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在城东。
林小满从前听过很多次沈府的名声。
做布庄的时候,周掌柜说过,沈家的商队一年能从南边运回几十车细绸。
做米铺的时候,赵掌柜说过,沈家的粮仓比别人家的院子还大。
做点心铺的时候,钱师傅也说过,沈府每年办宴,点心单子一写就是三页。
那时候林小满听了,只觉得沈家很有钱。
如今她站在沈府门前,才发现“很有钱”三个字实在太寒酸了。
沈府门前两尊石狮子,比她家灶房还威风。
朱漆大门高得吓人,门钉擦得发亮,门房站得笔直,连看她一眼都像带着规矩。
林小满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角。
还好,没沾泥。
王妈妈在旁边轻声道:“林姑娘,别怕。沈老爷是做大事的人,不会为难你一个小姑娘。”
林小满点点头。
她其实没太听进去。
她正在想,沈府这么大,若以后真进来了,迷路的可能性是不是很高。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赶紧把它按下去。
不行。
今日是来谈正事的。
知安说了,不能笑,不能乱点头,不能别人一夸就信,不能看见点心走不动路。
林小满默默背了一遍。
背到“不能看见点心走不动路”时,她觉得弟弟实在多虑了。
她是来卖身的。
这么严肃的事,怎么会看见点心走不动路?
半炷香后,沈府管事领她进了花厅。
花厅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
桌上摆着茶,还有一碟栗子糕。
林小满的脚步顿了一下。
真的只有一下。
她很快挪开眼,努力目不斜视。
王妈妈见状,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还成。
这姑娘虽说看着软乎,好歹知道今日要紧。
又等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砚之进来时,林小满第一眼先看见的是他的衣摆。
深青色的锦袍,压着暗纹,不花哨,却很贵。
她抬头,便见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进来。
沈砚之生得不算极俊,却很耐看。眉眼沉稳,神色淡淡,像常年坐在账房和商行之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
他身上没有那些纨绔老爷的油滑气,反倒清清冷冷,像一方压在桌上的镇纸。
林小满赶紧行礼。
“见过沈老爷。”
沈砚之看了她一眼。
比他想象中更年轻。
也更紧张。
小姑娘穿着一身旧藕色袄裙,头上只簪一支银簪,脸白白净净,眼睛圆,嘴唇抿得很紧,一副努力端庄的样子。
只是她眼神偶尔往栗子糕那边飘。
沈砚之看见了,没有点破。
“坐。”
林小满坐下。
只坐了椅子边。
沈砚之身后,管事递上一张纸。
那是林小满托王妈妈送来的条件。
沈砚之已经看过一遍,如今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花厅安静得很。
林小满紧张得手心冒汗。
沈砚之看纸的时候,她就盯着他的手。
那双手修长,指节分明,翻纸时不急不慢。
林小满忽然有点羡慕。
会看账的人,连看纸都这么稳。
不像她。
她看账本像看天书。
沈砚之看完,终于开口:“这些条件,是你自己想的?”
林小满本想点头,忽然想起知安说过不能乱点头。
于是她端着脸道:“大半是我想的,小半是我弟弟帮我补的。”
沈砚之眉梢微动。
倒是实诚。
“你弟弟多大?”
“十岁。”
“十岁便能补这些?”
林小满下意识挺了挺腰:“我弟弟很聪明。”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好像太骄傲了,赶紧补一句:“比我聪明。”
沈砚之看着她。
这句话也很实诚。
他问:“你可知道,入沈府为妾,意味着什么?”
林小满点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改成开口:“知道。”
“知道还愿意?”
林小满垂下眼。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不愿意也没有别的办法。”
这话说得太直。
王妈妈在旁边差点咳出来。
哪有这么和未来主家说话的?
沈砚之却没恼,只静静看着她。
林小满声音小了些:“我不会做生意,也不会管家。我爹娘留下来的东西,到我手里,一点点没了。再这样下去,我弟弟妹妹也要跟着我吃苦。”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却没哭。
“沈老爷,我知道我这些条件麻烦。可我能拿出来的,只有我自己了。”
花厅里静了一瞬。
沈砚之指尖轻轻点在那张纸上。
这些年,想入沈府的女子不少。
有的是为富贵,有的是为名声,有的是被家里送来换前程。
她们大多会说漂亮话。
说仰慕他,说愿意服侍,说不争不抢,说求一个安身。
林小满不一样。
她直接说:我走投无路,我要拿自己换弟妹活路。
直白得近乎笨拙。
可也因此,少了许多算计味。
沈砚之问:“若我答应,你入府后想要什么?”
林小满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知安没教。
她想了想,谨慎道:“饭要管饱吗?”
王妈妈闭上眼。
完了。
沈砚之也沉默了。
他见过求金银的,求名分的,求宠爱的。
第一次见人先问饭。
林小满见他不说话,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沈府这么大,饭还不管饱?
她赶紧补救:“我不是很能吃。”
这话说完,她又有点心虚。
其实她挺能吃的。
沈砚之看着她,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很轻。
林小满更紧张了。
沈砚之放下纸:“饭管饱。”
林小满松了口气。
王妈妈也松了口气。
沈砚之继续道:“你提的条件,我可以应下。但有几点要说清。”
林小满立刻坐直。
“沈家会替你整理林家债务,保住老宅和剩余田产。你弟弟可以入沈家族学旁听,也可另请先生。**妹会安置在沈府别院,由人照看。等你弟弟成年,若他确有本事接手,林家产业会交还。”
林小满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沈砚之看着她:“但你入府后,要守沈府规矩,不可无故生事,不可借沈府名头胡来。”
林小满赶紧道:“我不胡来。”
沈砚之想起她那些失败生意,不置可否。
“林家的账,你以后不可再插手。”
林小满一顿。
这句话多少有点伤自尊。
但她想了想自己卖不出去的扇子,又觉得沈老爷很有道理。
“好。”
沈砚之又道:“若你弟妹将来成才,是他们自己的造化。沈府可扶,不可替他们活。”
这句话林小满听得半懂不懂。
但大意她明白。
沈府可以帮,不能把弟弟妹妹养成废人。
她郑重点头:“我知道。”
沈砚之看着她努力严肃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明明是在谈一桩纳妾事,却像在谈一桩托孤买卖。
而眼前这姑娘,把自己摆在买卖里,却又不太像货。
更像一只笨拙地把弟妹往岸上推的小动物。
自己半截身子还泡在水里,却先问岸上有没有饭。
沈砚之收回视线。
“此事我还要与夫人商议。若夫人点头,三日后便可定下。”
林小满怔住:“夫人?”
沈砚之道:“沈府内宅,由夫人做主。”
林小满心里一紧。
她差点忘了,沈老爷有正妻。
她要去做小妾。
正妻会喜欢她吗?
大概不会。
她从前听人说,后宅里的正妻都很厉害,会管人,会立规矩,会让妾室站着伺候。
林小满想到这里,脸色有点白。
沈砚之看在眼里,淡声道:“夫人不是苛刻之人。”
林小满小声问:“她会打人吗?”
王妈妈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
沈砚之:“……”
他沉默片刻:“不会。”
林小满又松了口气。
这口气松得太明显。
沈砚之眼底多了一点说不清的笑意。
等林小满起身告辞时,她还是没忍住看了一眼栗子糕。
沈砚之淡淡道:“带回去吧。”
林小满脚步一顿,眼睛亮了。
“可以吗?”
“可以。”
林小满几乎要笑出来,想起弟弟的话,又硬生生忍住。
她严肃地接过丫鬟包好的栗子糕。
“多谢沈老爷。”
沈砚之看着她端着一包糕点离开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
管事低声道:“老爷觉得如何?”
沈砚之拿起桌上的条件纸,又看了一眼。
“心不坏。”
管事问:“那就是成了?”
沈砚之道:“先让夫人看看。”
管事退下后,沈砚之独坐片刻,忽然想起林小满问饭管不管饱的样子。
他见过太多精明人。
精明到每句话都有三层意思。
像林小满这样,把心思摆在脸上,连馋都馋得明明白白的人,倒真少见。
他低头看那张纸。
字迹不算好看,甚至有几处改痕。
最后一条写着:等弟弟长大,林家还给弟弟。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大概是后来添的。
妹妹要吃饱,不许饿着。
沈砚之沉默许久,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停。
林家这个姑娘,的确不会做生意。
但她好像也不是全然没用。
至少,她知道护着小的。
这已经比许多聪明人强。
小说《干啥啥不行,只能生孩子》 第7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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