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
退了聘礼,退了酒店,退了婚纱,把他妈给的东西原封不动寄回去。
我甚至已经开始联系上海分公司的同事,打听调岗的事。
可陈砚的妈妈不肯罢休。
退婚后第三天,她来了。
不是来找我,是去了我爸的店里。
我爸在老城区开了一间家电维修铺,三十平米,门脸不大,但干了快二十年了。
街坊邻居的电视机、洗衣机、电风扇坏了,都找他。
那天下午两点多,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调了静音。
等散会一看,我妈打了七个未接。
我回过去,我妈声音在发抖。
“你爸出事了。”
我心脏猛跳。
“怎么了?”
“陈砚他妈,去了你爸店里。”
后来我才知道全部的经过。
那天陈砚的妈妈穿着一身名牌,踩着高跟鞋走进我爸的维修铺。
店里有三四个等着修东西的街坊。
她进门就开口,声音大到整条街都能听见。
“你养的好女儿,我们陈家的脸都被她丢光了。”
我爸从工作台后面站起来,手上还攥着螺丝刀。
“您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说。”
“坐什么坐?你们家退婚的事传出去了,我儿子在圈子里怎么抬头?”
“你女儿不想嫁就算了,聘金退了,那婚宴的违约金呢?酒席的定金呢?我们家前前后后花了多少钱,她说不嫁就不嫁?”
几个街坊面面相觑,有人悄悄放下手里的东西,往门口退。
我爸说:“该退的钱,我们一分不少退给你。”
“退钱?”她尖着嗓子笑了一声,“你退得起吗?”
“就你这个破店,修一台电视赚多少钱?”
她环顾了一圈那间小小的铺面,满墙挂着的工具、堆在角落的旧零件、墙上贴着的泛黄的营业执照。
“我早就说过,门不当户不对。你们攀着我们家的高枝,以为自己也跟着高贵了?”
我爸没有说话。
旁边修空调的老周后来跟我说,陈砚他妈指着我爸鼻子骂的时候,我爸当时就那么站着。
他佝偻着背,常年修理家电的手布满老茧和深深的裂口。
手无力地垂下,手里那把用了十几年的十字螺丝刀,“哐当”一声砸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他没有去捡,也没反驳。
陈砚他妈临走时,高跟鞋故意踩在掉落的零件上,嫌恶地踢开:“什么破铜烂铁,全是穷酸味。”
陈砚的妈妈走后,我爸在破旧的塑料椅上枯坐了很久。
老周问他要不要喝口水。
他摇了摇头,然后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螺丝刀捡起来,继续修手里那台电风扇。
可老周说,他的手在发抖,拧螺丝拧了好几次都没拧上。
我妈是傍晚才知道的。
她赶到店里的时候,我爸已经关了门。
他们谁也没给我打电话。
是第二天我妈实在忍不住了,才告诉我。
我坐在办公室的工位上,听完这些话,眼前的电脑屏幕上全是跳动的数据,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我没哭。
但我把手里的水杯攥得太紧,杯壁上的水珠全被挤了下来。
我爸修了二十年家电,弯腰弓背地在那间小铺子里给人修电视、修冰箱、修洗衣机,一台挣三十五十的。
他用这些钱供我读完大学,读完研究生。
毕业那天,他穿着那件最好的夹克来参加典礼,胸口别着我给他买的胸花,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每个路过的人说:“这是我闺女。”
他这辈子没求过任何人。
在自己的店里,被一个女人指着鼻子骂穷、骂低贱、骂不配。
当着那么多老街坊的面。
而我,甚至是第二天才知道。
我给陈砚发了一条消息。
“你妈去了我爸店里。你知道吗?”
他回得很快:“什么?我不知道,她去干什么了?”
“你自己去问她。”
二十分钟后,他回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大意是:他刚打电话质问了他妈,他妈说只是去“讲清楚经济上的事”,他已经训了他妈,让她以后不要再去了。
最后一句是:“澄澄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对话,打开公司内网,点开了调岗申请表。
工作地点那一栏,我选了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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