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晚盯着手机屏幕,那条消息已经发来四十分钟了。“今晚加班,不用等我。”八个字,
连个标点都懒得打。她打了两个字“好的”,删掉,又打“大概几点”,又删掉。
最后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好像这样就能假装自己没在等。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电视待机时那个小小的红点亮着。她坐在沙发上,
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同一个段落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读进去。十一点四十分。
沈渡说加班,但她知道他今天没穿那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如果真要去见客户,
他不会穿那件领口有点松的白衬衫。他不是去见客户,他是去跟部门新来的那个实习生吃饭,
上周她就看到他们在茶水间说笑,女生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胳膊,他没有躲。
她知道这些,是因为她的工位就在沈渡斜对面。他们同一个公司,同一个部门,
还是同一个项目组。当初他追她的时候,全公司都知道,
前台姐姐每次看到她都笑眯眯地说“小沈又给你送咖啡啦”,
那种被所有人见证的爱情让她觉得特别踏实,觉得他是认真的,觉得全世界都在替她做证。
现在,全公司也知道他们婚姻出了问题。毕竟一个办公室里,冷战是藏不住的。门锁响了。
程晚没动。沈渡推门进来,看到客厅黑漆漆的,愣了一下:“你怎么不开灯?”“忘了。
”他换了鞋,走进来,身上没有酒味,但有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他的,也不是程晚的。
是那种甜腻腻的少女香,闻起来像超市里打折的沐浴露。“吃饭了吗?”他语气很随意的问。
“吃了。”“吃的什么?”“你不关心的事,就不用问了。”沈渡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她,客厅里没开灯,只有厨房透过来的一点光打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
但程晚知道他皱眉了。他每次不耐烦的时候都会先皱眉,然后深吸一口气,好像在压制什么。
“又怎么了?”他说。又怎么了。又是这几个字。
程晚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忘不掉这几个字了,它们像一把钝刀,
每一次都割在同一个伤口上,割不破,但疼得钻心。“没什么,”她说,“你早点睡吧。
”“程晚,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样?”沈渡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阴阳怪气的有意思吗?”有意思吗?她也想问,这段婚姻有意思吗?她等了他两年,
嫁给他三年,整整五年,最后换来一句“又怎么了”和满身的香水味。但她没有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以前她试过,把所有的委屈都摊开来,一条一条说给他听。他听完会道歉,
会哄她,会说“我改”,然后过一个星期,一切照旧。她的委屈成了他生活的背景音,
偶尔响一下,但从不真正影响什么。“我去洗澡了。”程晚站起来,绕过他,走进卧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听到客厅里传来一声叹息。不知道是懊恼还是烦躁,也许两者都有,
但唯独没有心疼。浴室的水很热,烫得皮肤发红。程晚站在花洒下面,水流从头顶浇下来,
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泪。她想起五年前,二十五岁的沈渡刚进公司,坐在她斜后方,
每次她回头都能对上他的视线。他那时候很安静,不怎么说话,
但会悄悄在她桌上放一杯三分糖的拿铁,会在她加班的时候“恰好”也留下来,
会在下雨天“恰好”多带一把伞。她那时候二十八岁,没谈过恋爱。并不是没人追,
是一直没遇到让她心动的人。沈渡的出现像一场精心设计的巧合,
每一个“恰好”都踩在她心坎上。她觉得自己等了二十八年,终于等到了对的人。
闺蜜林晚劝过她,说沈渡比她小三岁,太年轻了,怕不稳定。她说不听,觉得年龄不是问题,
真诚才是最重要的。同事张姐也提醒过她,说沈渡这个人看着老实,但其实心思很深,
让她多留个心眼。她也没听,觉得张姐是嫉妒她找了个年轻帅气的男朋友。现在想想,
所有的人都看到了她没看到的东西,只有她一个人蒙在鼓里,
还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洗完澡出来,沈渡已经躺在床上了,背对着她,呼吸均匀,
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程晚关灯躺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半米的距离,像两条平行线,
永远不会相交。她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躺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这几年的画面。
第一次吵架是因为他忘了她的生日,她说没关系,但心里很在意。
第二次是因为她用了两万块钱给父母看病,他话里话外都是她父母的养老问题。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到后来她已经记不清每次吵架的原因了,只记得那种感觉,
像被关在一个不断缩小的盒子里,越来越喘不上气。他更爱自己。
这个结论她用了三年才得出,但她一直没有真正接受。她总想着再给他一次机会,再试试,
也许他会长大,也许会变好。她等了又等,等到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程晚侧过身,看着沈渡的后脑勺,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人是她丈夫,
是她曾经以为的真爱,是她放弃了很多机会选择的人。但现在他躺在她旁边,像一堵墙,
沉默的、冰冷的、不可逾越的。她闭上眼睛。如果能重来就好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沉入黑暗中。程晚是被一阵咖啡香叫醒的。她睁开眼,
看到的不是自家卧室的天花板,而是一面贴满了便利贴的隔断。有人在她面前放了一杯拿铁,
杯壁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一行清秀的字:“程姐,三分糖,你的最爱。”程姐。
这个称呼让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被人叫过程姐了。结婚以后,
公司里新来的人都叫她“沈渡老婆”,或者“渡哥嫂子”,好像她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人,
而是沈渡的附属品。她低头看自己,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开衫,里面是白色打底衫,
工牌挂在胸前。工牌上的照片还很年轻,头发是栗色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二零一九年三月十五日。她愣住了。这是五年前。沈渡刚进公司的第三个月,
他们还没有在一起,甚至还没有说过几句话。
他只是每天雷打不动地在她桌上放一杯三分糖的拿铁,风雨无阻,从不间断。
程晚的手开始发抖。她端起那杯拿铁,喝了一口,是热的,甜度刚好,
连温度都掌握得恰到好处。这杯咖啡她太熟悉了,五年前她就是因为这杯咖啡心动的。
她觉得一个男人能记住你的口味,每天坚持送,这不是喜欢是什么?不是真诚是什么?
但现在她知道,记住一个人的口味只需要一次对话,每天送咖啡只需要二十块钱和五分钟。
这些事情做起来不费力,但看起来特别像深情。沈渡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用最小的成本制造最大的感动,让你觉得他对你掏心掏肺,实际上他什么都没付出。“程姐,
今天咖啡还合口味吗?”声音从身后传来,程晚转过身,看到了二十五岁的沈渡。
他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脸上带着那种她曾经觉得特别真诚的笑容。他的眼神很亮,看人的时候很专注,
好像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五年前的程晚觉得这种眼神叫深情,
现在的程晚知道这叫猎手的凝视。“沈渡,”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
“以后不用给我买咖啡了。”沈渡的笑僵在脸上。他大概没料到会是这个反应,按他的计划,
今天应该是一个重要的节点——连续送咖啡满三个月,是时候试探一下对方的态度了。
他准备了很多种应对方案,如果她害羞,如果她假装没注意到,如果她笑着拒绝但耳尖发红。
但唯独没有准备这一种,平静的、直接的、没有任何余地的拒绝。“为什么?”他问,
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是太甜了吗?我可以调——”“不关咖啡的事,
”程晚打断他,“我是想说,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但我不需要,你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她把那杯只喝了一口的拿铁放回他手里,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清脆,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倒计时。她没有回头看沈渡的表情。
不需要看,无非是错愕、不甘,然后迅速调整表情,假装没事发生。他这个人最擅长这个,
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因为他所有的情绪都是表演,演完了,就收起来了。
走到工位上的时候,程晚的心跳才慢慢平稳下来。她坐下来,打开电脑,
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报表,突然觉得一切都不真实。她真的回来了吗?还是说,
这只是另一个梦?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的。是真的。旁边的工位传来动静,是林晚。
三十二岁的林晚,扎着低马尾,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对着电脑发呆。程晚看着她,
眼眶突然有点热。五年前的这个时候,她们关系还很好,每天一起吃饭一起下班,无话不谈。
后来因为沈渡的事,她们吵了一架,林晚说沈渡不靠谱,她不信,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再后来林晚调去了深圳分公司,两个人再也没联系过。“林晚,”程晚开口。“嗯?
”林晚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没睡好?”“中午一起吃饭吧,
我请客。”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不过你请客的话我要吃贵的。”“随便吃,
我请得起。”林晚笑得更开心了,转过头继续工作。程晚看着她的侧脸,
心想这辈子一定不能再把她弄丢了。中午吃饭的时候,程晚选了一家公司附近的湘菜馆。
林晚能吃辣,她也学着能吃辣。前世她为了沈渡改了太多东西,戒了辣,戒了晚睡,
戒了跟朋友出去喝酒,戒着戒着把自己都戒没了。“你今天不对劲,
”林晚夹了一筷子剁椒鱼头,一边吸溜一边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林晚,
”程晚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你觉得沈渡这个人怎么样?
”林晚的表情立刻变得微妙起来。她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
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真话。”“那我直说了啊,”林晚压低声音,
“我觉得这个人吧,怎么说呢,他追你的方式太套路了。每天送咖啡,时不时出现在你面前,
制造各种偶遇。你不觉得这很像在完成任务吗?不是那种真的被一个人吸引,
忍不住想靠近她,而是那种‘我要追到你,所以我要做ABCD’的流程感。”程晚没说话,
让她继续说。“而且你注意到没有,他对谁都挺好的,不是那种只对你好的好。
他对前台小周也笑得很甜,对财务的刘姐也很殷勤。我不是说他花心,
我是说……”林晚想了想措辞,“他这个人,好像很擅长让别人喜欢他。但这种擅长,
有时候意味着他不够真心。”这些话,前世林晚也跟她说过。但那时候的她听不进去,
她觉得林晚在挑拨离间,觉得她见不得自己好。她甚至在心里给林晚贴了一个标签——嫉妒。
“你说得对,”程晚说。林晚瞪大眼睛,筷子停在半空中:“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说得对,”程晚重复了一遍,“沈渡这个人,不值得我花时间。
”林晚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惊喜,又从惊喜变成怀疑:“你不是在说反话吧?
你之前不是挺喜欢他的吗?你昨天还跟我说觉得他挺不错的。”“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程晚说,“我想通了。与其把时间花在琢磨一个男人到底喜不喜欢我上面,
不如花在自己身上。”林晚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啪”地拍了一下桌子:“行啊程晚,
你终于开窍了!我跟你说,女人过了三十,最重要的就是搞钱,男人什么的都是锦上添花,
不是雪中送炭。你自己不立起来,谁都靠不住。”这话放在以前,程晚可能会觉得刺耳。
但现在她只觉得字字珠玑。下午回到公司,程晚打开电脑,调出自己负责的那个项目。
前世这个项目她做得一般,因为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沈渡,
天的心思都花在“他今天为什么没给我发消息”“他今天跟那个女同事多说了两句话”上面,
工作只是应付。项目最后勉强完成了,但没做出什么亮点,年终考核只拿了个B。这一世,
她要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工作上。她开始重新梳理项目方案,把前世的经验和教训全部用上。
前世她在这一行干了五年,踩过无数坑,也攒了不少经验。
只是那时候她把这些经验都用在了处理婚姻问题上——怎么跟沈渡吵架能赢,
怎么让他多分担一点家务,怎么在他冷淡的时候保持情绪稳定。想想都觉得可笑,
她把聪明才智全用在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现在不一样了。接下来的日子,
程晚像换了一个人。她每天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离开。方案改了又改,数据核了又核。
沈渡还是会时不时出现在她面前,找各种借口搭话,她一律客气地回应,但从不接茬。
“程姐,这个文件你看一下。”“放桌上吧。”“程姐,周末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感谢你上次帮我改方案。”“不用谢,那是我的工作。周末我有安排了。”“程姐,
听说你喜欢看话剧,我刚好有两张票——”“不好意思,我对话剧一般。
”每一次拒绝都很干脆,不给任何余地。沈渡的表情从最开始的错愕,到后来的不甘,
再到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他大概从来没遇到过这种状况,
他的套路在别的女生身上百试百灵,到了程晚这里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但他没有放弃。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执念深,前世他暗恋她将近两年才追到手,
足以说明他的耐心有多好。他不是因为爱她才坚持,而是因为得不到。对他来说,
程晚是一个目标,一个需要攻克的难题,放弃意味着承认失败,这是他不能接受的。
程晚太了解他了。前世她花了三年才看清这一点,这一世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三个月后,
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程晚被任命为项目负责人。这是她前世没能拿到的机会,
那时候她因为谈恋爱分心,领导觉得她不够专注,把项目给了别人。这一世,
她的表现有目共睹,领导直接点了她的名。项目启动会上,程晚做汇报。她站在投影幕前,
条理清晰地把整个方案讲了一遍,数据详实,逻辑严密,连最难搞的技术总监都点了头。
讲完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掌声。程晚扫了一眼台下,
看到林晚在冲她竖大拇指,看到领导在点头,也看到了沈渡。他坐在角落里,
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那笑容让程晚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她很快把它压了下去。不重要了,这个男人不重要了。项目进行得很顺利。
程晚带着团队连轴转了两个月,最后提前一周交付,客户非常满意,公司额外发了一笔奖金。
拿到奖金的那天,程晚请全组吃了顿饭,林晚喝多了,抱着她哭着说“你变了,
你变得好厉害”,程晚拍着她的背说“不是我变了,是我终于做回自己了”。饭局结束后,
程晚打车回家。出租车经过国贸的时候,霓虹灯亮得刺眼,她靠在车窗上,
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这种感觉跟爱情无关,跟沈渡无关,
只跟她自己有关。她终于不再把自己的喜怒哀乐系在另一个人身上了,
她终于成了自己的依靠。这一世,她没有谈恋爱,没有结婚,没有为任何人改变自己。
她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工作上,花在了提升自己上,花在了那些真正能让她成长的事情上。
偶尔也会觉得孤独,但那种孤独不是空洞的,是充实的,像是一棵树的根在往地下深扎,
表面看不到什么,但底下已经盘根错节。她三十二岁了,没结婚,没对象,没谈过恋爱。
放在世俗的眼光里,这大概是失败的人生。但她不在乎了,因为她知道,那些早早结婚的人,
不一定就比她幸福。她亲眼见过太多婚姻的真相,
知道那些光鲜亮丽的朋友圈底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破烂。她宁愿一个人,
也好过跟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凑合。又过了一年,公司业务扩张,程晚被提拔为部门副总监。
三十三岁的副总监,在同行里不算最快,但她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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