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搂住了我的肩膀。
这两句话,现在从她嘴里说出来了。
不是演的。不是装的。
是那颗肾里住着的我,在替她喊。
大姨走到我面前,站了很久。
"小染,"她声音很轻,"你小时候……是这样?"
我看着她。
"每天。"
大姨闭上了眼睛。
二舅弯腰,把我妈从沙发上架起来。
"走,跟我回去。"
我妈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架着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了。
转过头看我。
不是恨,不是委屈。
是恐惧。
是她第一次真正地、从身体深处感受到的恐惧。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长出了一口气。
老公看着我,"你还好吗?"
"嗯。"
"她刚才那个状态……"
"那是我的状态。"我说,"住进她身体里了。"
"会一直这样吗?"
我想了想。
"医生说,可能会一直持续。"
"她打了我三十年,那颗肾里存了三十年的恐惧。"
老公沉默了。
第二天一早,大姨发来消息。
"你妈回去之后一直不说话,缩在卧室角落里。"
"你爸进去想跟她说话,走路重了点,她直接从床上弹起来尖叫。"
"后来你姑去看她,关门声大了点,她又叫了。"
"现在谁都不敢靠近她。"
我看着这些消息,没有回复。
又一条:
"小染,你妈这是不是有什么病啊?"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
"不是病。是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
"打人三十年的后遗症。"
大姨没再回。
接下来一周,我陆续收到消息。
全是关于我妈的。
第一天,姑姑说:"你妈听不得大声说话了,谁嗓门大一点她就哆嗦。"
第三天,大姨说:"你爸想碰她,她躲得跟见了鬼似的。
第五天,二舅说:"你妈今天自己把家里的衣架全扔了。一根不留。"
我妈把衣架扔了。
她终于知道了。
衣架在手里是打人的工具,但当你变成被打的那个人——
光是看到它挂在那里,都会心跳加速。
大舅一直没来看过我妈。
我二十五岁那年才想明白为什么。
因为他眼中有和我一样的东西。
第七天,我爸的电话打来了。
"小染,你妈不对劲。"
"怎么了?"
"她……她不让我碰她。我靠近她她就叫。"
"然后呢?"
"然后她天天缩在卧室里不出来,门一响就吓一跳。"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昨天我不小心摔了个碗,她直接尿裤子了。"
我没说话。
"小染,她是不是有病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她没病。"
"那她怎么——"
"爸,"我打断他,"你想想,以前我妈生气摔碗的时候,我是什么反应。"
电话那头安静了。
小时候妈妈一生气摔碗,我就会吓哭。
大一点儿之后,她就不让我哭了。
只要不哭,顺着她,就不会挨打。
那种随时感觉要被打的恐惧,会一直蔓延。
心脏仿佛要爆掉。
所以任何尖锐的声音都会吓到我。
手机铃声会让我炸毛!
"你现在看到的她,就是以前的我。"
"你们打了我三十年,那些恐惧全存在我身体里。现在那颗肾到了她体内,那些恐惧也跟过去了。"
"她不是疯了,她是在体验我的人生。"
我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那……那怎么办?能治吗?"
我笑了。
"爸,你问过我能治吗?"
"你们打我的时候,问过我疼不疼吗?"
"你们只会说'打你是为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我挂了电话。
两天后,我妈发来了消息。
"她说——'你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我盯着这句话。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很亮,刺眼。
发来的语音条里,她哭了。
"她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我怎么……能对你做这些事?"
"我的报应来了,你爸看我这个样子,也开始欺负我了。"
"以前都是我打他,我骂他。"
"昨天我不吃饭,他直接把饭碗摔了,给了我一个大嘴巴子!"
"我吓得尿裤子了小染。"
"我以前真该死啊!"
"小染啊,你能来救救我不?你爸打我!"
"小染,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我把手机放下了。
放在膝盖上,屏幕慢慢暗下去。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
我没有哭。
但胸口那个堵了三十年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这一次——
她不是因为打累了才说的。
不是因为心情好了才说的。
不是因为想让我听话才说的。
是因为她终于知道了——
被打是什么感觉。
怕,是什么感觉。
老公走过来,看见我的表情,在我旁边坐下。
"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完,抬头看我。
"你想回去吗?"
我看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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