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鹤辞回医院上班的第一天,急诊科就送来了一个危重病人。
“六十八岁男性,突发上腹痛伴呕吐两小时,既往有高血压、冠心病史。”急诊护士一边推床一边快速汇报,“家属说吃了晚饭就开始疼,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在家拖了两个小时才送来。”
江鹤辞扫了一眼心电监护,血压160/100,心率120次/分。病人面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双手紧紧按着上腹部。
“先拉个心电图,抽血查心肌酶谱、D-二聚体,准备床旁超声。”她转头对规培医生说,“腹痛伴呕吐,有冠心病史,不能排除急性心梗,尤其要警惕下壁心肌梗死表现为上腹痛的情况。”
“医生!”
一个中年女人冲过来,抓着江鹤辞的白大褂袖子:“我爸疼得受不了了!你们先给他打一针止疼药行不行?他疼得都快晕过去了!”
江鹤辞按住她的手:“家属您先冷静。病人现在有冠心病史,突发腹痛,我们需要先排除急性心梗。如果贸然使用止疼药,尤其是**类药物,可能会掩盖病情,延误诊断。”
“什么延误诊断!我爸就是吃坏了肚子!”女人声音陡然拔高,“你们这些医生就知道做检查、乱收费!先止疼怎么了?我爸疼成这样你们看不见吗?”
“不是看不见,是不能随便用药。”江鹤辞语气平稳,但语速很快,“心梗的诊断需要心电图和心肌酶支持,如果……”
“我不管!”女人猛地甩开她的手,“你们今天必须给我爸打止疼针!不然我就投诉你们!我要找你们院长!”
江鹤辞深吸一口气,转头对护士说:“心电图好了吗?”
“好了,窦性心动过速,ST段压低0.1mv。”
“心肌酶呢?”
“还在等结果,大概十五分钟。”
江鹤辞皱了皱眉。ST段压低提示心肌缺血,但不能确诊。病人现在疼痛剧烈,如果真的是心梗,每一分钟都是心肌在坏死。
“家属,”她转向那个女人,“我理解您着急,但现在情况不明,止疼药可能会掩盖心梗的典型症状。请您相信我们,等检查结果出来,如果是胃肠炎,我们立刻对症处理。但如果是心梗,耽误的每一分钟都可能是致命的。”
“你少吓唬我!”女人脸涨得通红,”我爸就是胃病!他以前也这样过!还抽了他这么多血!你们这些年轻医生,没本事就会推三阻四!乱收费!”
她说着,猛地推了江鹤辞一把。
江鹤辞没防备,后腰撞上了身后的处置台,钝痛瞬间蔓延开来。她下意识伸手扶住台子,脸色白了一下。
“江医生!”规培医生赶紧扶住她。
“没事。”江鹤辞摆摆手,直起身。
就在这时,心电监护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室颤!病人室颤了!”护士大喊。
江鹤辞猛地转头,看见监护屏幕上原本规律的波形变成了一片混乱的颤动。病人四肢抽搐,意识丧失,头歪向一侧。
“除颤仪!200焦耳,非同步除颤!”
她顾不上腰间的疼痛,一个箭步冲到床边,双手交叠开始胸外按压。按压的间隙,她大声喊:“肾上腺素1mg静推,准备气管插管!”
“家属请出去!”护士推着那个还在发愣的女人往外走。
“我爸怎么了?我爸怎么了!”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被挡在了抢救室外。
江鹤辞没空理会。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床上的病人、监护仪的波形、和手下有节奏的按压。
“充电完毕!”
“所有人离开!”
“除颤!”
病人的身体在电击下弹起,又落下。监护屏幕上,混乱的波形短暂停顿,然后恢复了一条直线。
“继续按压!”
汗水从江鹤辞的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她眨眨眼,继续按压。腰间的钝痛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变得模糊,她能感受到的只剩下掌下胸骨的起伏,和监护仪上那条倔强的直线。
“肾上腺素再推1mg!”
“碳酸氢钠100ml静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抢救室里只有仪器的声音、和江鹤辞沉稳的指令声。
“有了!窦性心律恢复了!”
监护屏幕上,终于出现了规律的QRS波。
江鹤辞停下按压,低头看着病人。他胸口的皮肤已经被按压得发红,气管插管连接着呼吸机,胸廓有规律地起伏。
“血压?”
“80/50,还在上升。”
“联系ICU,继续心电监护,查血气,通知心内科会诊。”江鹤辞摘下口罩,声音有些哑,“心肌酶结果出来了告诉我。”
她直起身,腰间的疼痛突然清晰起来,像是一把钝刀在慢慢切割。她扶了一下床栏,深吸一口气,缓了缓。
“江医生,你没事吧?”规培医生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她扯了扯嘴角,“去写抢救记录。”
病人最终确诊是急性下壁心肌梗死,梗死面积不大,因为抢救及时,保住了性命。家属——那个推了她的中年女人——在ICU门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拉着她的手一遍遍说“对不起”“谢谢你”。
江鹤辞只是点点头,说了句“应该的”,然后转身离开。
她没空接受道歉,也没空感受委屈。腰间的疼痛越来越明显,小腹也开始隐隐发坠,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拉扯。
她以为是累着了,靠在护士站的台子上想歇一会儿,却感觉腿间一阵温热。
低头一看,裤腿上洇出了一片暗红。
“江医生!”
护士小张的惊叫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江鹤辞想说自己没事,可眼前的世界突然开始旋转,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变成了一圈圈光晕。
“快!推平车!送妇产科!”
“通知家属!”
“江医生你坚持住!”
她想说不用通知家属,她和齐溪只是契约关系。可话没出口,意识就沉入了黑暗。
再醒来时,入眼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和熟悉的消毒水味道。
她动了动,感觉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冰凉的液体正顺着输液管流进血管。
“醒了?”
林薇的脸出现在视野里,眉头皱得死紧:“江鹤辞,你知不知道自己差点流产?”
江鹤辞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摸小腹。
“别动。”林薇按住她的手,“孩子还在,但先兆流产迹象很明显。胎盘位置偏低,加上外力撞击、过度劳累,你现在必须绝对卧床,至少观察一周。”
江鹤辞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还在,孩子还在。
“病人家属呢?”她问。
“推你的那个?被保安带走了,说要报警处理。”林薇顿了顿,“至于你那位……,医院按程序通知了他,他刚到,在走廊里,脸色难看得吓人。”
江鹤辞没说话。
林薇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鹤辞,他看起来是真的着急。我从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表面功夫的丈夫,他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江鹤辞扯了扯嘴角,“契约婚姻,名义上的丈夫,总要来看看。”
林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病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齐溪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头发有些乱。他显然是直接从某个会议上赶来的,眼底一片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江鹤辞认识他二十多年,从未见他如此狼狈过。
“鹤辞……”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林薇识趣地站起身:“我去看看会诊结果,你们聊。”
她经过齐溪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句:“齐先生,她需要休息,别**她。”
齐溪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门轻轻关上。
齐溪站在床边,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江鹤辞开始不自在,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见他忽然弯下腰,双手撑在床沿,额头抵上了她的手背。
“齐哥……”
“别说话。”他的声音闷在她的手心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让我缓一下。”
江鹤辞愣住了。
她感觉到手背上一片温热,湿漉漉的。她僵住了,不敢动,也不敢低头看。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齐溪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正在签一份并购协议。助理进来说,医院打电话来,说你在抢救,可能有流产风险。”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把笔扔了,合同也废了。我什么都没管,直接开车过来。”
江鹤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上我一直在想,”齐溪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是红的,眼底有血丝,“如果你出了什么事,如果孩子没了,我该怎么跟江伯父交代。”
江鹤辞的心跳滞了一下。
江伯父。她父亲。
“你……”她声音有些发涩,“你是为了我爸?”
齐溪看着她,目光深得像一口井,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直起身,从公文包的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那份边角已经微微泛黄的契约协议。
“两年为期,到期好聚好散,”他一字一句地念,声音沙哑,“江鹤辞,这份合同,我当初签的时候,觉得没什么。”
他把协议放在床头柜上,双手撑在她身侧,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消毒水味道。
“可现在,”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情况变了。”
“什么意思?”
“你昨晚说的好聚好散”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又移回她的眼睛,“但现在,我想说,在孩子出生之前,这个婚还不能离。”
江鹤辞愣住了。
“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齐溪打断她,“你想说两个月后到期,你想说你可以自己养孩子,你想说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公事,可握在床栏上的手指却泛了白:“但今天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我在想,如果这个孩子没了,如果因为你一个人硬撑,出了什么事,我……”
他停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江鹤辞,”他换了一个称呼,声音低了一些,“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告诉你,在孩子平安出生之前,你必须有人照顾,而我是你名义上的丈夫,是这个孩子血缘上的父亲,这个人只能是我。”
江鹤辞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她以为他会说“我喜欢你”,或者“我舍不得你”。她甚至准备好了拒绝的话,准备好了告诉他不必委屈自己,不必为了责任绑在无感情的婚姻里。
可他说的,是“我是你名义上的丈夫”“我是这个孩子血缘上的父亲”。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失落。
“齐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不必这样,我们之间没有感情,你不需要……”
“我不需要感情。”齐溪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一份合同,“我需要的是确保你和孩子平安,这是契约里写明的,婚姻存续期间,双方应互相尊重,重大事项需共同商议,怀孕是重大事项,你瞒着我,是你的问题。但现在我知道了,我就不能不管。”
他直起身,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份协议,折好,收回口袋。
“你好好休息。”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我出去打个电话,安排一下工作。”
他转身往门口走,背影挺拔,步伐从容,仿佛刚才那个额头抵在她手背上颤抖的人,只是她的错觉。
“齐哥。”
他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谢谢。”江鹤辞说,声音很轻,“今天的事,谢谢你赶来。”
齐溪的手搭在门把上,顿了一下。
“不必谢。”他说,声音从背后传来,听不出情绪,“应该的。”
门轻轻关上。
江鹤辞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身体虚弱,因为激素波动。不是因为别的。
他们之间,只是契约。
夜深了。
妇产科病房的灯调得很暗,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的脚步声。
江鹤辞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发呆。小腹还有些隐隐的坠胀,但比下午好了很多。她侧过身,看着窗外零星的灯火,忽然听见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装睡。
脚步声很轻,停在床边。然后是一阵窸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搬椅子。
她微微睁开眼缝,看见齐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上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衬衫,手里捏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格外疲惫。
他没有回荷苑了吗?
她没出声,继续装睡。
齐溪似乎也没打算叫醒她。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的睡颜,看了很久。久到江鹤辞真的快要睡着了,才听见他极轻的一声叹息。
“江鹤辞,”他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是不是觉得,我只是为了责任?”
江鹤辞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屏住呼吸,不敢动。
“你觉得我是为了与江家的联姻,为了齐家的名声,为了这份契约,”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那笑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也好。你就这么觉得吧。”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替她掖了掖被角。
“睡吧。”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我守着你。”
江鹤辞闭着眼睛,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她想说“你不用守”,想说“你去休息吧”,想说“我们只是契约,你不用做到这一步”。
可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往被子里缩了缩,裹住自己。
齐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江鹤辞在睡梦中动了动,无意识地往热源靠了靠。
齐溪看着她略带疲惫的脸,他想起两年前,她提出契约时,平静的说“我们只是各取所需”。
“江鹤辞,”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他没有说。
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却已经有了一个微弱的心跳。
“我散不了了。”
这句话说出口,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起层层涟漪,却很快归于沉寂。
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江鹤辞的眼睫颤了颤,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隐入枕巾里。
她听见了。
可她不知道,他说的“散不了”,到底是因为责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不敢问。
也不敢想。
窗外,天亮了。
护士推门进来做晨间检查,看见齐溪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份契约协议,纸页的边缘已经被他捏得皱皱巴巴。
“江医生,你丈夫守了你一夜呢,”护士笑着压低声音,“我凌晨查房的时候就看见他在了,一直到现在。”
江鹤辞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指尖轻轻抚过那片平坦,忽然觉得,这个清晨和过去的无数个清晨,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是什么。
也不想知道。
小说《半熟夫妻,婚后甜度超标啦》 第7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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