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上面的红色指印和数字,整个人像被丢进了冰窟窿。
那是一张高利贷借条,借款人那一栏,按着我的手印。
而我从来没见过这张纸。
2
借条上写着欠款三百二十块,利滚利,月底还清,否则拿房抵。
三百二十块,够矿上一个壮劳力不吃不喝干两年。
“我什么时候按过这个手印?”我举着借条,手在发抖。
沈母从沈书文背后探出头来,嘴角往下一撇:”你前阵子发烧说胡话那晚上,自己非要按的,忘啦?”
那晚我烧到四十度,是沈书文给我灌了碗姜汤后我就昏过去了。
灌的什么姜汤,现在想想后背一阵阵发凉。
沈母把鸡毛掸子往我跟前一戳:”欠了人家的钱就得还!河边那十几口子的脏衣裳还堆着呢,洗完了就去大队部搓麻绳,一天两毛钱,不还清别想进屋。”
我挺着七个半月的肚子,跪在河边砸冰。
腊月的河水冻到骨头缝里,棒槌砸下去震得两条胳膊发麻。
冻疮裂开了口子,血丝混在肥皂水里,把衣裳染成淡粉色。
我不敢歇,一歇下来肚子就发紧发硬,怕孩子出事。
天快黑的时候,我抱着一大盆洗好的衣裳往家走。
还没进院门,就看见灶屋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还有说笑的声音。
我放下盆,绕到窗根底下。
堂屋正中坐着一个穿碎花棉袄的女人,白皮肤,细长眼,脖子上围着一条红围巾。
崭新的红围巾,是我从来没见过的。
但那个红色我认得我在矿上三天三夜没合眼、推了六百车矿石换来的五十块钱,就是这个红。
沈母端着一碗白面馒头,笑得满脸褶子堆在一起,一口一个”雪梅姑娘吃”。
沈书文坐在那女人旁边,低着头,一颗一颗给她剥瓜子,剥好了摊在手心里送到她嘴边。
他给我端过碗吗?我想了想,没有。
连窝头都是我自己啃的,他说文化人吃饭不能被打扰。
陈雪梅拿瓜子仁的时候,指尖在沈书文掌心里划了一下,两个人对视着笑了。
然后陈雪梅突然皱了皱鼻子,扭头嫌恶地朝窗户方向瞥了一眼。
“书文,这屋里怎么一股穷酸的煤炭味儿?看着就让人反胃。”
沈书文立刻收了笑脸,嫌弃地说:”乡下地方就是这样,等进了城就好了。那个粗鄙的东西,脏了你的眼。”
他说的是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冻疮,指甲缝里全是煤灰,棉裤的膝盖破了两个洞,露出里面塞的破棉絮。
他说得对,我确实脏。
我脏得配不上他的白衬衫和她的红围巾。
他们吃完饭出了门,一前一后往村口走。
我跟在后头,隔着两百米,藏在枯了叶子的玉米秆后面。
小树林里,陈雪梅靠在沈书文怀里。
“我爸已经把大学的名额和考题都给你准备好了。”她摸着沈书文的脸,声音又嗲又甜,”那个村姑你打算什么时候解决?我可不想当后妈。”
风很大,我听得断断续续,但”解决”两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耳朵里。
沈书文搂紧了她,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旷的雪地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放心,除夕夜,火灾多发,神不知鬼不觉。”
我的脚钉在雪地里,全身的血往脑门上冲。
一步没站稳,脚底下的枯枝咔嚓断了一声。
沈书文猛地回头,眼睛像狼一样扫向我藏身的方向。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攥在手里,一步步朝这边走过来。
雪地里只有他靴子踩下去的咯吱声。
越来越近。
3
一只灰猫尖叫着从玉米秆底下窜了出去,踩翻了旁边的破瓦罐,乒乒乓乓滚了一地。
沈书文停住脚,盯着那只消失在雪地里的灰猫,慢慢把砖头扔了。
“野猫。”他回头冲陈雪梅笑了笑,又伸手去牵她的手。
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拐弯处。
我蹲在玉米秆后面,两条腿抖得根本站不起来,嘴唇咬出了血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不能等了。
当天夜里,我趁沈书文和沈母睡下,悄悄摸进厨房,把灶台底下残留的白色粉末刮了一点,用破布包好。
又把那张伪造的高利贷借条偷偷描了一份。
所有东西塞进一个油纸袋里,藏进了院子最角落猪圈挡板的夹缝里。
等攒够了东西,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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