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行死在了他三十岁那年的冬天。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沈念。
她来的时候,窗外正下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陆景行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
生命体征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声,像某种倒计时。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
他甚至以为只是护士来换药。直到那双带着凉意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他才勉强睁开眼。
是沈念。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驼色大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色苍白得像窗外的雪。
可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他的手背。“景行,
”她的声音很轻,“我来了。”陆景行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费力地转动眼球,看向病房门口——那里空空荡荡。没有人来。他的父母没有来,
那些曾经围在他身边称兄道弟的朋友没有来,甚至连他心心念念了十几年的白月光林知意,
也没有来。病痛像一把钝刀,这几年一点一点剜去了他所有的骄傲和体面。
曾经叱咤商界的陆景行,最后瘦成了一副骨头架子,孤独地躺在这间VIP病房里,
日复一日地等着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可沈念来了。她总是来。化疗最痛苦的那段时间,
是她每天变着花样熬粥送到医院,一勺一勺喂他喝。他吐了,她就擦干净重新熬。
他发脾气摔东西,她就默默收拾好,一句怨言都没有。他曾经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沈念是他的妻子,是陆家花钱娶进来的媳妇,她做这些难道不是应该的吗?可现在,
当死亡的气息近在咫尺,他才终于看清了一些事情。“念念。”他艰难地开口,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沈念俯下身来,眼眶终于微微泛红:“我在。
”“对不起……”他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这三个字。他想说更多,想说他终于明白了,
想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辜负了她,想说如果可以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那样对她。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生命体征监护仪的声音越来越急促,
最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滴——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他看到沈念终于哭了。她趴在他床边,
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压抑而绝望,像一头失去了幼崽的母兽。陆景行想抬手摸摸她的头,
想告诉她别哭了,可他的手已经感觉不到了。他想,如果有来生,他一定不会再错过她。
——陆景行是被一阵刺耳的**吵醒的。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刺眼的阳光。
不是病房惨白的灯光,是真正的、温暖的、带着窗帘缝隙里灰尘飞舞的阳光。手机还在响,
屏幕上来电显示赫然写着“知意”两个字。陆景行愣住了。
他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没有化疗留下的青紫淤痕,
没有常年扎针留下的针眼。这是二十五岁的手。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心脏砰砰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环顾四周,这是他的公寓,是二十五岁时住的那套,
床头柜上还放着一杯凉透了的黑咖啡,笔记本电脑亮着,
屏幕上是一份还没写完的商业计划书。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条微信消息。他拿起来,
看到备注名是“念念”。消息很短,只有一句话:“景行,阿姨说你最近胃不好,
我煮了小米粥,放在你公司前台了,记得喝。”陆景行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又被他点亮,反反复复。他想起来了。这是五年前,
他二十五岁的时候。那个时候他和沈念刚结婚不到一年,
正是他态度最恶劣、行为最**的时候。他娶她不过是因为家里逼婚,而林知意刚好出了国。
沈念是他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一个温顺的、听话的、永远不会给他惹麻烦的妻子。
可她不只是一个温顺的妻子。她会在深夜等他回家,哪怕他从来不回她的消息。
她会记住他所有的习惯,哪怕他从未正眼看过她。她会在他生病的时候第一个出现,
哪怕他每一次都冷漠地推开她。而这些,直到他死前的那一刻,才真正明白。
陆景行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颤抖地点开了沈念的对话框,
打下一行字:“你在哪?”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对方就回了:“啊,我在公司楼下,
准备走了。是不是打扰到你了?对不起啊,我马上就走。”她总是这样,小心翼翼,
诚惶诚恐,生怕惹他不高兴。陆景行掀开被子下床,一边穿外套一边回消息:“别走,
在那等我。”“啊?”“等我,十分钟。”他没等回复,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门。
——四月的风还带着些凉意,陆景行把车开得飞快,一路闯了两个红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着急,就好像如果他不快一点,这一切就会像一场梦一样碎掉。
他的车停在公司楼下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沈念。她站在大厅门口的台阶下,
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连衣裙,长发披散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就用手轻轻拢到耳后,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像一棵长在路边的树,不急不躁,不吵不闹。陆景行把车停好,快步走过去。沈念看到他,
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然后立刻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你怎么下来了?
我放了粥就走——”话没说完,她整个人就被陆景行拉进了怀里。沈念僵住了。
她手里的保温袋差点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结婚快一年了,
陆景行从来没有抱过她,甚至连牵手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景、景行?”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怎么了?”陆景行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香水,
不是名牌,就是超市里最普通的薰衣草味洗衣液,干净而温暖。
他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味道。“粥呢?”他松开她,声音有些哑。沈念愣了一下,
连忙把保温袋递过去:“在这里,小米红枣粥,我加了枸杞,养胃的。你最近应酬多,
别总喝酒——”“一起喝。”陆景行接过保温袋,另一只手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沈念的指尖微微发凉,被他握住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回去。她抬头看他,
眼睛里满是困惑和小心翼翼的不确定:“你……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陆景行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让沈念彻底愣住了。
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陆景行对她笑,或者说,
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笑——不是敷衍的、礼貌的、客套的笑,
而是真正的、带着温度的、像是冰雪消融一样的笑。“没事,”他说,“就是想喝粥了。
”他拉着她上了车,沈念坐在副驾驶上,整个人还是懵的。
她的视线一直落在被他握过的手上,那只手现在正握着方向盘,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好看。
她偷偷看了一眼陆景行的侧脸,心跳快得不像话。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
可她总觉得他离自己好远好远。他从来不看她,从来不主动跟她说话,
甚至结婚那天晚上都没有碰她,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各睡各的”就去了书房。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做一名称职的陆太太,
然后就这样相敬如宾地过完一生。可今天,他好像不一样了。“想吃什么?
”陆景行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啊?”“早饭,你吃了吗?”他侧头看了她一眼。
沈念老实摇头:“没,想着先把粥给你送来——”陆景行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生气的皱,
而是心疼的皱。上辈子他不知道,她总是这样,永远把自己的需求放在最后,永远先想着他。
可他对她做了什么?他会在朋友面前对她冷言冷语,会说“娶你就是个形式”。
他会在她精心准备的结婚纪念日晚餐上直接离开,只因为林知意发了一条朋友圈说心情不好。
他会当着她的面接林知意的电话,语气温柔得像另一个人。而他从来没有问过她,沈念,
你吃了吗?你冷不冷?你今天过得开不开心?从来没有。陆景行把车开到一家早餐店门口,
是她最喜欢的那家豆浆油条店。他也是在最后那段时间才知道的,
沈念其实很喜欢吃这家的油条,但她从来不在他面前提,
因为她觉得他“不会喜欢这种东西”。他下车去买了两份,热气腾腾的豆浆和刚出锅的油条,
装在袋子里拎回来。沈念看着他把早餐递过来,眼眶忽然就红了。“怎么了?
”陆景行有点慌。“没、没什么。”沈念连忙低下头,接过豆浆捧在手心里,声音闷闷的,
“就是觉得,你今天对我太好了。”陆景行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像是心疼,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种迟来太久的醒悟。
他上辈子花了整整五年,直到临死前的那一刻才明白,这个总是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的女人,
才是这世上最爱他的人。而他用冷漠和忽视,回应了她所有的真心。“以后都会这么好。
”他听到自己说。沈念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没干的水光,看着他的表情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几秒,她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小小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笑:“那我可得好好适应一下。
”陆景行也笑了,伸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慢慢适应,不着急。”这辈子,
他有的是时间。——回到公司的时候,陆景行整个人都像换了个人。
他的助理周扬差点以为自己老板被人魂穿了——陆景行居然在笑,
而且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的笑。“陆总?”周扬小心翼翼地把文件递过去,
“这是今天要签的合同……”“放那吧。”陆景行说,“对了,
帮我查一下沈念最近在做什么,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周扬愣了一下。沈念?
那不是陆太太吗?老板什么时候关心起自己老婆来了?但他没敢多问,点头应了。
陆景行坐在办公椅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小米粥,一口一口慢慢喝。红枣很甜,
枸杞煮得软糯,米粥熬得浓稠适中,是她一贯的水平。
上辈子他从来没有喝完过她送的任何东西。要么是随手放在一边忘了喝,
要么是喝一口就嫌太甜太腻倒掉了。可他现在才知道,她熬粥从来不放糖,
甜味全来自红枣和枸杞,是她专门研究过的,既养胃又不会太甜。
这个女人把他的喜好和健康,研究得比她自己还清楚。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
备注“林知意”。“景行,我下周回国,你来接我好不好?”陆景行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然后面无表情地退出了对话框。上辈子,林知意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十几年。
他以为那是爱情,以为她是他年少时错过的最美好的风景,为此不惜辜负了真正爱他的人。
可直到死前他才明白,林知意从来不爱他。她爱的不过是他陆景行的身份地位,
是那个永远站在她身后、随叫随到的备胎。她在他生病的时候从未出现过,
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却在得知他快死了的时候,
打电话来问他遗产怎么分配。多么讽刺。陆景行把手机放下,
拿起桌上那张他和沈念的结婚照,认真看了很久。照片里的沈念穿着白色婚纱,
笑容温柔而羞涩,看向他的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欢喜。而他呢?面无表情,
甚至可以说是冷漠,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他想,这张照片得重新拍。
不对,得重新结一次婚,认认真真地结一次。——沈念回到家的时候,整个人还是轻飘飘的。
她的家,或者说她和陆景行的家,是一栋位于市中心的复式公寓。装修是冷色调的现代风格,
黑白灰为主,干净得像样板间。她住进来以后添了一些暖色的东西,
比如沙发上的抱枕、餐桌上的桌布、阳台上养的几盆绿植,但每次陆景行看到这些,
眉头都会微微皱一下,她就又默默把东西收回去。久而久之,
这栋房子里的所有温暖痕迹都被抹去了,只剩下冷冰冰的“陆景行的风格”。她换好拖鞋,
把保温袋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正准备去书房处理工作,门铃忽然响了。打开门,她愣住了。
门外站着三个穿工作服的人,手里抱着一大堆东西——毛毯、抱枕、地毯、暖色台灯,
还有一盆很大的龟背竹。“请问是沈念女士吗?这是陆先生订的,让我们送过来。
”沈念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让他们进来吧。”她猛地回头,
看到陆景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靠在玄关的墙上看着她,
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划什么。“你……你订这些干嘛?”沈念有些茫然。
陆景行收起手机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揽住她的肩膀,
对那三个人说:“客厅的地毯换这块暖灰色的,沙发上的抱枕全换成这组,
那个角几上放台灯,绿植放阳台和书房。”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可沈念站在他身边,听着他一件一件地安排,
眼眶又开始泛酸了。这些东西她以前都想买,可她不敢。她怕他不喜欢,怕他觉得她多事,
怕他皱着眉说“不要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怎么了?”陆景行低头看到她红红的眼眶,
声音放软了几分。沈念摇摇头,用力眨了眨眼:“没有,
就是……今天怎么忽然想布置家里了?”陆景行沉默了两秒,
然后轻声说:“因为这里太冷了。”他说的是实话。上辈子他住了五年的房子,
永远像一间豪华酒店,舒服但不温暖。直到他住进医院,
开始怀念那个有软软抱枕和毛绒地毯的家的时候,才发现那间公寓里,
从来就没有过“家”的感觉。沈念给他的那些温暖,都被他亲手拒绝了。工作人员动作很快,
不到一个小时就把东西都布置好了。暖灰色的地毯铺在客厅中央,浅米色的毛毯搭在沙发上,
暖黄色的台灯放在角落,龟背竹绿油油的大叶子在阳光下舒展着。整个客厅像变了一个样子,
温暖、柔软、生机勃勃。沈念站在客厅中间,左看右看,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弯下腰去摸地毯的质感,又跑到阳台上看那盆龟背竹,
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装了一整片星空。“好看吗?”她问陆景行。
陆景行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忽然觉得心脏跳得有点快。他上辈子怎么就没发现呢?
沈念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脸颊上会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整个人像是会发光一样。“好看。”他说。沈念不知道他说的是地毯还是她,
但她今天不想想那么多。她想,就当作是夸她吧,今天她想开心一点。“晚上想吃什么?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今天买了新鲜的鲈鱼,可以做清蒸,
还有——”“沈念。”陆景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厨房门口。
她从冰箱后面探出头来:“嗯?”陆景行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冰箱门关上,
然后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以后不用什么都问我的意见。你想买什么就买,
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想吃什么就做什么,不用总是迁就我。”沈念愣住了,
手里的鲈鱼差点没拿稳。“可是……”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
“你不是不喜欢那些东西吗?”陆景行伸手拿过她手里的鱼,放在水槽里,
拧开水龙头开始洗。他的动作有些生疏,甚至可以说笨拙,但他洗得很认真,
一条一条地把鱼鳞刮干净。“我以前有很多事情想错了,”他低着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以后会慢慢改。”沈念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从来不进厨房的男人系着她的围裙在洗鱼,
鼻子忽然一酸,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她连忙用手背去擦,可越擦越多,
怎么都止不住。陆景行洗完鱼转过身来,看到的就是沈念站在厨房里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鱼,把手擦干,走过去轻轻捧住她的脸。“怎么哭了?
”他的拇指擦过她的脸颊,语气里全是心疼。沈念吸了吸鼻子,声音又软又哑:“陆景行,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陆景行:“……”“不然你今天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越哭越凶,
“你是不是想跟我离婚?还是你查出来什么绝症了?”陆景行哭笑不得,
把她拉进怀里搂紧:“都不是。”“那你为什么——”“因为我忽然想通了。
”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声音低哑而认真,“沈念,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沈念埋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
久到她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厨房里,鲈鱼还安静地躺在水槽里。阳台上,
龟背竹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暖黄色的台灯把整个客厅照得温柔而妥帖。这个家,
终于有了一点家的样子。——陆景行的改变不是一蹴而就的,但每一天都在发生。
第二天早上,沈念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是空的。她愣了一下,
因为结婚以来陆景行从来不会比她起得早。她连忙洗漱下楼,
却看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煎蛋、牛奶、烤吐司,还有一小碟草莓。
陆景行穿着家居服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煎第二锅鸡蛋。他的动作还是不太熟练,
锅里的蛋煎得有点焦,边上还溅了些油渍。“你醒了?”他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过来吃早饭。”沈念走过去,看着盘子里那个边缘焦黄、蛋黄还有点散的煎蛋,
忍不住笑了:“你做的?”“嗯,”陆景行面不改色地把蛋铲到盘子里,“第一次做,
可能不太好吃。”沈念坐下来咬了一口,煎蛋确实不算完美,蛋白有点硬,蛋黄也不够嫩。
但她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煎蛋,比米其林餐厅的都好吃。“好吃。”她说,
眼眶又开始泛红了。陆景行看她又要哭,赶紧把草莓推过去:“别哭了,吃草莓,洗过了的。
”沈念被他慌张的样子逗笑了,咬了一口草莓,甜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把眼泪的咸味冲淡了。“你今天要做什么?”她问。陆景行坐下来喝牛奶,
想了想说:“上午有个会,下午没什么安排。你呢?”“我要去一趟画廊,
最近有一批新画要整理。”沈念经营着一家小型画廊,规模不大但品味很好,
在本地艺术圈小有名气。上辈子陆景行从来没有关心过她的工作,
甚至连她画廊的名字都记不住。他只知道她是学艺术的,是沈家的小女儿,
娶她的时候唯一考虑的就是两家联姻的商业价值。“我下午陪你去。”他说。
沈念愣了一下:“你不用工作吗?”“工作永远做不完,”陆景行看着她,认真地说,
“但你只有一个。”沈念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吃煎蛋,
耳朵尖却红得像煮熟的虾。陆景行看着她红红的耳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忽然觉得,
重生这件事,大概是上天给他最大的恩赐。——下午,陆景行开车送沈念去画廊。
画廊叫“念·画廊”,是沈念自己取的,用了她名字里的“念”字。
上辈子陆景行从来没来过,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有一家画廊,
或者说他从来没想过去了解。车子停在画廊门口,沈念先下车,陆景行锁好车跟上来。
画廊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白色墙面配原木色地板,灯光设计得很专业,
每一幅画的位置都恰到好处。展厅里正在展出一位年轻画家的个展,画风清新淡雅,
和沈念的气质很像。“这些都是你选的?”陆景行一边看一边问。
沈念点点头:“这位画家很有天赋,我关注他两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办个展。
”陆景行停在一幅画前,是一幅油画,画的是一片开满白色小花的草地,远处是连绵的山丘,
天空是淡淡的蓝。画面安静而温柔,像是某个春天的下午,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这幅画多少钱?”他问。沈念愣了一下:“你要买?”“嗯,挂在家里客厅。
”沈念张了张嘴,想说家里的画都是你之前挑的黑白抽象派,跟这幅风格完全不搭。
但她转念一想,昨天他不是刚把家里重新布置了吗?那幅黑白抽象派好像已经被收起来了。
“这幅画不卖的,”她说,“这是展品,展期结束要还给画家的。”陆景行皱了皱眉,
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打开备忘录记下了画家的名字。沈念没注意他的动作,
已经走到另一边去整理画册了。她在画廊里忙碌的样子和在家里不一样。
在家里她是小心翼翼的、温顺的、总是看人眼色的;可在这里,她从容、自信、有条不紊,
和员工说话的时候温和而有主见,整理画作的时候专注而认真。陆景行靠在墙上看着她,
忽然觉得自己上辈子错过了太多。他错过了她的笑容,错过了她的才华,错过了她的温柔,
错过了所有她发光发亮的时刻。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沈念。
”他忽然开口叫她。沈念从画册后面探出头来:“嗯?”“你知道我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吗?
”沈念眨了眨眼,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但还是摇了摇头。陆景行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花了太久才看到你。
”沈念的睫毛颤了颤,手里的画册差点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只挤出两个字:“你……”“嘘,”陆景行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嘴角微微上扬,
“别哭,妆会花。”沈念被他这句话逗得又气又笑,伸手打了他一下:“谁哭了!我才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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