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软准备好的一肚子应对之词,瞬间被这句突如其来的问话堵了回去。她愣愣地看着陆峥。男人依旧是那副冷硬的表情,眼神却有些不自然地飘向了别处,仿佛那句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样。这巨大的反差,让苏软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许多:“不怎么疼了,你那个药……很管用。”“嗯。”陆峥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回应,便不再说话。屋子里的气氛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不再是尴尬和对峙,反而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温情在悄然流淌。苏软看着桌上那条还在活蹦乱跳的大海鱼,又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厨房,心里有了主意。想要在这个男人心里扎下根,想要在这个四面楚歌的海岛上站稳脚跟,光靠斗嘴和演戏是不够的。她必须展现出自己的价值。而抓住一个男人的心,最朴素也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抓住他的胃。“陆团长,你中午……想吃什么?”她抬起头,看着陆峥,眼睛亮晶晶的。陆峥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常年一个人生活,不是在部队食堂解决,就是回来随便啃点干粮,或者干脆煮一锅什么都放的糊糊。“吃什么”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太过陌生和奢侈。“随便。”他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那可不行。”苏软却摇了摇头。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条鱼,掂了掂,至少有三四斤重。“这么好的鱼,可不能随便。家里有面粉吗?还有油、盐、葱、姜这些?”陆峥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发懵。他指了指墙角的橱柜:“都在那里面,自己找。”苏软走过去打开一看,瞬间有些无语。一小袋已经快要见底的面粉,一瓶黑乎乎不知道是什么的酱油,一小撮盐结成了硬块,油瓶里也只剩一个底。这日子过的,比她想象的还要糙。“钱和票都给我。”苏软转过身,朝陆峥伸出了手,理直气壮,没有半分客气。陆峥皱了皱眉,却没有多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直接扔给了她。苏软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十块钱和一沓各式各样的票证:粮票、布票、工业券……应有尽有。看来他这个团长的待遇确实不错,只是他自己根本不会过日子。“我去合作社买点东西。你把鱼处理一下,会吗?”苏软问道。陆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似乎觉得被一个女人质疑了能力。他冷着脸从她手里拿过鱼和一把菜刀,走到院子里,三下五除二,刮鳞、去内脏、清洗。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分解一把枪。苏软满意地笑了笑,拿着钱票便出了门。家属院的合作社不大,货架上空空荡荡,东西少得可怜。苏软用票和钱,精打细算地买了一袋新面粉、一小瓶菜籽油、一些盐、酱油、醋,甚至还奢侈地买到了一小把干瘪的小葱和几片生姜。回来的时候,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院子外面绕了一圈。现在正是退潮的时候,海边的礁石滩上,露出了大片湿润的滩涂。家属院的军嫂们很少来这里。她们觉得这地方又湿又滑,还腥气扑鼻。但在苏软眼里,这简直就是一个天然的宝库。她前世为了谈下一个沿海度假村的项目,曾在海边住过小半年,对这些东西熟悉得很。她卷起裤腿,走进滩涂,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很快,她就在礁石缝里发现了一丛丛紧紧吸附着的黑色东西——贻贝,也叫海虹。在旁边的沙子里,她又挖出了一捧白蛤。甚至还在一个水洼里,抓到了两只正在横行霸道的小海蟹。当苏软提着半桶“战利品”回到家时,陆峥已经处理好了鱼,正坐在桌边擦拭他的配枪。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冰冷的金属气息。看到苏软篮子里那些奇奇怪怪的贝壳和螃蟹,他只是抬了抬眼皮,没有多问。苏软也不解释。她系上围裙,走进了那个简陋得可怜的厨房。一场属于美食的魔法,即将上演。她先是利索地和面、揉面、醒面。在醒面的间隙,她将海虹和白蛤用盐水浸泡吐沙,然后烧开一锅水,将它们飞快地焯烫一遍。一个个贝壳瞬间张开了嘴,露出肥美的嫩肉。小海蟹则被她直接对半切开。那条大海鱼,她取了最肥美的鱼腹肉,切成薄片,用少许盐和姜片腌制去腥。剩下的鱼头鱼骨,则被她放进锅里,用热油煎到两面金黄,再冲入开水,盖上锅盖,用大火熬煮。很快,一股浓郁鲜美的白色鱼汤就熬好了,整个厨房都弥漫着一股霸道的鲜香。接着,她将醒好的面团,用一个酒瓶当擀面杖,擀成一张薄薄的面皮,再用菜刀切成均匀的面条。当一切准备就绪,她重新起锅,用葱姜爆香,下入蟹块翻炒出红油。再冲入那锅奶白色的鱼汤,放入鲜美的贝肉和嫩滑的鱼片。汤汁再次沸腾时,下入新鲜的手擀面。面条在浓汤里翻滚,只需一两分钟,就可以出锅了。苏软用一个大大的海碗,先捞出劲道的面条,再浇上奶白鲜美的海鲜汤。最后将鱼片、贝肉、蟹块满满地铺在面上,再撒上一撮翠绿的葱花。一碗用料十足、香气扑鼻、堪称豪华的“海鲜至尊面”就此诞生!那股混合了鱼汤的醇厚、蟹的鲜香、贝的清甜的复合型香气,简直是无孔不入的生化武器。它飘出厨房,飘满整个屋子,又从门窗的缝隙里钻了出去,飘荡在整个贫瘠、单调的家属院上空。正在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一个个耸着小鼻子,使劲地嗅着空气中那股从未闻过的霸道香味。“哇,好香啊!”“是谁家在做好吃的?”隔壁,白红梅家。她那个五六岁的儿子王小虎,正因为不想吃午饭的糊糊而跟她撒泼打滚。可当那股香味飘进屋里时,他瞬间停止了哭闹。他像只小猎犬一样,抽动着鼻子,口水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了下来。他循着香味,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最后停在了苏软家的门口。他看到,那个漂亮得像画一样的阿姨,正端着一个比他脸还大的碗,从厨房里走出来。碗里是白白的汤,黄黄的面,还有好多好多他见都没见过的肉!那股香味,就是从那个碗里飘出来的!“哇——”王小虎再也忍不住了,馋得放声大哭起来,“我要吃!妈妈,我要吃那个!呜呜呜……”他的哭声瞬间引来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白红梅追了出来,看到儿子指着苏软家的方向大哭,又闻到那股让自己都忍不住咽口水的香味,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其他军嫂也纷纷探出头来。当她们看到苏软碗里那丰盛得不像话的海鲜面时,一个个眼睛都看直了,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这……这乡下丫头,怎么会做这么好的东西?!苏软对门外的骚动恍若未闻。她将那碗面放在了桌子上,然后拿出一个小碗,准备给陆峥盛出来。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阳光。是陆峥,他刚刚结束了上午的最后一项训练,浑身是汗地回来了。他一进门,就闻到了那股让他这个常年不知饿滋味的人都食指大动的香味。他的目光,瞬间被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用料丰盛的海鲜面牢牢吸引住了。在他孤寂而粗糙的二十八年人生里,从未有过这样一碗……充满“家”的味道的面。苏软抬起头,正好对上他那双深邃复杂的眼眸。她微微一笑,眉眼弯弯,像盛开了的桃花。“回来啦?”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饿了吧?快来尝尝我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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