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城东。
沈家茶叶铺子的门板刚卸下来,沈蘅就听见外头一阵马蹄响。
她没抬头,手里继续分拣新到的茶叶。
门帘一掀,宝蓝色的影子晃进来,带着一股子外头的春风。
赵晏把食盒往柜台上一搁,笑嘻嘻的。
“路过,正好看见你在。给你带了点心来。”
沈蘅头也没抬。
“赵公子,你每天‘路过’好几回,不嫌累?”
“累什么,顺腿。”
赵晏拉过一把椅子,大咧咧坐下。
食盒打开,桂花糕的香气飘出来,还冒着热气。
“刚出炉的,城东那家老字号,排了好长的队。”
沈蘅瞥了一眼。
“你不是说路过吗?排队也是顺路排的?”
赵晏被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嘿嘿笑起来。
“行,我说实话。特意去买的,行了吧?”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就尝尝,不好吃下次不买了。”
沈蘅没动,继续分茶叶。
赵晏也不催,就坐在旁边看着。
偶尔问一句“这是什么茶”“那批货卖得怎么样”。
沈蘅起初不答,被他问烦了,随口回几句。
明前,雨前,山头,火候。
赵晏听得认真,眼睛越来越亮。
“你是真懂啊,不是那种只会翻账本的闺秀。”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沈蘅头也不抬。
赵晏被怼了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
坐了大半个时辰,他起身拍了拍衣袍。
“明天我还来。”
“随你。”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糕点别忘了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了。
青禾凑过来,小声说:“姑娘,桂花糕还在这儿呢。”
沈蘅顿了顿。
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青禾瞪大了眼。
“看什么看,浪费粮食不好。”
沈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继续分茶叶。
青禾在一旁偷笑,没敢出声。
接下来的半个月,赵晏隔三差五就来。
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新茶,有时候空着手。
来了就坐着,不吵不闹,看沈蘅干活。
吴叔一开始还紧张,怕这纨绔闹事。
后来见他除了嘴欠也没什么,就随他去了。
沈蘅发现赵晏其实不笨。
看账很快,手指点着数字往下滑,偶尔还能指出吴叔的笔误。
有一回,吴叔把一笔账记反了,进写出,出写进,自己都没发现。
赵晏瞥了一眼,随口说:“吴叔,你这笔账写反了吧?进的写成出的了。”
吴叔一愣,低头仔细看,拍了下脑门。
“哎呀,还真是!赵公子好眼力。”
赵晏得意地翘起二郎腿。
沈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又有一回,沈蘅在盘点库存,有一批茶叶怎么都对不上数。
赵晏凑过来,翻了翻账本,又看了看货架。
“你数过第三排第二层那堆了吗?”
沈蘅数了,果然少了一箱,被压在别的东西下面了。
她抬起头,盯着赵晏看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的?”
“瞎猜的。”
赵晏笑嘻嘻的,但眼神里有光。
沈蘅没再问了。
但她心里想:这个人,不简单。
有一天,沈蘅实在没忍住。
“我以为你是那种不学无术,只会花天酒地的纨绔,没想到还会看账?”
赵晏嬉皮笑脸。
“纨绔也要吃饭啊。家里的生意,多少懂一点。不然怎么出门吹牛?”
“那你平时装得什么都不懂?”
“装傻有装傻的好处。别人不当你是对手,你才好办事。”
赵晏说这话的时候,难得正经了一瞬。
沈蘅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的要复杂得多。
又有一天,赵晏在门口等她收铺子。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请你吃饭。”
“不去。”
“为什么?”
“跟你不熟。”
赵晏歪着头看她。
“那多来往不就熟了?你不给我机会,咱俩这辈子都熟不了。”
沈蘅被他这话噎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懒得再争,径直上了马车。
赵晏站在后面喊:“明天我还来啊!”
马车里,青禾小声说:“姑娘,赵公子人好像不坏?”
沈蘅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烦。”
但她说“烦”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青禾看在眼里,抿着嘴笑了笑,没再说话。
夏初。天气热起来。
赵晏又来了。
这回不是吃的,是一本书。
市面上少见的诗集,封面都有点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一看就是翻过很多遍的。
“你不是爱读诗吗?这本我正好有两本,送你一本。”
沈蘅接过来,随手翻了两页。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页边有批注,字迹工整,见解不俗。
不是那种附庸风雅的废话,是真读懂了才写得出来的。
她抬起头。
“这批注是你写的?”
赵晏挠挠头。
“随便写写。”
“随便写写能写出这个?”
沈蘅把书翻到另一页,指着一段批注。
“这里引了《沧浪诗话》,不是读过几本书的人能随口引出来的。”
赵晏没想到她这么较真,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有点不好意思。
“小时候被逼着读了好几年书。先生是父亲从江南请来的,厉害得很。后来不考功名了,就放下了。但读到好的,还是会记几笔。”
沈蘅看了他一眼。
她一直以为他只会吃喝玩乐,没想到还有这一面。
“那你为什么不去考功名?”
“没兴趣。”
赵晏说得干脆。
“做官有什么好的?整天磕头请安,说违心的话,办违心的事。我爹说我天生不是那块料。”
沈蘅合上书,收下了。
赵晏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沈蘅,你终于肯收我的东西了。”
“这本书还算有趣罢了。”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行。”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本书里有几首写得特别好,我折了角,你可以先看那些。”
“知道了。”
赵晏挥挥手,大步走了。
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
同一时间。沈家大房。
沈芙坐在妆台前,丫鬟在一旁给她篦头。
“姑娘,听说赵家公子最近总往沈家旧宅那边跑,还总去茶叶铺子找蘅姑娘……”
沈芙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
赵晏。皇商赵家的嫡次子。
她不太关注,但知道他的名声——纨绔,张扬,嘴欠。
这种人居然缠上了沈蘅?
沈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点幸灾乐祸。沈蘅被这种人缠上,烦都烦死了吧。
又有点不是滋味。凭什么连纨绔都只看得见她沈蘅?
“他们关系很好吗?”
丫鬟摇头:“这个不太清楚。不过听铺子里的人说,蘅姑娘对他爱搭不理的,他也不生气,天天去。”
沈芙哼了一声。
“厚脸皮。”
她放下梳子,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
“随她去吧。等赏秋宴上,顾夫人看上我,谁还在乎一个赵晏。”
镜中的人嘴角微翘。
笑容练了大半年,已经很标准了。
但只要仔细看,就会发现那笑容没到眼底。
夜里。沈家旧宅,沈蘅房中。
灯下,她翻着赵晏送的那本诗集。
折角的那几首,她先读了。
确实是好诗。
批注也写得用心,不是随便糊弄的。
有一首的旁边,赵晏写了一行小字:“此句有盛唐气象,惜今人不复见矣。”
沈蘅看着那行字,怔了怔。
她想起赵晏白天在铺子里的样子。
脱了外袍,袖子挽到手肘,帮她搬货。一点都不像富贵公子,倒像个伙计。
搬完了还嬉皮笑脸:“沈蘅,我帮你搬了这么多,你总该请我吃顿饭了吧?”
她说:“想得美。”
他也没生气,拍拍手走了。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嘴欠。
现在想想,他大概也不是真的想吃饭。
就是找个由头多待一会儿。
青禾在铺床,随口说:“姑娘,赵公子虽然烦,但人挺好的。你看他每次来都带东西,你退回去他下次还送。换别人早就不来了。”
沈蘅没接话。
她承认,赵晏确实不算讨厌。
但也仅此而已。
她心里有一道墙,不会轻易让人翻过去。
不是因为赵晏不好。
是因为她不想。
沈蘅合上书,吹灭蜡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枕边。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很久没想起的人。
八岁的少年,戴着镣铐,挺直脊背,隔着人群对她说——
“等我回来。”
只一瞬。
沈蘅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不等了。
她说过不等了。
夏初。院子里的桂花树绿得发亮。
沈蘅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叶子。
新芽已经长成了巴掌大的叶片,层层叠叠的,在风里轻轻晃。
去年这个时候,这棵树还没这么高。
今年秋天,桂花应该会开得很好。
她不知道那个“烦人”的赵晏明天会不会来。
大概会来。
她叹了口气。
算了,来就来吧。
日子总得过。
有人烦着,总比一个人待着强。
沈蘅正要回屋,听见外头有人喊她。
“沈蘅——”
赵晏的声音,隔着院子都听得见。
她站在树下,没动。
“又怎么了?”
“今天没带东西,就来看看你在不在!”
沈蘅闭了闭眼。
“在。活着呢。”
“那就行!我走了啊,明天再来!”
马蹄声远去。
沈蘅看着门口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回屋。
嘴角弯了一瞬,很快又收住了。
小说《卫国公他怎么又疯了》 第8章 试读结束。
沈蘅裴琅卫国公他怎么又疯了by咩咩好事做尽全文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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