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阳光正好。
顾澈将最后一位来访者送到诊室门口,是一位刚刚结束高考咨询的高中生母亲。
女人眼角还带着泪光,但神色已轻松许多。
“顾医生,真的谢谢您,听您这么一说,我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落地了。”
“您别客气。”
顾澈递上一张纸巾,笑容温和,“小辉的情况比您想象中乐观,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按我们刚才商定的,先给他两周完全放松的时间,不要提任何关于成绩、志愿的话题。”
“好好,我一定做到。”
“下周同一时间,如果您觉得有必要,我们可以再约一次家庭访谈。不过,”顾澈眨眨眼,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我猜可能用不上了——您儿子比您以为的坚韧得多。”
女人破涕为笑,再三道谢后才离开。
顾澈转身回到诊室,轻轻带上门。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茶香——他总会在咨询间隙开窗通风,再为自己和来访者各泡一杯花草茶。
此刻,上午最后一个预约已经结束,距离午餐时间还有一小时。
他走到窗边,俯瞰楼下车水马龙的街景。这里是市中心一栋高档写字楼的二十七层,视野开阔。
三年前,二十五岁的顾澈在这里开设了自己的心理咨询工作室。
当时不少前辈摇头,说年轻人太心急,该先在体制内多积累些资历。
但顾澈用实力说话了。
两年时间,凭借在青少年情绪障碍和睡眠问题领域的出色疗效,以及那篇被业界广泛引用的关于“高功能焦虑人群认知干预”的论文,“顾澈”这个名字开始在圈内被频繁提及。
如今,他的预约已经排到两个月后。
手机震动了一下。
顾澈瞥了一眼,是助理小雨发来的消息:「顾老师,下午两点那位沈**的预约,需要再次确认吗?她那边秘书刚刚又打电话来,问能不能把地点改到沈**的私人会所。」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顾澈微微皱眉,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按原计划。诊疗必须在专业、中性的环境中进行,这是我的原则。如果对方不能接受,可以取消预约。」
消息刚发出,小雨几乎秒回:「明白!我这就回复!」
顾澈放下手机,轻轻叹了口气。
这位“沈**”的预约是一个朋友介绍的,资料极少,只有姓名、年龄和主诉“长期失眠,伴有注意力难以集中”。
但预约过程异常繁琐,对方团队反复确认隐私保护措施、诊疗室环境甚至顾澈的个人履历。
他当然知道“沈修宁”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沈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二十六岁正式接任CEO,两年内将集团业务拓展了百分之四十,财经杂志的常客。
只是所有公开照片中,她都神色冷峻,眼神锐利如刀,与此刻病历上“失眠”“疲惫”的描述很难联系到一起。
手机又震了。
小雨:「对方同意了!说沈**会准时到。不过……顾老师,她秘书最后补了一句,说“希望顾医生确实如传闻中那么专业”。」
顾澈笑了笑,没回复。
传闻?他从不相信传闻。
他只相信面对面坐下时,对方的眼神、语气、无意识的小动作,以及那些藏在严谨逻辑下的真实情绪。
下午一点五十分。
顾澈已经整理好诊疗室。
浅灰色的沙发,米白色的地毯,绿植生机勃勃,书架整齐排列着专业书籍和几本文学小说。
他刻意将百叶窗调整到让阳光温和洒入的角度,既明亮又不刺眼。
门铃准时在两点响起。
顾澈起身开门,然后微微一怔。
门外站着的女人,与财经杂志上那张标志性的冷脸重合,却又截然不同。
沈修宁真人更高挑,目测有一米七二,一身剪裁精良的象牙白西装套装,衬得肤色极白。
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下颌。
但最令人难忘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妩媚的弧度,却因为眸中过分清醒冷静的神色,而显得疏离。
此刻,那双眼睛正平静地打量着顾澈,从头发到白大褂,再到他脚上那双浅灰色的软底鞋。
“沈**,请进。”顾澈侧身,笑容恰到好处的温和。
沈修宁微微颔首,走进诊疗室。
她的步伐很稳,鞋跟落在地毯上几乎无声,但自带一种奇特的韵律感——那是长期处于掌控地位的人特有的节奏。
“坐哪里?”她开口,声音偏低,语调平直,没有多余的情绪。
“您可以选择任何让您感到舒适的位置。”顾澈示意沙发区域,“这边请。”
沈修宁选了靠窗的单人沙发,坐姿端正,背脊笔直,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
这不是放松的姿态,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商业谈判。
顾澈在她侧对面的单人椅坐下,中间隔着适度的社交距离。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给了彼此几秒钟的沉默,让空间安静下来。
这是他的习惯——让来访者先适应环境。
“沈**是第一次接受心理咨询吗?”他问,语气寻常得如同询问天气。
“是。”沈修宁的回答简洁到吝啬。
“那在开始前,我需要简要说明几点。”
顾澈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个表示专注但不具压迫感的姿势,“我们的对话内容,除涉及您或他人人身安全等法律要求披露的情况外,将完全保密。每次咨询五十分钟,频率可以根据您的需要和我的评估共同商定。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迎上她的目光:“这里没有对错,没有评判。您可以说任何想说的,也可以选择暂时不说。您才是这个过程的主导者。”
沈修宁静静听着,脸上没有表情变化。
直到他说完,她才开口:“我失眠,平均每天睡眠时间不超过三小时,持续一年零四个月。试过药物、物理治疗、冥想,效果有限。我的私人医生建议我尝试心理咨询。”
“一年零四个月。”顾澈重复这个精确的时间点,“可以问问,这个时间点前后,您的生活或工作中是否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沈修宁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我父亲正式退休,我全权接手集团。”她说。
“压力很大?”
“不。”沈修宁的回答出乎意料,“工作对我而言从来不是压力。只是需要处理的事情变多了。”
顾澈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注意到,在说“不是压力”时,她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
“那么,我们可以聊聊失眠的具体感受吗?比如,是难以入睡,还是容易早醒,或者睡眠很浅?”
“难以入睡。”沈修宁说,“躺下后,大脑无法停止运转。即使身体疲惫,思维仍然活跃。”她顿了顿,补充道,“像一台无法关机的电脑。”
这个比喻很形象。顾澈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几笔。
“当您说‘思维活跃’时,通常在想些什么?工作?还是其他事情?”
沈修宁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长。
顾澈耐心等待着,没有催促。他注意到她的视线落在书架上一本《百年孤独》上——那是他少数几本非专业书籍之一。
“很多事。”最终,她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
“听起来像是很多声音同时在说话。”顾澈温和地说,“如果我们尝试给这些‘声音’分分类呢?比如,有多少是关于明天必须完成的工作?有多少是关于过去的某件事?又有多少是……关于对自己的某些想法?”
沈修宁转过头,重新看向他。
这一次,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
“顾医生似乎很擅长引导话题。”
“这是我的工作。”顾澈坦然回应,“但选择权在您手中。我们可以继续这个话题,也可以换一个。比如,在失眠的这一年多里,您觉得对自己生活影响最大的是什么?”
“效率下降。”
沈修宁几乎没有思考,“同样的工作量,现在需要投入更多时间。注意力难以长时间集中,尤其是在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这不可接受。”
她说“不可接受”时,语气并没有加重,但顾澈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对自己不满的意味。
“所以您最在意的,其实是失眠导致的效率损失,而不是失眠本身带来的疲惫或情绪困扰?”
沈修宁微微蹙眉,似乎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疲惫可以克服,情绪可以控制。但效率下降会影响决策质量,这是实质性的风险。”
顾澈轻轻点头,笔尖在本子上写下几个关键词:价值绑定、控制感、风险规避。
“我明白了。那么,如果我们接下来的咨询,目标是帮助您改善睡眠,从而恢复工作效率,这个方向您能接受吗?”
“合理。”沈修宁说。
“好。”顾澈放下笔,身体往后靠了靠,姿态更放松了些,“那今天的第一次会面,我们主要目标是互相了解,建立一个初步的合作方向。我不会问太多让您不适的问题。不过,在结束前,我可以问一个可能有点私人的问题吗?”
沈修宁看着他,没说话,算是默许。
“在您过去的人生里,”顾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有没有过那么一段时间——哪怕很短——是能够完全放松,不需要思考‘效率’和‘风险’,只是单纯地……存在着的?”
诊疗室里忽然安静极了。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点,落在沈修宁的鞋尖上。
她今天穿了一双米色的细跟高跟鞋,鞋面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
许久,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不明白这个问题与治疗失眠的关系。”
“可能没有直接关系。”
顾澈微笑,“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们大脑习惯了永远在‘运行’状态,可能需要先让它回忆一下‘待机’是什么感觉。不必现在回答,您可以想想。”
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五十分钟刚好。
“我们今天的咨询就到这里。通常我会建议新来访者每周一次,固定时间。您觉得呢?”
沈修宁站起身,动作依然利落。
“可以。每周二下午两点,我会让秘书确认。”
“好的。”顾澈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另外,如果您不介意,在下次见面之前,可以尝试一个小练习:每天睡前,用五分钟写下明天必须做的三件事。只写三件,不超过三件。写完之后,告诉自己——‘剩下的明天再想’。”
沈修宁在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他。
逆着光,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但眼神依然清晰。
“这有什么用?”
“给那台‘无法关机的电脑’一个明确的指令:现在进入低功耗模式,定时在明天早上七点启动。”顾澈笑着说,“试试看,如果没用,我们下次再换方法。”
沈修宁看了他两秒,终于极轻地点了下头。
“再见,顾医生。”
“下周见,沈**。”
门轻轻关上。
顾澈回到诊疗室,站在沈修宁刚才坐过的沙发旁。
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冷香,像雪松,又像雨后的青苔。
他俯身整理靠垫时,发现沙发角落里,落了一根长发。
很长的黑发,在阳光下泛着墨蓝色的光泽。
他顿了顿,用纸巾轻轻拾起,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三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宾利驶入视野,停在写字楼门口。
穿着西装的女人弯腰上车,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犹豫或回顾。
车子很快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顾澈转过身,视线落在刚才沈修宁看过的《百年孤独》上。
他走过去,抽出那本书。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恰好是那段话:
“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没有归路,春天总是一去不返,最疯狂执着的爱情也终究是过眼云烟。”
他合上书,轻轻放回书架。
第一次咨询,比他预想的要顺利。
沈修宁虽然防御性强,但逻辑清晰,表述准确,而且没有表现出对心理咨询常见的抵触或羞耻感。
这很好。
但与此同时,顾澈心里也升起一丝极淡的疑虑。
这位沈**的描述太清晰、太可控了——清晰得像一份经过精心编辑的报告。
她的失眠症状是真实的,疲惫感也可能真实,但总觉得……有什么更重要的东西,被她严严实实地压在那句“效率下降”之下。
手机又响了。小雨发来消息:「顾老师,沈**的秘书刚刚确认了下周的预约,还问您是否有忌口,说沈**想给您准备一份小礼物表示感谢。」
顾澈回复:「转告对方,心意领了,但礼物不能收,这是职业道德。」
他放下手机,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沈修宁。
他想起她最后那个问题——“这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里没有好奇,没有质疑,甚至没有期待。
那是一种纯粹的、基于成本效益分析的询问。
仿佛在评估一项新技术的投入产出比。
顾澈忽然笑了笑。
也许,这将是他职业生涯中最特别的一位来访者。
而此刻,宾利车内,沈修宁正闭目养神。
司机透过后视镜小心地看了一眼,低声问:“沈总,回公司吗?”
“嗯。”沈修宁没有睁眼。
车内安静下来。
她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刚才诊疗室里的画面:阳光的角度,沙发的质感,书架上的书,还有那个年轻医生温和的笑容。
以及他最后说的那句话——“给那台‘无法关机的电脑’一个明确的指令”。
沈修宁缓缓睁开眼,看向车窗外飞逝的街景。
电脑。
他用了这个词。
很准确,但不完全准确。
电脑可以关机,可以重启,可以格式化。
但她的大脑……似乎从很久以前,就失去了“关闭”这个选项。
她想起顾澈问的那个问题:“有没有过那么一段时间,是能够完全放松,不需要思考‘效率’和‘风险’,只是单纯地……存在着?”
没有。
沈修宁在心里无声地回答。
从来没有。
不过——
她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距离下一个会议还有二十五分钟。
足够她小憩十五分钟。
这是多年来第一次,在非药物辅助的白天,她产生了“也许可以试着闭上眼睛”的念头。
沈修宁重新闭上眼。
脑海里最后的画面,是那个年轻医生站在阳光里,笑着说“下周见,沈**”时的样子。
很温暖。
像冬夜里忽然看到的一盏灯。
明知道可能只是幻觉,却还是忍不住想靠近。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对自己说:
“那就下周再见,顾医生。”
宾利平稳地驶向沈氏集团大厦。
而沈修宁不知道的是,这短短五十分钟的会面,已经在她精密如仪器般的大脑中,种下了一颗小小的、失控的种子。
那颗种子在未来,将悄然发芽,生长,最终缠绕她所有的理智与防线。
小说《沈小姐自重,我只是你的心理医生》 沈**自重,我只是你的心理医生第1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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