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城的春雨,来得悄无声息。
车子驶入老城区时,天已经蒙蒙亮。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旁的白墙黛瓦浸在雾气里,像一幅洇湿的水墨画。
江鹤辞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前面右转,”她轻声说,“进巷子,第三家。”
齐溪打着方向盘,车子缓缓滑进狭窄的巷道。轮胎碾过积水的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到了。”
江鹤辞推开车门,撑开伞。是一把旧伞,藏青色的伞面,边缘已经有些褪色。她忘记是什么时候买的了,也许是某年清明,也许是某次独自回来。
齐溪从后座拿了东西,一束白菊,还有周婉让带的青团。
“我来拿。”他说。
“不用,”江鹤辞摇头,“我自己……”
“江鹤辞。”他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她无法反驳的执拗,“让我拿。”
她看着他,忽然没了声音。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肩头。他浑然不觉,只是看着她,目光深得像一口井。
“……好。”
墓园在城郊,依山傍水。
江鹤辞父母的墓并排而立,碑上的照片已经有些泛黄,但笑容依旧清晰。她父亲穿着白衬衫,母亲梳着两条辫子,两个人挨在一起,像是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人。
江鹤辞站在墓前,忽然觉得腿有些软。
她以为她习惯了。习惯每年独自来,独自烧纸,独自说话,然后独自离开。可今年不一样,身边多了一个人,她反而觉得更加脆弱。
“爸,妈,”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来了。”
她蹲下身,开始烧纸。火焰在雨里挣扎,忽明忽暗,像是一个个未说完的心愿。
“我怀孕了,”她说,声音很轻,“两个月了,你们要做外公外婆了。”
纸灰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往上飘。她仰头看着,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我……”
她说不下去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
齐溪蹲在她身侧,掌心温热而干燥。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墓碑,目光沉静得像是在面对两位长辈。
“爸妈,”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是齐溪。”
江鹤辞愣住了。
“你们放心,”他说,一字一句,像是在起誓,“我会照顾好鹤辞,照顾好孩子,从今往后,不会再让她一个人。”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江鹤辞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心脏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说的是“从今往后”。
不是“契约期间”,不是“孩子出生之前”,是“从今往后”。
她想说点什么,想问他是什么意思,想告诉他不要承诺做不到的事。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哽咽。
齐溪转过头,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忽然伸手,替她擦去眼泪。
“别哭,”他说,声音很轻,“爸妈看着呢。”
江鹤辞低下头,眼泪却越流越多。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他的承诺太沉重,也许是因为她终于不再是独自面对这一切,也许是因为……她开始相信他了。
从墓园回来,他们去了江家的老宅。
老宅在巷子深处,一把铜锁挂了多年,钥匙藏在门楣的砖缝里。江鹤辞踮起脚,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到一个冰凉的金属。
“我来。”齐溪从她手里接过钥匙,插入锁孔。
锁有些锈了,他拧了几下,才听见“咔哒”一声。
门开了。
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樟脑、木头和阳光的味道。江鹤辞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时光倒流了。
“进来吧。”她轻声说。
老宅不大,两进院落,天井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口老井,树上有她小时候刻的身高线,一道一道,从低到高。
“这是我爷爷刻的,”她伸手抚过那些痕迹,“每年生日,他都会给我量身高。”
齐溪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忽然想象出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踮着脚,仰着脸,让爷爷在头顶比一条线。
“后来呢?”
“后来爷爷走了,”江鹤辞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就没再刻了。”
她顿了顿,有些嘲笑自己:“因为那会突然不想长大了,好像长大了就失去很多了。”
齐溪看着她,忽然觉得心疼。
她总是在笑,笑得得体,笑得恰到好处。可笑意从不抵达眼底,像是一层薄冰,覆盖在深深的湖面上。
“去楼上看看?”她问。
“好。”
阁楼在二楼尽头,楼梯很陡,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
江鹤辞推开门,一股阳光涌出来。阁楼朝南,斜顶上有两扇天窗,此刻正漏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我小时候喜欢待在这里,”她走进去,脚尖踢到一个旧藤箱,“看书,画画,或者什么都不做,就躺着看云。”
齐溪环顾四周。
阁楼里堆满了旧物——一个掉了漆的木马,一摞泛黄的童话书,一个缺了口的瓷娃娃。墙上贴着几张奖状,边角卷曲,墨迹褪色。
“这是……”他的目光落在一张照片上。
照片里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骑在一个男孩的肩膀上,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男孩背对着镜头,只能看见后脑勺,和一双稳稳扶住女孩小腿的手。
“十岁那年,”江鹤辞走过来,看着照片,声音有些远,“在齐家,你……你不记得了?”
齐溪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那是齐老爷子的寿宴,后院搭了戏台,大人们都在前厅应酬,他偷偷溜到花园,看见她一个人坐在秋千上,闷闷不乐。
“怎么了?”他问。
“我想看戏,”她扁着嘴,“可是看不见。”
他蹲下来,让她骑在自己肩膀上,一步一步走到戏台边。她高兴坏了,抓着他的头发,笑得像只小麻雀。
后来他肩膀酸了三天,却没告诉她。
“记得,”他说,声音有些哑,“你抓着我的头发,差点薅下来。”
江鹤辞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那是真心的笑,眉眼弯起来,眼底有光,像是回到了照片里的那个小女孩。
“对不起,”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那时候不懂事。”
齐溪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多少年了,他终于又见到这样的笑。
不是客气的,不是疏离的,是发自内心的,像阳光一样明亮的笑。
“江鹤辞,”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应该多笑笑。”
她愣了一下,笑意渐渐收敛,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嗯。”
她转过身,走到天窗下,仰头看着天空。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背后淡蓝的天。
“今晚,”她忽然说,“我想睡在这里。”
齐溪看着她,没有说话。
“阁楼有床,”她指了指角落,“以前奶奶给我准备的。我……想再看看星星。”
“好,”他说,“我陪你。”
夜里,他们躺在阁楼的床上。
床不大,一米五的宽度,两个人挨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天窗开着,夜风带着桂花的香气灌进来,凉凉的,很舒服。
“苏城的星星,”江鹤辞忽然说,“比京城多。”
齐溪仰头看着天窗,果然看见一片细碎的银光,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钻在深蓝色的丝绒上。
“嗯。”
“小时候,”她的声音有些远,“我躺在这里,数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奶奶会上来给我盖被子,有时候就躺在我旁边,给我讲故事。”
“什么故事?”
“嫦娥奔月,牛郎织女,”她笑了笑,“都是老掉牙的故事。可我就是喜欢听,喜欢听她的声音。”
齐溪侧过头,看着她。
月光从天窗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霜,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江鹤辞,”他忽然开口,“你和我结婚后悔过吗?”
她转过头,看着他:“后悔什么?”
“后悔……”他斟酌着措辞,“后悔被绑在我身边,我却给不了你想要的,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生活,你喜欢的那些。”
江鹤辞愣住了。
她想起两年前,是齐家找她说想要联姻的,那时候她刚和大伯一家撕破脸,急需一段婚姻来稳固局面。和齐家也相知相识,只不过后来离开,渐渐淡了。对于结婚对象齐溪是可以说是最好的选择,冷静理性,不会干涉她的生活。
她以为他也是被父母劝说,为了齐氏的利益,无奈才和她结婚。
原来不是。
“所以……”她声音有些发涩,“你是心甘情愿的…”
齐溪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天窗,声音很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江鹤辞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看不懂这个人。
他到底想要什么?
她不敢问,也不敢想。
只是转过身,背对着他,闭上眼睛。
夜里起风了。
江鹤辞在睡梦中瑟缩了一下,无意识地往热源靠了靠。她感觉到一个温热的胸膛,闻到淡淡的雪松气息,像是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巢。
她往里蹭了蹭,把脸埋进那片温暖里。
齐溪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感觉到她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颈侧,感觉到她的手指攥着自己的衣角,感觉到她的身体紧紧贴着自己的手臂。
他一动不敢动。
“江鹤辞,”他在心里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又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暖源的猫。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肩。
她没有躲。
他收紧手臂,把她搂进怀里。她的头发散在他的颈窝里,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
“就这样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能陪着你一夜,也是一夜。”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清晨,江鹤辞是被鸟叫声唤醒的。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枕着一条手臂。那条手臂结实而温热,带着淡淡的墨水气息。
她愣住了。
缓缓抬头,看见齐溪的睡颜。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层淡淡的阴影,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而她的头,正枕在他的肩膀上。她的手臂横在他的胸口,腿甚至搭在了他的大腿上。
太亲密了!
她的脸“腾”地红了。
她试图悄悄抽回手,却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腰。齐溪闷哼一声,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江鹤辞的脸更红了,像是煮熟的虾子。她猛地坐起来,却因为动作太急,撞到了斜顶。
“嘶——”
“小心。”齐溪伸手扶住她的后脑勺,掌心温热。
“我……”江鹤辞结结巴巴,“我们……”
“你夜里冷,”齐溪面不改色,“往我这边靠,我睡着了……没推开。”
江鹤辞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撒谎的本事一流。
明明是他搂着她,却说成她主动靠过来。
可她没有拆穿。
只是低下头,耳根红得像是要滴血:“我……我去洗漱。”
她掀开被子,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床,却因为腿麻,踉跄了一下。
齐溪伸手扶住她的腰。
“慢点。”他说,声音有些哑。
江鹤辞僵在原地。
他的手掌贴在她的腰侧,隔着薄薄的睡衣,温度灼人。她想起夜里那个梦,梦见自己找到了一个温暖的巢,原来不是梦。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齐溪看着她发红的耳根,忽然觉得心情很好。
“去吧,”他松开手,“我收拾床。”
江鹤辞几乎是落荒而逃。
楼下传来她的脚步声,急匆匆的,像是有人在追。
齐溪坐在床上,看着天窗里漏下来的阳光,忽然笑了。
那是真心的笑,眉眼弯起来,眼底有光。
多少年了,他终于又见到她红着脸的样子。
和十岁那年,她偷吃桂花糕被他撞见时,一模一样。
“这样,也挺好。”他在心里说。
苏城的清晨,宁静而温柔。
小说《半熟夫妻,婚后甜度超标啦》 第10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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