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沉闷的巨响,并非来自耳畔,而是仿佛直接撞击在灵魂深处,自极高极远的苍穹之上,滚滚压下。
苍穹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仿佛有巨物在云层之上翻滚。
夜幕开始摇晃,星琛的轨迹变得模糊不清。
整片天空被某种力量搅动着,从东到西,由南至北,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头顶传来的震动。
先是几缕金线刺破黑暗,接着成千上万道光芒炸裂开来。
黑夜被撕开巨大的缺口,白昼般的光亮笼罩了每一寸土地。
无论躲在屋檐下还是行走在旷野中,人们都不得不抬起眼睛——那光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像是在确认所有视线都已聚焦,才缓缓收敛成具体的形状。
一张铺满天空的卷轴显露真容。
它横在那里,边缘流淌着七彩的波纹,无数难以辨认的符号在表面游走。
卷轴压着天空,让周围的空气都产生扭曲的褶皱,仿佛要将什么封存进去。
各国都城都骚动起来。
书房的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微风。
两位宫装女子几乎同时出现在屋内,衣摆还残留着疾行时带起的残影。
“月姨,星姨。”
少年从案前起身。
侍立两侧的侍女们垂首行礼。
邀月微微颔首,怜星则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外面的动静,你怎么看?”
邀月走到少年身侧。
金光乍现的刹那,她们便中断了闭关,第一时间赶到这间屋子确认他的安危。
“说不上来。”
少年望向窗外,“但应该不是灾祸。”
怜星侧过头,眼里浮起一丝兴味:“哦?凭什么这样断定?”
“只是……感觉。”
邀月没再追问。
她与怜星一左一右在少年身旁坐下,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片被卷轴占据的天空。
咸阳宫前的石阶上,玄黑衣袍的身影立在最前方。
文武百官屏息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外,佩剑的剑客与戴面纱的巫女分列两侧。
“国师可曾推演出什么?”
“臣无能。”
月神的声音从薄纱后传来,“方才试图窥探天机,险些被反噬。
此物……不在卦象之中。”
始皇帝又将视线转向另一侧。
盖聂抱剑摇头。
“那就看着吧。”
不再发问。
他负手而立,目光如炬。
身后众人自然不敢出声,只能静静等待那悬于高处的卷轴展露它的意图。
………………
相似的情景在各处上演。
汉宫的长阶前,隋都的城楼上,宋廷的殿门外,明京的观星台,元廷的毡帐旁,清宫的琉璃瓦下——所有掌握权柄的人都在询问身边最信赖的谋士或武者。
得到的回应出奇一致:无人知晓,无人能解。
山谷深处的草庐前,老人手中的黑子坠落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浑然未觉,只是仰着头,目光如实质般刺向苍穹。
周身的气息不受控制地扩散开来,震得满山树叶簌簌作响。
“天地规则……被他喃喃自语,随即又摇头失笑,“罢了,是福是祸,终究会揭晓。
倒是那小子留下的残局,困了我整整半年才解开两步,真是……”
话音未落,他已重新拈起一枚棋子。
幽暗殿堂里,黑袍人面具下的嘴角渗出一缕猩红。
龟甲碎片散落在脚边,每一片都失去了原有的光泽。
他抬手抹去血迹,黑袍下的胸膛微微起伏。
“连轨迹都无法捕捉……”
他凝视着高空中的金色轮廓,瞳孔深处映出流转的符文,“你究竟要带来什么?”
山风掠过崖顶,吹动老者雪白的须发。
他盘膝坐在云雾边缘,身形几乎与背后的苍松融为一体。
“师傅也看不透么?”
少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深潭的水。
北冥子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天地要变,谁都拦不住。
我们只能等着看,它会将众生带往何处。”
卷轴依旧悬在那里,表面的光芒开始有节奏地明灭,像在呼吸。
北冥子将目光从远处收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顺应天时,方是正道。”
他话音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只是不晓得,那个让我那徒儿心神不宁的年轻人,是否知晓些什么内情。”
一直静立一旁的女子呼吸微微一滞,袖中的手指蜷了起来。”师父……”
她素来平稳的声线里,罕见地渗出了一丝波动。
笑声在庭院里荡开。
无量山巅,棋盘边的老者并未执子。
他只是仰首望着苍穹,沉默得像一块山岩。
武当山的真武大殿前,刚出关的老道负手而立,山风卷起他灰白的衣袂。
身侧有人低声问:“师尊,天上那物……究竟是何来历?”
“静观其变罢。”
老道的声音平静无波。
峨眉金顶,竹影婆娑。
“又在发呆了。”
苍老的嗓音带着笑意响起。
倚着栏杆的少女耳根微红,别过脸去。”师祖莫要取笑我……如今天象异常,也不知他此刻在何处,做着什么。”
“那金光灿灿的东西,吉凶难料。
但拐走我们芷若心思的小子,定然不是个安分的。”
老人哼了一声,袖袍轻拂,“下回见着,定要叫他吃些苦头。”
少女低下头,指尖绕着衣带。”他……许是被要紧事绊住了。
绝不会忘了我的。”
轻笑声散在风里。
不止九州。
云州、黄州……许多沉寂多年的角落,都有人悄然推开了尘封的门窗,将视线投向高空。
王公贵胄,贩夫走卒,乃至深宅里的仆役,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怔怔望着那覆盖天际的巨物,心中各自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念头。
陡然间,卷轴迸发出灼目的光华!
一股无形的重压随之降临,笼罩四野。
修为愈是精深之人,脊背愈是沉重,仿佛整个天穹都沉沉压了下来。
越是窥见过天地浩瀚一角的人,此刻便越能体会到自身如尘埃般的渺小。
“这便是……天道之威么?”
有人从牙缝里挤出颤抖的字句。
“老夫竟也会感到战栗……”
“敬畏之心……原来如此……”
各处山巅、密室、宫殿之中,一道道强横气息冲天而起,试图抗衡那无所不在的压迫。
移花宫庭院内,两道白衣身影几乎同时动了,翩然挡在青年身前。
她们周身气劲流转,衣袂无风自动。
不远处,几名女子与侍女皆面露忧色,目光齐齐聚焦于被护在后方的那人。
谁都知道,这位公子样样出众,唯独不曾习武——或许是不喜江湖纷争罢,众人也从未强求。
“月姨,星姨?”
青年望着挡在身前的背影,面露不解。
他并未感到任何异样。
“琛儿,你……”
左侧女子回眸,眼中掠过一丝惊异。
“我很好。
有何不妥?”
“无妨。”
女子轻轻摇头,未再多言。
或许……正因他未曾修炼,那天道之威才未曾加诸其身吧。
右侧的女子始终沉默,只是目光未曾从他身上移开半分。
轰隆——
轰隆——
两声闷雷般的巨响自高天滚过,那金色卷轴开始缓缓舒展。
如同古老的诏书被揭开,一个个硕大、古朴、笔划如刀凿斧刻般的字迹,逐渐显现在万丈金光之中,带着恢弘而苍茫的气息,映入世间每一双眼眸。
苍穹之上,那道金芒凝成的长卷缓缓舒展。
字迹并非静止地镌刻,而是像有生命般游走、盘绕,每一笔都拖曳着灼目的光痕,刺得人眼眶生疼。
仰头望去的人,无论站在九州哪个角落,只要抬起眼,那些流动的光符便直直烙进视线深处,仿佛不是悬挂于遥远天际,而是紧贴在各自的眼睑内侧。
一股沉甸甸的、近乎实质的压迫感随之落下,压在肩头,也压在心头。
有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有人却僵立原地,瞳孔涣散,周身气息开始不规律地波动——竟是从那变幻不定的字形轨迹里,窥见了某种玄奥的韵律,不知不觉沉溺进去。
这卷东西,太邪门了。
更多的字迹涌现、拼接,将它的来历与意图昭示给下方亿万生灵。
它是此方天地意志的显化,因灵气蓄满而苏醒。
它说,九州浩渺,真正的力量大多隐匿在尘世目光不及的幽暗处。
于是它展开自身,要丈量万物,记录众生,并为那些立于顶峰的存在,排定次序。
凡名姓能刻入这光卷者,可得天地馈赠。
位置越高,所得便越是惊人。
此刻,即将现世的,是“至强者”
之榜。
仅有三十个席位。
光卷传递的讯息还在继续:此榜之后,尚有其他名目,但需间隔一月,方显一榜。
更奇的是,当榜单高悬,九州生灵皆可借由它,让意念短暂交汇,彼此听闻。
这手段,已近乎神迹。
领悟到这一切的武者们,胸膛里的血骤然滚烫起来。
习武所求为何?名望、权柄、力量,或是那渺茫的长生之机。
许多曾自认攀至绝顶、再无前路而选择遁世的人,此刻仰望着那光华万丈的卷轴,沉寂多年的心湖被投入巨石。
较量之心,攀比之念,以及对那未知奖赏的灼热渴望,轰然复苏。
若能登榜,便是顷刻间名动四海,更能获取天道所赐,或许正是突破眼下瓶颈、抵达全新境界的关键。
名利双收,届时权与势,不过探囊取物。
因此,无数道目光死死锁住了天穹。
呼吸变得粗重,心跳如擂鼓。
深山古洞中,有苍老的眼眸睁开;王朝庙堂上,有尊贵的身影离座,走到殿外。
们同样心潮翻涌。
这榜单,是一份突如其来的、关于自家疆域内隐藏力量的清单。
若能借此机会辨识、招揽,王权的根基将更为稳固。
而“长生”
二字,更是让其中几位至尊的眼底,燃起幽暗的火。
咸阳宫阙高处,玄黑衣袍的负手而立,天际金芒在他深沉的瞳孔里跳动。”盖先生,”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以你之见,这九州浩土,能胜你者几何?”
身旁抱剑而立的男子微微垂首:“陛下,天地广阔,臣之微末技艺,不足挂齿。
或许……臣之师尊鬼谷先生,道家北冥子前辈,儒家荀况夫子,阴阳家东皇阁下……或可跻身前十之列。”
“是么。”
低语,目光仍凝视金榜,但周身弥漫开的气息却让身旁的空气骤然凝滞,仿佛无形的冰层蔓延。
那并非纯粹武力的威压,而是久居极位、执掌生杀所淬炼出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威严。
抱剑的男子肩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而在那远隔千山万水、繁花似锦却冷寂如冰的宫苑之中,有人瞥见光卷流泻出的信息,心中猛地一突,一句无声的詈骂几乎要冲口而出。
【这是要把我推到所有人眼前吗?】
【虽然被看见也无妨,可接踵而至的麻烦实在令人头疼。
月姨她们那儿或许还能搪塞过去。】
【但九州那些王朝的君主,怎会放过招揽一名强者的机会?这金榜的昭示,简直像前世那些明星曝光,从此再无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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