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清予宋惊月明月何时姣姣,清风何时回望小说阅读 吴清予宋惊月文本在线阅读

吴清予知道自己心乱了。

从听见那声轻唤开始,从抬眼望进那双眼睛开始,从离开被那炽热的温度抓住手腕开始。

那天晚上回来,她又在窗台前坐了很久。

没有去哭,也没有去恨,就是觉得自己或许该放下了。

即使心跳仍会在看到她的时候震颤,即使眼睛仍会在看到她的时候起雾,即使双手仍会在看到她的时候攥紧……

就这样吧,重逢的契机有时候是让自己归于平淡。

吴清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什么痕迹都没有。

就像她离开时一样。

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放下,她想,不要妄想。

七年的时间已经流逝了许多东西,她爱念旧,所以很多细节都没舍得从脑海忘却,但是每念起一遍,就仿佛用一把锋利的匕首往心脏插得更深一些。

现在她回来了。

然后呢?

然后她就可以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吗?

吴清予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空很蓝,很透,倒影凝在对楼的窗户,飘摇的云朵仿佛低到地面,等到人伸手去够,才明白它的遥远。

她忽然想起一个词:鸿沟。

宋惊月是影后。拿过奖的那种。走红毯的那种。上热搜的那种。她站在人群中央,被簇拥着,被恭维着,被灯光照着。

而自己呢?

一个刚刚有点名气的小编剧。写过几个本子,拿过几个小奖,圈里人见了面会点点头说“吴编剧好”,转身就忘了名字的那种。

她们之间的距离,早就不是七年前那个教室的前后桌了。

是红毯和幕后的距离,是舞台和观众席的距离,是“宋老师”和“小吴编剧”的距离。

吴清予笑了笑。

像一杯未加白糖的咖啡,苦涩的同时,又品出一抹释然。

这样也好。她想。

距离够远,远到让她可以死心。远到她可以用理智告诉自己: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远到她可以把这次重逢,当成一个契机——

一个放下宋惊月的契机。

对。放下。

她想通了这个,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七年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既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就不用再想了。既然她只是来演剧本的,那就只谈工作。既然已经躲不掉了,那就不躲了——

就当,是一个普通的合作对象。

吴清予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以后开始,正常见面,正常说话,正常对戏。她喊她“宋老师”,她喊她“吴编剧”。礼貌的,客气的,疏离的。

就像她们真的只是陌生人。

——

吴清予这样想着,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摸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一个名字:许婕。

刚接通,那边就炸了:

“吴清予!你什么情况!宋惊月回来了?!”

吴清予还没从思绪里走出来,被这一嗓子吼得头疼。她把手机拿远一点,等那边喊完了,才慢吞吞地放回耳边: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能不知道?!”许婕的声音又高了八度,“她接了你的本子!整个圈里都在传!说影后推了三个大**就为了演你写的戏!我一看那名字——宋惊月,我差点把手机摔了!”

吴清予没说话。

“你说话呀!”许婕急了,“你们见面了没?她跟你说了什么?她当年不是一声不吭就跑了吗?现在回来干什么?演你的戏?她几个意思?”

吴清予听着这一连串的问题,忽然有点想笑。

许婕就是这样。从大学认识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风风火火,咋咋呼呼,什么事都比她自己还急。

“见了。”她说,“昨天围读会。”

“然后呢?!”

“然后……没什么然后。”吴清予顿了顿,“就,工作。”

“工作?”许婕的声音里满是不信,“她就没跟你说点别的?”

吴清予想起洗手间里的那句“七年不见”,想起饭店门口那只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她闭了闭眼:

“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许婕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不像刚才那么炸了,反而带着点小心翼翼:

“清予,你……还好吗?”

吴清予愣了一下。

“我挺好的啊。”

“真的?”

“真的。”

“那你出来。”许婕说,“现在。老地方,韵时咖啡馆。我请你喝那家你最爱的拿铁。”

吴清予想拒绝。

但许婕没给她机会:“别跟我说你要改剧本!你那个剧本早就定稿了!二十分钟,不见不散!”

电话挂了。

吴清予看着手机,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这个许婕。

——

咖啡馆在城西,大学城边上。

吴清予到的时候,许婕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看见她进来,抬手挥了挥,笑得一脸灿烂。

“这儿!”

吴清予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许婕盯着她看了三秒,眉头皱起来:

“黑眼圈这么重?昨晚没睡?”

“……睡了。”

“骗谁呢。”许婕把一杯拿铁推到她面前,“先喝,喝完再说。”

吴清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热的,是她喜欢的那个温度。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许婕这个人吧,平时咋咋呼呼的,嗓门大得能把屋顶都给掀了。但这种时候,她又比谁都细腻。知道你喜欢什么,知道你什么时候需要什么,什么都不问,就先把东西给你备好。

“行了,”许婕双手托着下巴,看着她,“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怎么回事?”

吴清予握着杯子,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怎么回事。”她说,“就是……她回来了。演我的本子。就这样。”

“就这样?”许婕眉毛挑起来,“她走七年,一点消息没有,现在突然蹦出来演你写的戏——你跟我说就这样?”

吴清予没说话。

“清予。”许婕的声音忽然软下来,“你跟我说实话,你心里……还放不下她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

吴清予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

放不下吗?

她以为自己放下了。五百一十九封信,写了七年,一封都没寄出去。她以为这就是放下的方式——把那些话写出来,然后锁进抽屉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可是昨天,她看见她的那一秒,心跳漏的那一拍,骗不了人。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

许婕看着她,没说话。

“我昨天晚上想了很多。”吴清予继续说,“她是影后,我就是个小编剧。她走红毯,我写稿子。她上热搜,我改剧本。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许婕的眉头皱起来:“所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吴清予顿了顿,“这次见面,也许是个契机。”

“什么契机?”

“放下的契机。”

许婕愣住了。

吴清予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你看,她回来了。我见到了。她过得很好,很耀眼,很厉害。这就够了。我可以死心了。”

许婕盯着她,盯了好几秒。

然后她忽然伸手,在吴清予额头上探了探。

“干嘛?”

“看看你是不是发烧了。”许婕说,“说的什么胡话。”

吴清予把她的手拨开:“我没发烧。”

“那你就是疯了。”许婕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吴清予,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死心?契机?你当这是演电视剧呢?”

吴清予没说话。

“我认识你七年了。”许婕说,声音难得这么认真,“从大学到现在,你写过多少本子,你心里装的是谁,你那些信是写给谁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吴清予垂下眼睛。

“她现在回来了。”许婕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她的眼睛,“她来接你的戏了。她推了三个大**就为了演你写的东西。吴清予,你跟我说这是放下的契机?”

吴清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许婕没给她机会:

“你放不下。”她说,一个字一个字,斩钉截铁,“你根本就放不下。你只是不敢。”

不敢。

这两个字砸在吴清予心上。

“我不敢什么?”

“不敢信她。”许婕说,“不敢信她为什么回来,不敢信她还记着你,不敢信——她可能也喜欢你。”

吴清予愣住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咖啡杯上,落在许婕的脸上。

许婕看着她,眼睛里有光,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

但那光太快了,快得吴清予来不及看清。

“行了。”许婕忽然站起来,“我去点些甜品,你坐着别动。”

她转身往柜台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你喜欢的那款玫瑰布丁,今天还有。我请你。”

吴清予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点暖。

这家伙。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在。

——

许婕端着布丁回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那副嘻嘻哈哈的样子。

“来来来,吃布丁。”她把盘子往吴清予面前一放,“吃完就不许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吴清予看着那块布丁,黄灿灿的,上面撒着一层薄薄的玫瑰花瓣。

是她喜欢的那个味道。

“许婕。”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许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什么谢,咱俩谁跟谁。”

她拿起叉子,叉了一块布丁,塞进嘴里。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眯着眼,吃得一脸满足。

吴清予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大一那年,她在图书馆写信,然后情绪失控,泪水直流,许婕坐在旁边陪着,什么都不问,就是递纸巾。想起大二那年,她第一次剧本获奖,许婕拉着她去吃火锅,吃得满嘴流油。想起后来那些年,每一次她写不下去了、撑不住了、想放弃了,都是许婕在鼓励她。

这家伙,一直都在。

“想什么呢?”许婕凑过来,好奇地看着她。

“没什么。”吴清予笑了笑,“就是觉得……有你真好。”

许婕愣了一下。

然后她别开眼,低头继续吃布丁。

耳朵尖好像红了那么一点点。

——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了。

吴清予送许婕到她家楼下,许婕难得没有像平时那样咋咋呼呼。

“清予。”

“嗯?”

“不管你怎么想,”许婕看着她,眼睛亮亮的,“我都在。”

吴清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我知道。”

许婕转身走向楼梯间。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吴清予还站在那儿,冲她挥了挥手。

阳光落在许婕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吴清予忽然觉得,那句话说得没错——

有些人,一直都在。

从许婕家的小区出来,吴清予没有直接回家。

她沿着大学城的街走了很久。

初秋的阳光落在肩上,不烫,温温的。路边不时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笑声洒了一路。

吴清予看着他们,忽然想,十七岁的时候,自己在干什么?

在写数学题。在背古文。在——

在偷看一个人。

她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家书店。店面不大,门口的招牌有些旧了,但橱窗里摆着的书,每一本她都认得。

她推门进去。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响声。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木质地板上,落在一排排书籍上。

吴清予漫无目的地走着,手指轻轻划过那些书。

然后她停住了。

角落里,有一个书架,上面全是剧本。

她的剧本。

《予她》、《告白信》、《念念不忘》……一本一本,整整齐齐地摆着。

吴清予看着那些书籍,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对她说:

“吴清予,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编剧。”

那是高二的某个下午。

她们从天台上下来,宋惊月忽然回过头,说了这么一句。

吴清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宋惊月笑得眼睛弯弯的,“你写的那些东西,我看过。写得特别好。”

“你什么时候看过?”

“你每次写完作文,不都在那儿改来改去吗?”宋惊月说,“我偷偷看的。”

吴清予的脸霎时红了。

宋惊月看着她,笑得更开心了:“脸红什么?夸你呢。”

然后她往前走,长发轻轻摆动。

走了几步,又回头:

“吴清予,你以后出名了,可别忘了我。”

吴清予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背影镀成金色。

那时候她想:怎么会忘呢。

——

“女士?”

一个声音把吴清予拉回来。

店员站在旁边,礼貌地问:“您需要帮忙吗?”

吴清予摇摇头:“不用,谢谢。”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些书,转身离开。

走出书店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吴编剧。”

那个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吴清予整个人僵住了。

是宋惊月。

“你……”她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问王导要的。”宋惊月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笑意,“怎么,不能打?”

吴清予没说话。

“你在哪儿?”宋惊月问。

吴清予张了张嘴,想说“有什么事吗”,想说“剧本的事明天再说”,想说“我很忙”。

但她听见自己说:

“大学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宋惊月说:“那儿有家书店,你知道吗?”

吴清予愣住了。

“在步行街东头,门口有个旧招牌。”宋惊月继续说,“你往前走,右拐,就能看见。”

吴清予没动。

“去吧。”宋惊月说,“我等你。”

电话挂了。

吴清予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阳光落在她身上,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一点桂花的香。

她往前走了。

——

那家书店她当然知道。

就是她刚才出来的那家。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还是那个安静的空间,还是那些书,还是那斜斜的阳光。

但这次,角落里多了一个人。

宋惊月站在那个剧本书架前,手里拿着《念念不忘》,正在翻。

她脸上戴着口罩,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长发披在肩上,眼睛被阳光照得柔和。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然后丹凤眼轻弯。

她笑了,和围读会上不一样,和洗手间里也不一样。

是那种……很轻的、很软的、像很久以前一样的笑。

“来了。”她说。

吴清予站在原地,没动。

“你怎么知道……”她开口,又顿住。

“知道你会来?”宋惊月替她说完,“猜的。”

她把书放回架上,朝吴清予走过来。

距离越来越近。

吴清予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宋惊月停住了。

她看着吴清予,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她说:“那边有个咖啡馆,要不要坐坐?”

吴清予想说“不用”。

但她听见自己说:

“好。”

——

咖啡馆在书店隔壁,小小的,只有四五张桌子。

她们在最里面的位置坐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两杯咖啡上。

吴清予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拉花。

一只小蝴蝶。

她忽然想起,高中的时候,每次和宋惊月一起喝东西,她都会给自己点一杯拿铁,然后在奶泡上画一只蝴蝶。

“吴清予。”

她抬起头。

宋惊月看着她,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

没了那种懒洋洋的笑意,没了那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就是……看着她。

“你还好吗?”宋惊月问。

吴清予愣了一下。

“挺好的。”她说。

“真的?”

“真的。”

沉默。

窗外的阳光慢慢地移,散在桌角,散在地面。

宋惊月忽然开口:

“那天在饭店门口,你走的时候,我想追来着。”

吴清予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但我怕。”宋惊月说,“怕吓着你。”

吴清予没说话。

“我知道你在躲。”宋惊月看着她,“从围读会开始,你就在躲。开会的时候不看我的眼睛,中场休息的时候躲去洗手间,吃饭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我送你你不让,我加你微信你不通过——”

她顿了顿。

“吴清予,你躲什么?”

吴清予低着头,看着那只小蝴蝶。

拉花已经开始散了,蝴蝶的蝶翼模糊成一片。

“没躲。”她说。

“那你看着我。”

吴清予没动。

“吴清予,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

宋惊月的眼睛就在面前,很近,很亮,里面有光,有她,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七年。”宋惊月说,“我等了七年,不是为了回来被你当成陌生人的。”

那句话砸下来的时候,吴清予整个人都僵住了。

七年。

她轻飘飘一句“等了七年”,就盖过了她这七年里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盖过了她无数次想问“你去哪了”却无人可问的空荡。

她明明有太多话想问,想问她当年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想问她知不知道自己曾经找过、等过、崩溃过。

可话到嘴边,只剩下胸口堵得发疼的情绪——委屈、不甘、悲伤,和被轻描淡写的七年。

宋惊月见她沉默,反而皱起眉,带着一丝急迫,甚至有些受伤地问她:“你为什么……一直在躲我?”

那一刻,所有被强压下去的情绪突然喷涌。我躲你?我凭什么不能躲?你当年说走就走,连一句告别都没有,把我一个人丢在原地,想了整整七年。现在你回来了,轻飘飘一句“等了你七年”,反倒来问我,为什么躲你?

吴清予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眼眶发烫,凌迟多年的苦闷一瞬间砸在心头。

原来最疼的不是分开,是重逢时,她什么都懂,又好像什么都不懂。

吴清予张了张嘴,她想说“没有为什么,我们现在只是陌生人”,想说“你现在是影后我是小编剧”,想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看着这双眼睛,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个午后,她回过头来问“你哪道题不会”。

想起那个冬天,她把围巾绕在自己脖子上。

想起那个傍晚,她说“我要出国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

想起这七年,每一个写字的夜晚,每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想起刚才,她说“我等了七年”。

“宋惊月。”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要回来?”

宋惊月看着她。

“因为你在这儿。”她说。

吴清予愣住了,胸腔的血液突然凝固。

“七年。”宋惊月说,“我去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拿过一些奖,走过一些红毯。但不管在哪儿,不管在干什么,我都会想起一个人。”

她顿了顿。

“想起她给我讲的那些故事。想起她写作文的时候咬着笔杆的样子。想起她每次听我讲完题,都会说‘懂了’,然后我让她复述一遍,她就愣在那儿。”

吴清予的眼眶忽然热了。

“所以我回来了。”宋惊月说,“回来找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

她就那么看着吴清予,眼睛里有笑,有泪,有这七年所有的时光。

吴清予低下头。

她不敢看她。

因为她怕一看,就替这些年痛苦的自己举了白旗。

“宋**。”她开口,声音很轻,“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宋惊月愣住了。

“你现在是影后,”吴清予继续说,字斟句酌,“我就是个小编剧。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当年的事,我早就忘了。你也该忘了。”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宋惊月笑了。

那个笑有点苦,有点涩,但眼睛还是亮的。

“忘了?”她说,“吴清予,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吴清予没抬头。

“你不敢。”宋惊月说,“因为你没忘。”

吴清予握着杯子的手在发抖。

“那些剧本”宋惊月的声音低下去,“你写了七年,而每一本的结局都是主人公在等一个不归人。”

她顿了顿。

“吴清予,你忘了吗?”

吴清予的眼眶红了。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宋惊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

“行。”她说,“你说忘了,那就忘了吧。”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这是我在江城的地址。剧本的事,随时找我。”

她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吴清予。”

“嗯?”

“那些剧本里”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写的那个不归人是我。”

吴清予猛地抬起头。

宋惊月已经推门出去了。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背影上,然后门关上,一切归于安静。

吴清予坐在那里,看着那张名片,看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看着那只已经散得不成形的蝴蝶。

眼眶里的东西,终于落下来。

——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橘红色。

傍晚了。

她拿起那张名片,看了很久。

然后放进口袋里。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下班的、放学的、散步的,来来往往,热热闹闹。

吴清予走在人群里,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那种……心里压着什么东西,沉沉的,透不过气来的累。

她走到公交站,等车。

旁边站着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你今天看见她了吗?”

“看见了看见了!她今天穿那件卫衣好好看!”

“你上去说话了吗?”

“没有……我不敢。”

“怂!”

“你不懂,看见她就紧张,话都说不出来……”

吴清予听着,忽然笑了。

年轻真好啊。她想。喜欢一个人,可以大大方方地说“我不敢”。

不像她。

她连“不敢”都不敢说。

公交车来了。

她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动,窗外的景色往后退。

路过育竹高中那站的时候,她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看着那棵从围墙里探出来的香樟树,看着那些穿着校服进进出出的学生。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傍晚,有人站在校门口等她。

那时候她们刚认识不久。

宋惊月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她一个人住,每天放学都“顺路”送她去公交站。

明明她自己有车接送。

明明一点也不顺路。

但她就是每天都来。

站在校门口,看见吴清予出来,就笑着挥手。

“这儿!”

吴清予走过去,问:“你司机呢?”

“让他先回去了。”宋惊月说得轻描淡写,“我陪你等公交。”

然后她们就站在站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今天的数学题,聊周末要交的作文,聊食堂新出的甜品。

等到公交来了,宋惊月就挥挥手:“明天见。”

每天都说明天见。

每天都真的会来。

那时候吴清予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

现在她才明白——

那不是好。

那是喜欢。

——

公交车到站了。

吴清予下车,走进小区,上楼,开门。

房间里还是那个样子。窗台,书桌,那本《明月不归》。

她走到窗台前,坐下。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对面楼的窗户也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名片。

上面印着一个地址:江城大道178号,澜悦湾。

那是江城最贵的小区之一。

吴清予看着那个地址,忽然笑了。

影后住的地方,果然和小编剧不是一个世界。

她把名片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刚才的画面。

她说的那些话。

“因为你在这儿。”

“我等了七年,不是为了回来被你当陌生人的。”

“你等的那个不归人是我”

还有她走之前,那个背影。

还有那句“吴清予,你忘了吗”。

吴清予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忘了吗?

她问自己。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遮住了心里的忧伤,遮住了自己爱过的不敞亮。

怎么可能忘呢。

五百一十九封信,写了七年。每一封都在说“我想你”。

怎么忘。

可是记得又怎么样呢?

她是影后,她是小编剧。她住澜悦湾,她住老小区。她走红毯,她写稿子。

她们之间的距离,不是记得就能跨过去的。

吴清予坐起来,拿起那本《明月不归》。

翻开扉页,看着那行字:

“送给S**。如果有一天你能看见——算了,你大概不会看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她看见了。”

“然后呢?”

笔尖悬在纸上,顿了很久。

最后,她写: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把诗合上,放回原处。

站起来,去洗漱,关灯,躺下。

黑暗里,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响起那句话:

“吴清予,你忘了吗?”

她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这一夜,又要睡不着了。

小说《明月何时姣姣,清风何时回望》 明月何时姣姣,清风何时回望第2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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