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栋楼出现在视野里的那一刻,王琦的脚步几乎是本能地慢了下来。
写字楼外立面贴着白色小瓷砖,不少地方已经开裂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砂浆,远远看去,像一幅斑驳破旧的马赛克画。
大门是老式的铝合金玻璃门,门框上的银色漆皮磨得发亮,露出生锈的底色,透着经年累月的陈旧。
门口的台阶是水磨石材质,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发黑,有一级台阶的边角缺了一小块,用水泥草草补过,痕迹歪歪扭扭,格外显眼。
“走啊,愣什么?”夏玲已经走出去好几步,回头看她,马尾在肩膀上轻轻晃了一下。
王琦刚要迈步,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熟悉的呼喊声。
“琦琦!等等我们!”
她回头望去。
两个人从街角方向小跑过来,一男一女,女孩二十三四岁,男生看着三十出头。
男生穿着深色长裤、蓝色格子短袖衬衫,脚上是一双黑色休闲鞋,打扮普通又日常。
女生打扮则精致些,一件粉色雪纺衬衫,搭配米白色九分裤,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手提包。
王琦的大脑像一台卡顿的老式放映机,画面一格一格缓慢跳转,吃力地给这两张脸匹配上记忆里的名字。
钱雅,易波。
钱雅是公司行政专员,却又不完全是——在这间只有二十来个人的小公司里,岗位划分本就不精细。
她的工位正对着公司大门,一进门就能看见她,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习惯叫她“前台”,她也欣然接受。
王琦对钱雅印象最深的,就是她的笑容。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有人进门,她总是第一个抬头,眉眼弯起,嘴角浅浅上扬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那笑意是真切的,带着暖意,让人觉得格外舒服。
至于易波,他是公司的软件开发工程师,最大的特点就是话多。多到什么地步?
公司开早会,老板在台上讲话,他在台下接话,自以为声音很小,实则全办公室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好在他在公司待得久,李总也不怎么苛责他。
但易波人不坏,甚至可以说,是王琦在这家公司里,为数不多能记到后来的同事。
“琦琦,你今天发型变了诶。”钱雅跑到跟前,喘着粗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把头发扎起来了?”
王琦下意识摸了摸脑后的马尾,她都快忘了,以前的自己总爱披着头发,觉得这样显脸小,哪怕脖子后面闷出一身汗,也不愿意扎起来。
后来历经世事,到了某个年纪,忽然就不在意这些外在的细节,怎么舒服怎么来,怎么凉快怎么过。
“太热了,扎起来凉快。”王琦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
“也是,”钱雅点点头,从包里掏出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今天也太闷热了,我早上出门看了眼温度,才八点多就已经三十度了,简直要人命。”
“三十度就受不了?”易波在旁边插嘴,语气带着几分欠揍的得意,“成都的夏天哪年不是这样?这才七月,等到八月,你还过不过了?”
“我过不过关你什么事?”钱雅白了他一眼。
“我这不是关心同事嘛。”
“你那叫关心?分明是抬杠。”
夏玲走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他俩一眼,笑着摇了摇头,那神情分明是早已习惯,看两个长不大的小朋友拌嘴。
王琦走在最侧边,与他们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看似在听他们打闹,实则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看着易波和钱雅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看着夏玲偶尔插话,反倒被两人同时怼回去,看着这三人用她曾经无比熟悉的方式相处——那种轻松自在、不设防、带着小机灵的互动,是她遗失了太久的美好。
她记得,曾经的自己也是这般,每天早上还没进公司,就和同事聊得热火朝天,聊昨晚的电视剧,聊周末的美食,聊网购的小物件,无论什么话题,都能聊得津津有味。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心里装着的那些事——死亡、重生、十几年的沧桑岁月、一段支离破碎的婚姻、一个再也触碰不到的孩子,随便拿出一件,都能将眼前这份轻松的晨间闲聊,砸得面目全非。
“琦妹,你今天不太对劲。”
易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他一贯直白、不绕弯子的语气。
王琦偏过头看他:“怎么了?”
“你平时可不是这样,”易波皱着眉,努力组织着语言,“你平时话最多了,每天一见面就开始说,一直聊到工位上,今天怎么一声不吭?”
夏玲也回过头,眼底满是疑惑:“对啊,你今天怎么沉默寡言的?”
钱雅也从旁边探过身子,跟着附和:“就是,咋一句话也不说,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跟我们说说。”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王琦身上。
那一刻,王琦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压力。这不是离婚后,她所经历的那种带着审视、评判,满是“你怎么不振作”的目光,而是全然相反的,是纯粹的关心、在意,是因为她的异常,真心想要知晓缘由的暖意。
这样的目光,反倒让她鼻尖发酸,险些落泪。
“该不会是失恋了吧?”易波大胆猜测,脸上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你能不能盼着人家点好?”钱雅伸手拍了下易波的胳膊。
“我就是随便猜猜嘛——”
“猜你个头。”
王琦听着她们拌嘴,心里却猛地咯噔了一下。
失恋?
她此刻……是在谈恋爱吗?
零星的记忆碎片慢慢浮上来——是高中同学罗军来成都出差,请她吃饭,席间多了个陌生男生,罗军介绍说是他的大学同学谭屹,也在成都工作,便凑在一起吃了顿饭。
那天吃得很愉快,没过几天,有人加她**,验证信息写着:罗军的大学同学谭屹,前几天一起吃过饭。
加上好友后,两人起初聊得不多,慢慢才熟络起来。他没有正式追求过她,没送过花,没上下班接送过,只是天天在**上闲聊,偶尔有空一起吃顿饭,不知不觉,就顺其自然地在一起了。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真没事,”王琦收敛心神,声音轻得很,“昨晚吹风扇太久,头有点晕,没休息好。”
“真的假的?”易波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你确定不是昨晚追剧追太晚?你上次推荐的《**公寓》,我最近在看,快笑死了,那个——”
“不是,”王琦打断他,语气比自己想象中更坚定,“就是没睡好。”
“那你要不要喝杯咖啡提提神?”钱雅热心提议,“楼下便利店有雀巢的,我帮你去买?”
“不用了,真没事,”王琦摆摆手,嘴角扬起一抹稍大些的笑容,“到公司坐一会儿就好了。”
几人说说笑笑,一同走进写字楼。
写字楼门厅很小,正中间是两部电梯,左侧是楼梯间,右侧摆着一个不锈钢垃圾桶,桶身贴着“请不要随地吐痰”的警示语,可地面上依旧能看到几处深色痰渍,看着有些脏乱。
电梯口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这栋楼里其他公司的员工,王琦大多不认识,只有一两张脸看着眼熟。
穿深蓝色POLO衫、手拿星巴克的中年男人,好像是三楼广告公司的销售经理;拎着电脑包、戴厚框眼镜的年轻男生,应该是同楼层的设计师。
这些人,在她的记忆里,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她不知道他们的姓名,不知道他们的来历,更不知道他们过着怎样的人生。
叮。
电梯抵达。
电梯门缓缓滑开,露出不算宽敞的轿厢。这部电梯王琦再熟悉不过,早高峰时,它总是慢吞吞地从十楼降下来,开门时还会发出“嘎吱”一声,像关节老化的老人起身时的声响。
轿厢内壁是不锈钢材质,布满划痕和污渍,靠门的一侧贴着一张褪色的物业通知,落款日期早已模糊不清,看不出年月。
几人没有犹豫,鱼贯而入,原本等候的人加上她们四个,这部限载十人的电梯,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有人背上的双肩包顶到了王琦的下巴,她微微侧头躲开,后脑勺的碎发蹭到电梯壁上的通知,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浓烈的古龙水味、早餐残留的包子味,还有电梯密闭空间独有的闷味,像久未开启的抽屉,沉闷又复杂。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王琦的余光扫了一眼身旁——夏玲站在她左前方,正低头看手机;钱雅和易波在更靠前的位置,背对着她。
没人注意到她。
她悄悄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在脸上。
她先点开通话记录,谭屹的名字赫然在列,最近几天互有通话,频率不高,却足够印证关系;又点开**,那个名字安静躺在聊天列表里,没有置顶,也没有特殊备注,点进去翻几页,全是“吃了吗”“在干嘛”的日常闲聊。
可这些记录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笃定的确认。
王琦盯着灰白色的对话框看了几秒,默默按灭屏幕,指尖攥得微微泛白,脸上却依旧没什么波澜。
电梯在轻微晃动中缓缓上升,轿厢里的灯管发出细碎的嗡嗡声。
电梯在三楼、四楼各停了一次,陆续有人走出,空间渐渐宽松。王琦抬头看向楼层显示屏,红色数字在“4”上顿了两秒,随即跳到“5”,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电梯在五楼停稳,又是一声老旧的“嘎吱”响,电梯门缓缓滑开。
王琦跟着众人走出电梯,五楼走廊是最常见的写字楼格局:白色墙壁,白色地砖,头顶整齐排列着日光灯管,惨白的灯光照下来,把每个人的脸色都映得格外苍白。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上贴着各家公司的名称。
王琦不用看,也知道哪一间是自己的公司——左手边第二间,玻璃门上贴着“成都**科技有限公司”的银色即时贴刻字,是最便宜的款式,不少笔画边角已经翘起,看着格外寒酸。
几人越走越近,王琦的目光落在那行银色字迹上,字样在视野里慢慢清晰,从模糊的整体,变成一个个可辨认的汉字。
她满心恍惚。
这个地方,曾经是她每天醒来就觉得沉重的地方,要早起,有做不完的工作,拿着不算高的薪水。
可此刻再看,心底竟涌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不是单纯的亲切,更像是多年后重回小时候的老房子,明明又小又旧,却忍不住想要触碰,因为这是她青春里,真实存在过的时光。
“走啊琦琦,愣着干嘛?”夏玲已经走到门前推门,回头冲她喊了一声。
王琦回过神,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她伸手握住门把手,冰凉的不锈钢触感,沾着细微的指纹和汗渍。
门比看上去更重,推的时候需稍用力,门框合页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声音被办公室里的说话声、键盘敲击声淹没,可她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
因为这个声音,她也记得。
她推门走进办公室,屋内全貌如一幅褪色泛黄的老照片,在眼前徐徐铺展。
和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屋里摆着一台老旧的立式空调,墙角还装着一台壁挂式空调,机身都泛着陈旧的质感。
天花板悬着老式日光灯管,地面铺着灰白色水磨石,被无数双脚踩得光可鉴人,隐约映出灯管昏沉的倒影。
办公室面积不大,被五排长条形办公桌占得满满当当,都是最普通的电脑桌,深灰色桌面,浅灰色桌腿,桌面间隔着低矮挡板,坐下时能遮住旁边的人,稍微直起身,就能看清整排的同事。
不少办公桌都空着,公司时常会安排员工出差,去客户那边安装软件、上门培训,这些常出差的人都配有笔记本电脑,回公司后便随意坐这些空工位。
只有部分工位摆着台式电脑,显示器还是又厚又重的LCD屏,灰白色外壳早已发黄,是方方正正的4:3比例,而非后来的宽屏。
主机箱放在桌下,开机后便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热风从后侧散热孔源源不断地吹出来。
王琦站在原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踏实感。
没错,一切都还在。办公桌、老式电脑、日光灯管都在,靠门口最后一排她的工位还在,靠近李总办公室的夏玲的工位也在,最里侧李总那间独立的小办公室,门半掩着,看不出里面是否有人。
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变的,只有她自己。
“我回工位了啊,”夏玲朝自己的位置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问,“你中午想吃什么?我今天不想吃盒饭了。”
王琦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过日常,日常到让她觉得虚幻又真切。
“随便,你定就好。”
“行,那我中午喊你。”
“嗯。”
王琦轻声应下,转身朝着自己的工位走去。
她的工位在办公室靠近门口的最后一排,这一排只有靠墙的两个工位配有电脑,剩下的空位,全都留给出差回来的同事临时使用。
她并没坐在最靠墙的那个工位,而是在紧邻靠墙工位的旁侧位置。当初她入职这家公司时,恰好这个工位的同事离职,那人走后,她便接替坐了这里。
这个位置虽不如最靠墙的角落隐蔽,却也足够僻静,平日里逛淘宝、刷微博,或是悄悄摸鱼,都很难被人第一时间发现。
也正因如此,二十出头的她,把所有的小聪明,全都用在了如何偷懒上。
而此刻,三十多岁、历经生死的她,站在这张曾经千方百计想摸鱼的桌子前,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和一场生死离别,看着那个年轻、没心没肺、肆意浪费时光的自己,心底骤然泛起一阵酸楚。
那时候的她,根本不知道,未来的自己,会失去多么珍贵的一切。
她拉开椅子,是最普通的黑色网面办公椅,滚轮早已不灵光,滑动时发出干涩的异响,像是缺少润滑油。
她坐下,坐垫的填充物早已塌陷,比旁边的椅子矮了一两厘米。
她弯腰按下主机电源键,主机发出一声清脆的“嘀”声,绿色电源灯亮起,风扇随即开始运转,嗡嗡的声响不算大,在办公室的背景音里格外清晰。
这不是噪音,更像是一种脉搏,这台旧电脑的脉搏,也是这里无数个平凡工作日的脉搏。
王琦直起身,双手放在键盘上。那是十年前的老式键盘,键帽很高,敲击时会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上面的字母早已被磨得模糊,F和J键上的定位凸起,也被磨得几乎感受不到。
屏幕缓缓亮起,先是黑底白字的主板自检画面快速闪过,随后出现WindowsXP的经典启动界面,那片熟悉的绿色山坡、蓝色天空映入眼帘时,王琦的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WindowsXP,这个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的操作系统。
开机过程很慢,进度条一点点缓慢向前挪动,屏幕上光标不停转圈,硬盘灯闪烁,发出轻微且有节奏的嗒嗒声,像是在用力呼吸。
她死死盯着进度条,一眨不眨。
心底有个声音无比清晰:你真的回来了。回到了2012年的成都,坐在**科技五楼最后一排的旧工位上,等着这台老式电脑缓慢开机。
一切都还在。
一切,也都来得及。
进度条终于走完最后一段,屏幕闪烁一下,出现了她早已遗忘的桌面壁纸——系统自带的Bliss风景,和记忆里第一次见到时,分毫不差。
桌面上只零星摆着几个图标:“我的电脑”、“回收站”、**快捷方式、一个名为“常见问题解决办法”的Word文档,外加几个工作文件夹和软件快捷方式。
而屏幕右下角的系统托盘里,却密密麻麻挤满了**、阿里旺旺、不知名杀毒软件等图标——这正是2012年最典型的一幅电脑桌面模样。
王琦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放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看着头顶那根日光灯管。
她深深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而后,轻轻笑了。
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容,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却久久停留在她的脸上。在这间二十人的小公司里,在2012年成都闷热的清晨里,安静,却又真切。
像一朵开在墙角,无人留意,却兀自发光的小花。
小说《重生之偷来的时光》 第2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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