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御笔钦点的大婚之日,镇南将军府正堂却不见半分喜色。
龙凤喜烛换成了长明灯,堂上高悬的不是喜字,而是一副白底黑字的挽联。
我掀了盖头走出去。
陆长洲穿着半红半白的衣裳,牵着一个披麻戴孝的女人,直直跪在堂前。
“公主殿下,我三弟戍边殉国,膝下无后。”
“秦姑娘是他生前挚爱,如今腹中有了遗腹子,若不入族谱,忠魂难安。”
“我决定娶秦姑娘为妻,给她正妻之名。”
“恳请公主与三弟牌位成婚,您是皇室贵女,想来不会计较这些俗礼。”
“公主的正妻尊荣,陆家绝不敢怠慢。”
那女人伏在地上,满脸是泪。
“公主,三郎临死前握着我的手说,一定要让我进陆家……我不是成心要抢您的婚事。”
陆老将军端坐上首,声音沉如洪钟。
“我陆家满门忠烈,三个儿子死了一个。公主嫁的是陆家的门楣,又不是某一个人。”
院中三百亲兵齐齐拔刀,单膝跪地,声震屋瓦。
“恳请公主垂怜!”
他们算准了,天子赐婚,皇家重颜面,嘉仪公主断不敢在婚礼上翻脸。
可惜他们忘了,我受封嘉仪公主那年,父皇说,朕的女儿不必委曲求全。
我看了看那副挽联,又看了看陆长洲。
我笑了。
"陆将军,父皇钦点的驸马是你,不是一个死人。"
"你想把公主当幌子,给外室铺路,是嫌你们九族的命太长了吗?”
……
“公主慎言!”
陆长洲猛地抬起头,那张英俊的脸上交织着难堪与恼怒,仿佛被踩中了最痛的软肋。
他死死盯着我,连声音都拔高了八度,试图用音量来掩盖内心的心虚。
“秦姑娘清清白白,腹中怀的是我三弟唯一的骨血,怎么到了公主嘴里,就成了见不得光的外室?”
“我敬重公主金枝玉叶,可公主也不能这般血口喷人,污蔑我陆家满门忠烈的清誉!”
他身旁的秦如月极其配合地颤抖了一下,伏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那娇弱的身躯包裹在宽大的丧服里,犹如风中残叶,看着确实惹人怜惜。
“公主若是不容,如月这就一头撞死在三郎的灵前!”
她作势要往旁边的金丝楠木柱子上撞,动作却慢得出奇,被陆长洲一把死死拉住。
“如月!你若死了,三弟在九泉之下如何瞑目!”
陆长洲紧紧攥着秦如月的手腕,转头看向我时,眼神里已经带上了几分高高在上的道德审判。
“殿下,您在深宫里锦衣玉食,哪里知道边关将士的血泪?”
“三弟为了大楚战死沙场,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尸骨至今还在风沙里吹着。”
“如今不过是求公主给他的遗孀一个正妻的名分,好让这陆家唯一的根苗名正言顺地生下来。”
“您身为天下女子的表率,为何如此铁石心肠,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我冷冷地看着他这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只觉得荒谬至极。
这就是我那皇帝哥哥千挑万选,以为能护我一世周全的当朝新贵。
打着尽孝尽悌的幌子,干的却是逼迫当朝公主下嫁死人的大逆不道之事。
“容人之量?”
我随手拂过嫁衣上用金线绣成的并蒂莲暗纹,目光扫过满堂刺眼的缟素。
“陆长洲,本宫最后说一次。”
“本宫是君,你是臣。父皇赐婚,是天恩浩荡,不是供你陆家随意挑拣的物件。”
“你让一个没有诰命的民女,在大婚之日穿着丧服跪在本宫面前,逼本宫与一块木头拜堂。”
“你管这叫让我容人?你不如直接扒了本宫这身凤冠霞帔,披在她秦如月的身上,岂不是更遂了你的愿?”
陆长洲被我直白的话语刺得脸色铁青。
他显然没料到,传闻中温婉端庄的嘉仪公主,竟会在这种绝境下依然言辞如刀。
在他看来,女人在面对这种阵仗时,要么为了名声忍气吞声,要么哭闹着妥协。
他身后的那三百亲兵,此刻更是齐刷刷地往前逼近了一步。
铁甲碰撞的铿锵声在死寂的正堂外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威慑意味。
“殿下!我们将军为了大局委曲求全,您切莫逼人太甚!”
领头的一名副将手按在刀柄上,粗声粗气地吼道。
“秦姑娘肚子里是我们陆家军的魂,谁要是敢断了这根独苗,兄弟们手里的刀可不答应!”
我看着那些明晃晃的刀柄,眼底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逼人太甚?拿刀指着当朝公主,陆长洲,你带出来的兵,真是有出息。”
我转过身,对身旁的贴身大丫鬟吩咐。
“春桃,去把本宫的凤驾叫回正门。”
“既然这镇南将军府的门槛太高,本宫今日便不进了。”
春桃立刻应声,冷着脸就要往外走。
“我看谁敢走!”
陆长洲猛地站起身,挡在了正堂的门口。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对着院中的亲兵大喝一声。
“没有本将的军令,今日谁也休想踏出将军府半步!”
将军府那两扇沉重威严的朱漆大门,在陆长洲的军令下,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轰然关闭。
沉重的门闩被死死架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将我与外界的联系完全切断。
院中那三百名精锐亲兵迅速散开,将正堂围得水泄不通。
长枪林立,刀刃反光,森然的杀气将原本该是喜堂的院落变成了一座铁笼。
春桃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挡在我身前,手都在发抖。
我站在原地,看着陆长洲那张因为得逞而微微扭曲的面庞。
“陆将军这是要造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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