人是谁?
他为什么要把我调回来?
修复组的办公室在地下一层,推门进去的时候,六个人齐刷刷看过来。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廖,是组长。
“沈知微是吧?”
“是。”
“你的工位在最里面,靠厕所那间储物室改的。工具自己去库房领,项目排期下周一开会再分配。”
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凑过来,压低声音。
“学姐,你就是当年那个——”
旁边有人拽了她一下,她立刻不说了。
我走进那间“办公室”。三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头顶上一根日光灯管嗡嗡响。桌上放着一叠档案,最上面那份的封面写着四个字。
永宁铜仪。
我翻开第一页。
这是一份内部备忘录,日期是三个月前的。内容只有一句话:鉴于近年来学术界对永宁铜仪复原模型的持续争议,经研究决定,暂停该模型参与国际巡展的申报工作。
我盯着“暂停”两个字看了很久。
五年前他们说我是哗众取宠。
五年前他们说我毁了导师的名声。
五年前他们说永宁铜仪是几代学者的心血结晶,容不得一个小研究生指手画脚。
现在,他们自己也开始暂停了。
可林越回不来了。
我把备忘录放回原处,拿出手机,给一个国际号码发了条消息。
“我到了。”
对面秒回。
“资料准备好了吗?”
“月底之前。”
“沈,剑桥这边你的实验室还给你留着。如果那边待不下去,随时回来。”
我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不。
我不会走。
这一次回来,不是为了体面。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我到了博物馆对面的咖啡厅。
角落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面前放着两杯咖啡,一杯没动过。
我坐下。
“陆先生。”
“叫我陆承渊就行。”
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推过来。
“林越教授去世前三天,给科技部寄过一封信。这封信在档案室压了五年,上个月被翻出来了。”
我的手停在纸袋上。
“林老师……给科技部写过信?”
“信的内容涉及永宁铜仪复原模型的三个核心缺陷,以及他本人二十年来的研究数据。他在信里说,如果这些问题不纠正,中国古代科技史的学术公信力会受到不可逆的损害。”
我抽出信纸。
林越的字迹我太熟了。
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连标点符号都端端正正。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一辈子做学问,从没潦草过一天。
信的最后一段,他写道:我的学生沈知微的论文结论是正确的。我以三十七年的学术声誉担保。
我把信纸放下。
“这封信为什么压了五年?”
陆承渊看着我。
“因为当时签收这封信的人,是周鼎铭在科技部的学生。”
咖啡厅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
我握着那张信纸,指节发白。
“沈知微,”他说,“我现在负责科技部下属的科学史重新评估专项。上面需要一份关于永宁铜仪的独立学术报告——客观的,经得起国际同行审议的。”
“所以你把我调回来,是让我写这份报告。”
“对。你有两个月时间。”
“两个月之后呢?”
“两个月之后,这份报告会直接递交给教育部教材审定委员会。他们要根据你的结论,决定永宁铜仪是继续留在中学历史教科书里,还是——”
他没说完。
我替他说完了。
“还是像张衡的地动仪一样,从课本正文里拿掉。”
陆承渊没接话,只是把咖啡推到我面前。
“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周鼎铭八十二岁了,永宁铜仪是他一辈子最大的成就。他的学生遍布整个学术圈。你一旦动手写这份报告,得罪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整个学术派系。”
“我知道。”
“你导师就是前车之鉴。”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还要接?”
我把那封信折好,放回牛皮纸袋里。
“因为这封信在档案室躺了五年。林老师写它的时候,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回音。他还是写了。”
我站起来。
“陆承渊,两个月太长了。给我六周。”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确认了什么。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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