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里的热水哗哗地注入浴缸,蒸汽慢慢升腾起来,把整间浴室氤氲成一片朦胧的雾色。
顾云锦把头发盘起来,用一根玳瑁簪子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脖颈上,被水汽濡湿。
她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慢慢滑进浴缸里。
热水漫过肩膀的那一刻,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整天的社交终于结束了。
从画展到午宴到下午茶,她笑了无数次,欠身了无数次,叫了无数声“伯母好”“姐姐好”。
每一句都恰到好处,每一个表情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精致玩偶。
王漫云下午回来的车上难得夸了她一句“今天表现得很好”,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满意。
顾云锦把后脑勺靠在浴缸边缘的软垫上,热水包裹着身体,把一天的疲惫一点一点地从骨头缝里往外泡。
浴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水滴声和蒸汽升腾时细微的嘶嘶声。
她闭着眼睛,脑海里却慢慢浮起一些很久以前的画面。
十多年前。
她记得很清楚,是十三岁。
母亲刚刚去世。
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妈妈忌日刚过,顾家老宅里的丧气还没散干净,王漫云就查出了身孕。
顾振兴很高兴,在饭桌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难得地多喝了两杯酒,眼角眉梢都是喜色。
顾明诚和顾明月举杯恭喜,王漫云红着脸说还不满三个月呢别声张。
顾云锦坐在桌尾,筷子夹着一块清炒芦笋,慢慢地嚼着。
同一时期,清水湾那位也怀孕了。
宁丽媚是在一个午后把这个消息告诉她的一一。
那天宁丽媚又来了,带着一盒手工饼干和一束从清水湾院子里摘的栀子花,说是来看看锦儿。
王漫云那段时间孕吐得厉害,又要当好继母照顾顾云锦没精力应付宁丽媚。
“锦儿,你妈妈在天上看着你呢。”
宁丽媚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你要好好的,知道吗?”
十三岁的顾云锦低着头,不说话。
宁丽媚叹了口气,把她揽进怀里,像抱一个受伤的小动物。
“你知道吗,”宁丽媚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阿姨肚子里也有一个小宝宝了。等宝宝生下来,让他陪你玩好不好?你就不会那么孤单了。”
顾云锦的身体僵了一下。
这个“也”字用得很妙。
宁丽媚没有明说,但顾云锦听懂了。
王漫云怀孕了,宁丽媚也怀孕了。
顾家后宅里同时有两个女人怀着顾振兴的孩子,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
门内的那个有顾太太的名分,门外的那个有顾振兴的偏爱。
如果宁丽媚生下一个儿子——
顾云锦没有往下想。
或者说,她想了,但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
那天晚上她躺在那张母亲生前亲自给她挑的实木小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顾云锦做了一个决定。
她开始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时机在一周后来临。
那天王漫云孕吐得特别厉害,从早上起来就脸色发白,吃什么吐什么,折腾到下午才勉强睡了一会儿。
顾云锦端着一杯温蜂蜜水站在王漫云卧室门口,敲了三下门。
“进来。”
王漫云靠在床上,头发散着,脸色蜡黄,看见进来的是顾云锦,勉强挤出个笑容来。
那段时间王漫云对她确实不错——虽然不是亲生的,但面子上该做的都做了,衣食住行样样周到,偶尔还会在顾振兴面前替她说两句话。
王漫云需要“好继母”这个身份,而顾云锦是她最好的道具。
“阿姨,喝点蜂蜜水。”
顾云锦把杯子递过去,然后站在床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低着头,不说话。
王漫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有什么事?”
顾云锦咬着下唇,摇了摇头。
王漫云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坐直了一点。
她是个人精,一眼就看出这孩子心里有事。“锦儿,有什么事就跟阿姨说,别憋着。”
顾云锦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说:
“阿姨,有个女的来找过我。”
“什么女的?”
“她说她姓宁,就是爸爸的那个老三。”
顾云锦的声音很小,小到王漫云必须微微前倾才能听清。
“她说她肚子里也有爸爸的小宝宝。她说……她说阿姨你是坏人,你害了我妈妈。”
王漫云的脸色变了,她的手不自觉地覆上了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她还说了什么?”
顾云锦的眼眶红了,声音开始发抖:
“她说……她说妈妈是被阿姨害的,我要替妈妈报仇。
她给了我一包东西,说放在阿姨喝的水里,阿姨就会生病。
但是她又说那是补身体的药,不会死人的,只是让阿姨不舒服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王漫云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
纸包里是一些白色的粉末,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她的手开始发抖。
“那你为什么没放?”
顾云锦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住了没让它们掉下来。
十三岁的女孩站在床边,瘦得像一根豆芽菜,下巴尖尖的。
眼睛又大又黑,里面装着一种让人说不清楚的东西。
“因为……因为阿姨对我好。”
她说,声音哑哑的,“阿姨给我做饭,给我买衣服,晚上陪我写作业。
而且如果这个药真的是补身体的,她为什么不自己给阿姨?为什么要让我来放?”
她顿了一下,最后说了一句连王漫云都没有预料到的话。
“我觉得她想害的不是阿姨。”
“是我。”
王漫云愣住了。
“如果阿姨喝了这个药出了事,爸爸查起来,是我下的药。”
顾云锦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孩子,“到时候我就会被送走,或者被关起来。”
“她跟我说妈妈是阿姨害的,就是算准了我想要替妈妈报仇。”
“她想让我替她做这件事,然后让我替她承担后果。”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王漫云看着面前这个刚失去的女孩,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孩子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不是那种小聪明的聪明,是另外一种——那种在黑暗里待久了、眼睛能看清所有陷阱的聪明。
“你做得对。”
王漫云最终说,声音有些干涩。
“这件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爸爸。阿姨来处理。”
顾云锦乖乖地点了点头,擦了擦眼睛,转身走出卧室。
她走得很慢,脚步轻轻的,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关上门的瞬间,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穿过走廊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那盆文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宁丽媚从来没有给过她什么药。
宁丽媚也从来没有说过“王漫云害了苏婉宁”这种话。
宁丽媚对她说的全部话就是——肚子里有个小宝宝,以后生下来陪你玩。
仅此而已。
那包白色的粉末是她把各种药品混在一起用纸包了,捏成一个小包。
那些话是她一个字一个字编出来的,在失眠的夜里反复推敲过,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大脑的反复演算。
宁丽媚想要什么?
她想要名分,想要顾振兴的独宠,想要肚子里的孩子成为顾家的选择。
照顾好了顾云锦,就等于在顾振兴心里加了一枚筹码。
王漫云怕什么?她怕宁丽媚。
她刚坐上顾太太的位置没两年,根基不稳,肚子里怀着一个还不知道性别的孩子。
如果宁丽媚也生下孩子,如果那是个儿子,顾家的格局就会彻底改变。
她最怕的是宁丽媚使阴招。
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驱狼吞虎,狼和虎在同一个笼子里,不需要猎人动手,它们自己就会互相撕咬。
她只是给它们开了一扇门。
后来的事情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
宁丽媚的孩子在五个月的时候没了,她再也不能生孩子了。
妈妈在世时就一个挡在他们中间的小三永远生不了孩子了。
她这辈子唯一的孩子,只有宁维尔。
她这辈子唯一的筹码,没了。
而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她的孩子是怎么没的。
她可能怀疑过王漫云,可能恨过王漫云。
但她永远不会想到那个十三岁的、刚刚丧母的、被她搂在怀里安慰的女孩,在整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谁会想到呢?
谁会相信一个十三岁孩子,亲妈才刚刚去世,整天不爱说话,沉浸在自己悲痛世界里面的小孩能有这么深的城府?
浴缸里的水已经有些凉了。
顾云锦睁开眼睛,伸手拧开热水龙头,一股新的热流涌进来,水温重新升上去,漫过她的锁骨。
水汽氤氲中,她抬起一只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骨节匀称,皮肤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她把手放回水里,水面上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宁丽媚的孩子没了之后,王漫云对她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之前的好是面子上的好,之后的好带了几分真心——不是因为感激,而是因为王漫云意识到,这个继女是可以用的。
一把不需要自己打磨就已经开了刃的刀,不用白不用。
顾云锦知道王漫云是怎么看她的。她不在乎。
爸爸妈妈离婚那年她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没有人会真正保护她。
后面母亲死了,父亲的爱被分割成许多份,每一份都不够完整。
大哥防着她,继母用着她,清水湾那位把她当筹码。
所有人都在计算,所有人都在权衡。
那她也计算,她也权衡。
只不过她比他们多了一样东西——耐心。
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又一滴,落在水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云锦把后脑勺重新靠回软垫上,闭上眼睛。
宁维尔在巴黎晒她的库里南和积家表,宁丽媚在清水湾读她的《金刚经》和茶席。
母女俩岁月静好地活在她们的小世界里,以为二十三年就这样安稳地过下去了。
安稳。
顾云锦在水底慢慢攥了一下手指,然后松开。
看着指节在水里荡开的波纹一圈一圈散开,碰到浴缸的瓷壁又折回来,交叠,抵消,最后归于平静。
明天还有一个饭局。顾明月安排的,那位陈家公子会来。
她要继续扮演乖巧听话的顾家二**,在所有人面前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涩笑容。
小说顾云锦顾明诚无广告阅读 新书《顾云锦顾明诚》小说全集阅读
本文来自投稿,如侵权,请联系87868862@qq.com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