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在ICU的第三天，我终于拨通了他的电话。他说马上来，却在十分钟后被另一个女人的电话叫走。”她怀孕了，情绪崩溃，我不能不管。”他掰开我的手指，头也不回地冲向电梯。监护仪的警报声响起时，我身边空无一人。奶奶走了，我成了这世上再没有人无条件爱着的孤儿。一个月后我回到那个所谓的家，看见她戴着我的婚戒，裹着我的毛毯，指着奶奶留给我的项链说”看着就恶心”。而他，一把扯断那条链子，扔进了杂物抽屉里……
ICU外的走廊，白炽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我蹲在墙角，后背贴着瓷砖，凉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头皮。手机屏幕上”通话中”三个字闪了四十七秒，忙音第六次响起。
第七次，接通了。
背景音嘈杂，有女人的笑声，还有瓷器碰撞的叮当响。
“泽川——”我的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奶奶……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你快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马上到。”他的声音有点喘，像在快步走，”宋知意，你撑住。”
挂断。
我把额头抵在膝盖上，指甲掐进小腿肚的肉里。疼。但比起胸腔里那个不断下坠的黑洞，这点疼算不了什么。
十四分钟后，电梯门开了。
季霖川穿着一件藏青色西装外套，衬衫领口的第二颗扣子松着，袖口有一小片暗红色的酒渍。
他大步走过来，蹲下身，两只手按住我的肩膀。
“别怕。我在。”
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栀子花香。不是我用的任何一款香水。
但我管不了这些了。我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截浮木，死死攥住他手腕上的表带，金属表扣硌得我指节发白：”医生说……就这一两天了……她今天下午吐了三次血……”
他腾出一只手拍我后背，掌心的力度很轻，像在敷衍一个哭闹的小孩。
我们在走廊的塑料长椅上坐下来。椅面是褪色的蓝绿色，边缘有一道裂口，海绵从里面鼓出来。
不到八分钟，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亮光映在他侧脸上，我看见来电显示的备注名——一个心形符号，后面跟着两个字。
他几乎是弹射一样站起来，走到三步开外，背对着我接听。
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像子弹一样射进我耳朵。
“阮柔？你在哪？……什么叫想不开？你别动！你等着我！”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两步跨回来。他的瞳孔是散的，里面装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是恐惧。
“知意，我必须走。”
五个字，像五根钉子。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刮出一声尖响。我的手指扣住他的小臂，十个指甲几乎嵌进去：”你不能走！奶奶刚才还在叫你的名字！她一直在等你！”
眼泪不受控制地砸下来，滴在他袖口的酒渍上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然后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
力气很大。我无名指上的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咔”。
“阮柔刚离婚，查出来怀孕了，情绪彻底失控——她一个人跑去医院要打掉孩子。”他语速极快，像在背诵一份紧急报告，”她肚子里是一条命，我不能见死不救。”
“那我奶奶呢？”
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尖锐得变了调。
“她八十三岁了。她在里面插着管子。她也是一条命。”
他后退一步，我的手抓了个空。
“我处理完就回来。”他甩下这句话，转身往电梯口跑。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越来越快，一次都没有断。
电梯门合上。
走廊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头顶那根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苍蝇围着腐烂的果实。
ICU的门从里面推开，护士探出半个身子，口罩上方的眼睛带着一种克制的紧迫。
“宋小姐，老人醒了。你进来吧，快一点。”
我撞开那扇沉重的隔离门，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得像一堵实体的墙。
奶奶躺在最里面的第三张床上。
呼吸机的管子从她鼻腔伸进去，透明的氧气管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心电监护仪上绿色的波形线起伏微弱，像一根快要被风吹断的蛛丝。
她的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
浑浊的瞳仁缓慢地转动，在找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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