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尽头的储物间改的小屋——七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矮柜，窗户对着消防通道。
推开门，床上丢着裴巧芸扔出来的一包东西——我的衣服，卷成一团，塞在黑色垃圾袋里。
以前看到这个，胃里会翻一下。
今天没有。
我把垃圾袋踢到墙角，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到窗边，像条干涸的河。住了三年，每天晚上躺着数这条缝，数了一千多遍。
今天是最后几遍了。
闭上眼，太阳穴又开始跳。一下，一下，不疼，但能感觉到里面那个东西的存在。像有个小房客在我脑子里敲墙：嘿，别忘了我。
“忘不了。”我对天花板说。
然后睡着了。
一夜无梦。
3
早上七点五十八分，门铃响了。
我开门，陆铎站在外头。西装革履，头发打了发胶，皮鞋锃亮。
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
“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还别着个小标签，没拆。
“新买的？”
“昨晚十一点半在网上下的单，加了二十块钱闪送。你穿这个，去你丈母娘家才有气势。”
“你昨晚什么时候睡的？”
“没睡。”他打了个哈欠，眼底的青黑能当烟熏妆，”研究了一晚上脑瘤的资料。”
我没接话。
换好衣服出门。
裴巧芸的娘家在城东半山别墅区。铁艺大门，修剪整齐的草坪，车道上停着三辆车——裴父的奔驰，她妈洪玲的保时捷卡宴，还有一辆陌生的玛莎拉蒂。
“那辆玛莎是谁的？”陆铎眯着眼辨认车牌。
“猜猜。”
“温潇的？”
我没说话，走到门口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保姆张婶。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出那种很熟练的同情——就是你在别人家见到那种地位不太行的亲戚时会有的那种表情。
“季先生来了？太太和先生在餐厅吃早饭呢。”
进门。
餐厅很大，挑高四米，水晶灯吊着，长桌上摆满了早餐。裴父裴德坤坐主位，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一碗白粥一碟小菜，筷子举着不动，正在看平板上的新闻。
洪玲坐他对面。五十多岁的女人，保养得脸上绷得紧，嘴角自带一道向下的弧线——不是在笑也不是在哭，是在审判。
头发盘得高高的，耳钉是祖母绿的，吃个早饭穿着一身香奈儿套装。
还有一个人。
温潇。
坐在洪玲旁边，白衬衫，袖口挽了两道，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正低头帮洪玲剥一颗水煮蛋。
剥得很仔细，蛋壳一片一片揭下来，连蛋白都没破。
剥完递过去的时候，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见过一千遍了。温潇特供，嘴角刚好弯到三十度，露四颗牙，眼神温润但不谄媚。
专业。
洪玲接过蛋的时候眼角都在放光，连声说”小潇，你太客气了。”
这熟悉的画面。
以前每次看到这一幕，我的胃会缩一下，嗓子眼堵上一团东西。不是吃醋——我对裴巧芸没那种感情了。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我怎么这么多余”的自我厌弃。
今天呢？
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
像被格式化了的硬盘。
“早上好。”我走进去，拉开椅子坐下。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裴德坤从平板上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洪玲把蛋放下来，用餐巾纸擦了擦指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只不请自来的苍蝇。
“你怎么来了？巧芸呢？”
“她没来。我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你来干什么？”
温潇也抬起头了。表情很得体——礼貌，略带歉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优越。那种”不好意思兄弟，但你确实不太行”的优越。
陆铎站在我身后，紧张得手指都在搓。
我拿起桌上的公用筷子，夹了一块熏鲑鱼放进嘴里。嚼了嚼。
“阿姨。”
“嗯？”
“有件事我憋了三年，一直没好意思说。”
洪玲的眉头皱了起来。
“今天我说了。”
整个餐厅安静下来。连张婶端着咖啡壶的手都不动了。
“您炖的排骨——”
陆铎在我身后倒吸一口冷气。
“跟腌咸鱼一个味。”
咖啡壶从张婶手里滑了一下，没掉，但磕在了桌沿上，咯噔一声。
洪玲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很奇妙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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