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鹤辞在医院躺了三天。
先兆流产的迹象渐渐稳定下来,但林薇还是不准她下床,说胎盘位置偏低,至少要卧床观察到周末。江鹤辞拗不过,只能躺在病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
齐溪每天来。
不是早上就是晚上,有时候中午也会露个面,待的时间不长,总是带着笔记本电脑,坐在沙发里处理文件。她睡觉时他在,她醒来时他也在,偶尔抬头对上目光,他只会说一句“醒了?”,然后继续低头看屏幕。
他们之间的话很少。
江鹤辞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天夜里他说的“散不了了”,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荡开之后,水面又恢复了平静。她不知道那是真心话,还是一时冲动,更不知道该怎么接。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齐溪似乎也松了口气。他本来就不是擅长表达的人,那天夜里的话已经耗尽了所有勇气。现在她不问,他就不提,两个人默契地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第四天早上,齐溪没来。
江鹤辞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半。往常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坐在沙发里了。
她告诉自己,他只是有事耽误了,或者去了公司,或者出了差。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报备的义务,她不该在意。
可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次门口。
十点多的时候,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齐溪,是齐溪的母亲,周婉。
周婉手里拎着保温桶,身后跟着齐溪的父亲,齐正山。两位老人面色焦急,周婉一进门就快步走到床边,握住江鹤辞的手:“囡囡啊,可怜的孩子,让妈看看,怎么就住院了?阿溪这孩子,电话里支支吾吾的,只说你们最近忙,让我们没事别老往荷苑跑,我跟你爸越想越不对劲,又想着你平时上班又忙又累的,今天特意炖了汤想给你送过去补补身体,结果去到你们俩都不在,打了阿溪电话也不接,问了阿姨才知道你……”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
江鹤辞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门口:“那齐溪他……”
“阿姨说那小子一早去给你买南瓜粥了,”齐正山站在床尾,眉头皱得死紧,“说你小时候喜欢吃,医院食堂的不好吃,非要自己去找。我跟他妈一听你怀着孩子,还住院了,急得不行,就问问阿姨你在哪,先过来看看你。”
周婉抹了抹眼角,打开保温桶:“这是我早上熬的鸡汤,你先喝点。阿溪小时候生病,我就给他熬这个,最补身子。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更要好好养着。”
江鹤辞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鸡汤,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她想起自己的父母。
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也是这样坐在床边,一边喂她喝粥,一边用凉毛巾敷她的额头。想起父亲总是板着脸说“小孩子哪有那么娇气”,却会在半夜偷偷进来,替她掖好被角。
但他们已经走了。
“妈……”她下意识叫了一声,随即愣住。
周婉也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更红了,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哎,在呢。囡囡,别怕,有妈在。”
江鹤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人这样握过她的手,也许是因为那声“妈”勾起了太多回忆,也许是因为她忽然发现,原来被人关心、被人呵护,是这样久违的感觉。
“别哭别哭,”周婉慌了,忙拿纸巾给她擦眼泪,“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叫医生来?”
“没事,”江鹤辞摇头,声音哽咽,“就是……想我爸妈了。”
周婉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把她搂进怀里,像哄孩子一样拍着她的背:“好孩子,不哭。以后有爸妈在,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齐正山站在一旁,别过脸去,眼眶也有些发红。
—
齐溪拎着南瓜粥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的母亲抱着江鹤辞,两个人都在哭。他的父亲站在窗边,假装看风景,实则偷偷抹眼角。
他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手里的粥袋子有些沉。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周婉抬头瞪了他一眼:“你还说!鹤辞住院这么大的事,你瞒着我们干什么?要不是我跟你爸觉得不对劲,去荷苑,还不知道要瞒到什么时候!”
“我不是瞒,”齐溪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是鹤辞不想让你们担心。”
“胡说!”周婉更生气了,“你分明是怕我们知道了,催你好好照顾人家!你说说你,结婚一年了,平时忙得不沾家,现在鹤辞怀孕了还住院,你……”
“妈。”江鹤辞轻声打断她,“不怪齐溪。是我……是我没来得及告诉他怀孕的事,也是我自己不小心,在科室里被病人家属推了一下。要不是这次住院他也不知道我怀孕了。”
周婉愣住了。
她转头看向齐溪,又看向江鹤辞,忽然明白了什么。
其实哪里有什么来不及的话,发一条信息的事情,说到底是……
想起前几天齐溪回家吃饭,脸色很难看,问她“妈,如果一个女人怀孕了却不告诉丈夫,是什么意思”。她当时以为是朋友的事,随口答了一句“那说明她对这段婚姻没信心,或者觉得丈夫靠不住”。
齐溪当时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半碗汤就走了。
原来当时……是这样。
周婉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又心疼地看着江鹤辞。这两个孩子,明明都是好孩子,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囡囡,”她握紧江鹤辞的手,“妈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妈看得出来,阿溪是在乎你的,他从小就这样,闷葫芦一个,其实心思细腻,但什么都藏在心里,你给他点时间,也给自己点时间,好吗?”
江鹤辞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
周婉和齐正山没有待太久。
临走时,周婉把保温桶里的鸡汤倒出来,看着江鹤辞喝了一碗,又叮嘱了齐溪无数遍“好好照顾鹤辞”“不许惹她生气”“孕妇情绪最重要”,才被齐正山拉着离开。
病房里安静下来。
齐溪坐在床边,打开南瓜粥的盖子。粥还冒着热气,香甜的味道弥漫开来。
“尝尝,”他说,声音很轻,“城西那家老店,你小时候喜欢的那家。”
江鹤辞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十岁那年,”齐溪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江伯父带你来我家,你吃了三碗,说比家里的好吃。”
江鹤辞看着那勺粥,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
她都忘了。
那时候父母还在,她还是那个会为了南瓜粥撒娇的小女孩。后来父母走了,她学会了独立,学会了坚强,学会了不再依赖任何人。
也学会了,不再期待。
“齐溪,”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为什么记得?”
齐溪的手顿了一下。
“记得什么?”
“所有的事,”她看着他,目光里有困惑,有迷茫,还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拖鞋,糖醋排骨,南瓜粥……你为什么都记得?”
齐溪放下勺子,低下头。
他想说“因为是你”,想说“因为你的一切我都记得”,想说“因为从十岁开始,你的事就都是我的事”。
可他不能说。
她刚刚才因为父母的关心而落泪,她刚刚才流露出对家庭的渴望。如果现在告诉她,他记得这一切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暗恋,是因为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的、无法言说的感情——
她会怎么想?
会觉得被欺骗吗?会觉得这份契约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算计吗?
他不敢赌。
“因为……”他斟酌着措辞,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因为我们是家人。”
江鹤辞的心跳滞了一下。
家人。
不是爱人,不是伴侣,是家人。
她忽然觉得,这个词比“契约丈夫”更让她心慌。因为它意味着牵绊,意味着归属,意味着一种她不敢奢望的、长久的关系。
“齐溪,”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的契约……”
“我知道,”齐溪打断她,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两个月后到期。我说过,在孩子出生之前,契约继续,之后……”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之后怎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不能让她走,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一切。至于以后,以后再说。
“先把粥喝了,”他换了一个话题,“凉了就不好吃了。”
江鹤辞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看不懂这个人。
他记得她的一切,却说是“家人”,他守了她三天三夜,却从不邀功,他在夜里说“散不了了”,白天却又恢复成那个冷静理性的齐总。
他到底想要什么?
她不敢问,也不敢想。
只是低下头,一口一口喝着那碗南瓜粥。
粥很甜,甜得有些发苦。
齐溪的父母离开医院后,在回汀月阁的路上。
周婉坐在车里,忽然对齐正山说:“老齐,你说鹤辞那孩子,是不是对阿溪没那方面的心思?”
齐正山开着车,“嗯”了一声:“看出来了。鹤辞看小溪的眼神,客气多过亲近,倒是阿溪……”
“阿溪从小就喜欢人家,”周婉叹了口气,“十岁那年,小鹤辞来家里玩,摔了一跤,哭鼻子。阿溪那孩子,平时冷冷清清的,那天急得不行,把自己的糖果都掏出来哄她。后来小鹤辞回家了,他还站在门口看了好久。”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啊,”周婉白了丈夫一眼,“你们男人粗心,我们女人可细着呢。后来鹤辞上大学,交了个男朋友,阿溪那阵子整个人都不对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
她顿了顿,眼眶又红了:“当初阿溪主动提出说想和鹤辞结婚,和江家联姻,我还以为他放下了,可我看他那样子,分明是心甘情愿的。”
齐正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鹤辞那孩子也不容易。父母走得早,大伯一家又那样,她当初谈的那个男朋友,你说有一个能托付终身的,能陪着她,可以安抚她,支撑她,也不错啊,谁知道是个没有出息的,虽然阿溪和鹤辞后来是匆忙结婚,但鹤辞也未必是对阿溪没感情,可能只是……不敢有感情。”
周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丈夫的意思。
“你是说,她怕受伤?”
“怕失去,”齐正山纠正道,“她失去过太多了,所以不敢再拥有,一旦拥有了,再失去,就更疼。”
周婉看着窗外,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那怎么办?我们就看着两个孩子这样?”
“能怎么办,”齐正山握着方向盘,“感情的事,外人插不了手。我们能做的,就是对鹤辞好,让她知道,现在齐家是她的家,我们是她的家人。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看阿溪自己的造化吧。”
病房里,江鹤辞喝完了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夕阳。
齐溪在沙发上处理文件,键盘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齐溪。”
“嗯?”
“谢谢你。”
齐溪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谢什么?”
“谢谢你父母来看我,”江鹤辞看着窗外,声音很轻,“也谢谢你……记得南瓜粥。”
齐溪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夕阳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柔和得让人心颤。
“江鹤辞,”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果……”
“如果什么?”
如果我不是你的契约丈夫,如果我只是齐溪,如果我告诉你我从十岁开始就喜欢你——
你会怎么样?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低下头,继续敲键盘:“没什么,早点休息。”
江鹤辞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深,像是想从他平静的脸上看出什么。可最终,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躺了下去,拉过被子,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安静下来。
夕阳渐渐沉入海平面,暮色四合。
齐溪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的睡颜,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宁静,比什么都珍贵。
他不知道还能拥有多久。
但至少现在,她还在。
这就够了。
窗外,华灯初上。
城市的喧嚣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江鹤辞在睡梦中动了动,无意识地往热源靠了靠。
齐溪站起身,走到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
他的手指停在她的发梢,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拂过,像是一片羽毛,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喃喃道:“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会为我停下吗……”
“晚安。”他轻声说。
然后转身离开,背影融入走廊的黑暗里。
他没有看见,江鹤辞的眼睫颤了颤,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隐入枕巾里。
她没睡着。
她听见了那声“晚安”,也听见了他嘴边的轻语。她感觉到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感觉到他手指拂过发梢时那一瞬间的温热。
可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也许是愧疚,也许是责任,也许只是一个丈夫对妻子应有的关心。
她不敢往深处想。
怕想多了,会错意。
怕想多了,会动心。
而动了心,就离不开了。
小说《半熟夫妻,婚后甜度超标啦》 第8章 试读结束。
《半熟夫妻,婚后甜度超标啦》小说全集免费在线阅读(江鹤辞齐溪)
本文来自投稿,如侵权,请联系87868862@qq.com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