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前三日,汴京城里的寒气退了七八分。
秦家巷口那棵几人合抱的老槐树,悄无声息地冒了一层嫩绿的新芽。
晨光熹微,四时食肆的门板刚一块块卸下来,透出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青砖地。
周婶穿着半旧的灰布比甲,拿了块洁白的棉抹布,在前厅将那四张榆木方桌擦得不染纤尘。
门外,赵大敞着粗布短褐的前襟,蹲在青石板上劈柴,斧头起落间,松木劈啪作响,清香四溢。
巷子里安安静静,只听得见鸟啼。
一阵闷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一顶青呢小轿在巷口停稳,轿夫压下轿杆。
轿帘打起,下来个圆脸胖子。
这人穿了一身宝蓝底妆花库缎的短褂,衣料在日头下泛着油光,腰带上挂着一串成色极好的铜钱坠子,每走一步,坠子便撞在一起,叮当作响。
后头亦步亦趋跟着两个青衣小厮,一个手里捧着描金紫砂壶,另一个撑着把绸伞。
三月的太阳远算不上毒,这做派倒像是哪家不知人间疾苦的老爷。
赵大直起腰,拎着斧头,皱眉扫了来人一眼。
圆脸胖子跨进食肆的门槛,脚底板还没踩实,先拿鼻子在空气中嗅了一圈。
目光挑剔地扫过前厅:四张桌子,四条长凳,柜台上的漆都掉了一块。
灶台上的大铁锅干干净净,连丝油烟气都没起。
他砸巴了一下嘴,毫不掩饰眼里的轻蔑,拖着长腔开口:“哟,这就是最近传得神乎其神的四时食肆?”
周婶闻声抬头,看清那张圆脸,手里的抹布猛地攥成了一团。
她认得这人,汴京城东大街醉仙楼的掌柜,钱富。
在这行当里,但凡有点门脸的铺子,都吃过他明里暗里的亏。
钱富连眼角都没分给周婶一个,径直走到靠窗那张采光最好的位子坐下。
小厮极有眼色,立刻抖开一块干净的杭绸方帕铺在桌面上,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那把描金紫砂壶搁了上去。
“秦掌柜呢?”钱富大剌剌地翘起二郎腿,手里顺势展开一把湘妃竹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叫她出来说说话。”
秦夭夭正在后厨切春笋,听见前厅的动静,手中那把略显沉重的菜刀稳稳落下,将最后一段笋尖切得薄如蝉翼。
这才放下刀,在围裙上仔细擦净了手,这才打起藏青色的粗布帘子,从容走了出来。
她目光清明,视线扫过那块铺在桌上的绸帕、那只紫砂壶,最后落在这位做派极大的胖子身上。
一身宝蓝短褐,铜钱腰坠,小厮随身伺候,来者不善。
“您是?”秦夭夭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钱富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起眼前这个姑娘。
青色半臂,洗得发白的襕裙,发间只插了一支毫无花纹的素木簪,脚下是一双最寻常的千层底布鞋。
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能搅弄风云的角色。
他嘴角露出了然的笑,扇子一合,自报家门:“醉仙楼,钱富。听说你就是四时食肆的掌柜?小小年纪,倒是有几分胆色。”
秦夭夭在他对面的方桌前站定,没有落座,“钱掌柜大驾光临,可是来尝菜的?”
“尝菜?”钱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笑出声。
他把扇子往桌上重重一搁,身子往前倾了倾,摆出一副长辈提携后辈的悲悯架势,压低了声音:“小姑娘,我今日来,是想提点你一句实在话。”
他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指了指周围简陋的陈设:“你这食肆,我前两日特意打发手底下的人来尝过。味道嘛,确有几分意思。但做咱们这行,光凭手艺是撑不住门面的。地段、排场、人脉、乃至背后的靠山,哪一样你拼得过我醉仙楼?”
秦夭夭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
钱富见她不接茬,只当她是涉世未深被吓住了。
他越发来了兴致,靠回椅背,翘着腿抖了两下:“我这人心善,最见不得年轻人走弯路。你那个什么牛油锅底,说句难听的,在醉仙楼面前,连小打小闹都算不上。我们在东大街的三层楼面,坐得下八十桌客,雅间一溜十六个。光是后厨炒菜的灶头,就有十二口。你这破巷子里,四张桌子……”
他嫌弃地摇了摇头,“秦掌柜,趁着你这铺子还没把本钱亏个底儿掉,早些关张吧。你这手艺勉强还过得去,到我醉仙楼的后厨做个切菜帮厨,绰绰有余。我钱某人发发善心,总能赏你一口安稳饭吃。”
周婶站在柜台边,气得胸口起伏,手里的抹布几乎要被拧出水来。
门外劈柴的赵大停了动作,握着斧柄的手背青筋暴起,脸膛涨得通红,直勾勾看着钱富。
秦夭夭却笑了。
她不紧不慢地拉开对面的长条凳,裙摆微动,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将一双洁净素白的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直视着钱富的眼睛。
“钱掌柜,您方才说,打发手底下的人来吃过我的菜?”
钱富下巴一抬,理直气壮地点头:“不错,味道也就还行。”
“那您本人呢?亲口尝过吗?”秦夭夭语气依然平缓,甚至带着几分闲话家常的随意。
钱富愣了一下,胖脸上的肉抖了抖:“我……”
“没吃过。”秦夭夭没给他编瞎话的机会,直接替他作了答。
她微微倾身,目光直直逼视过去,“没吃过我的菜,便断言我是小打小闹。钱掌柜这品菜的本事,倒是比您后厨那十二口灶头还要厉害。”
钱富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他自诩是汴京城有头有脸的酒楼大掌柜,出入皆是高车驷马,怎么可能自降身价,跑来这种泥腿子扎堆的小巷子里吃饭?
若是被同行撞见,他钱某人的脸面往哪儿搁?
“今天钱掌柜巴巴地跑这一趟,绝非是为了替我安排日后的生计。”秦夭夭的声音清清淡淡,“怕是您心里打着鼓,忌惮那些在醉仙楼花了大价钱的恩客,转头爱上了我们这简陋小店的锅子吧?”
“你!”钱富猛地握紧扇柄,肥手指着秦夭夭,气得说不出话。
秦夭夭站起身,随手将身下的条凳推回原位,发出沉闷的木料摩擦声。
“至于帮厨的提议。”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面色紫涨的钱富,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我秦夭夭的灶台,规矩我自己定,火候我自己掌。给旁人打下手这种福气,钱掌柜还是留给您自己吧。”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那只名贵的紫砂壶,淡淡补上一句:“对了,钱掌柜若是不急着走,正好巳时开门。您大可坐下尝一碗我这小打小闹的汤底。今日免单。吃完再来评判,也来得及。”
“好!好得很!”钱富腾地一下站起身,带得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响,差点翻倒。
桌上的紫砂壶晃了两晃,险些滚落地面,小厮慌手慌脚地扑过去护住。
他指着秦夭夭,指尖气得直打哆嗦:“你这丫头倒是有几分硬骨头!行,咱们走着瞧,我看你这破店能撑到几时!”
钱富一把推开小厮,甩着袖子大步往外走。
跨出门槛时,差点一脚踩上赵大故意横在地上的斧头把子。
他吓得一个趔趄,肥胖的身躯晃了晃,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两个小厮连拖带拽地搀着他上了轿子。
轿帘重重摔下,几声闷哼后,轿子晃晃悠悠、灰溜溜地消失在秦家巷口。
赵大盯着那远去的背影,重重哼了一声,举起斧头,一劈到底,粗大的松木应声裂成两半。
周婶见人走远,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她几步凑到秦夭夭跟前,压低了嗓音,满脸忧色:“秦娘子,这钱富可不是什么正经买卖人。他原先在城南开一家破落酒肆,后来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攀上了哪路贵人,一步登天当了醉仙楼的掌柜。
听说他手底下养着一帮泼皮无赖,专司暗中给人使绊子。从前巷北边那家生意红火的刘记面铺,就是生生被他用阴招挤兑走的。”
秦夭夭拿起自己搭在盆沿上的抹布,将钱富碰过的那张桌子从头到尾仔细擦了一遍,连个水渍都没留。
“周婶,多谢你提点。”她将抹布扔回水盆里,水花轻溅,脸上掠过一丝淡笑,“不过一个跳梁小丑,仗势欺人罢了,他自己做不了主。我倒是更好奇,他背后站着的,究竟是哪尊大佛。”
周婶愣怔了一下,欲言又止。
那等权贵之争,哪里是她们这些市井百姓能掺和的。
她叹了口气,转身去后厨继续洗菜了。
秦夭夭站在门口,目光顺着巷口望去。
醉仙楼,陈记食铺。
这汴京城的水,果然深不可测,不知道他们是一路神仙,还是各怀鬼胎。
不过,那又如何?兵来将挡,菜来我炒。
巳时刚过,日头高升,巷口传来了脚步声。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郎。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苏织云锦长袍,衣摆处用银线暗绣着流云纹,腰间系着一条鸦青色大带,正中坠着一块水头极佳的翠玉佩。
这玉佩莹润通透,一看就知道绝非俗物。
少年眉眼精致,此刻眉头紧锁,唇角下压,一脸不耐烦。
他身后跟着个大一点的小厮,十六七岁模样,怀里抱着把油纸伞,正苦着脸小声劝解:“少爷,我的小祖宗,要不咱还是转去东大街的醉仙楼吧?那儿有雅间,清静干净,茶水也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您瞧瞧这巷子,路面坑坑洼洼的,连个落脚的干净地儿都没有……”
少年猛地停下脚步,头也不回,语气带着倨傲的底气:“听你这一路絮絮叨叨,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什么牛油锅,什么醉仙楼。我问你,醉仙楼那锅底,是他们自家琢磨出来的?”
小厮被噎了一下,结结巴巴地答道:“那……那倒不是,听底下人说,原是太平坊的方子,他们照搬了去……”
“仿的有什么意思?”少年嗤笑一声,眉宇间透出几分睥睨的意味,“要吃,就得吃开山立派的头一家。正宗的永远是正宗的,那仿出来的东西,表面看着再光鲜,骨子里也差着一口气。”
小厮苦着脸,左右看了看。
低矮的屋檐,剥落的粉墙,门口还蹲着个正闷头劈柴的糙汉子。
他嘴角抽搐,还想再劝两句。
可那少年已经迈开步子,跨进了四时食肆的门槛。
他站在前厅中央,目光挑剔地扫过四周。
墙上贴着手写的菜牌,角落里码着一叠叠粗陶碗碟。
他正欲皱眉,鼻尖却忽然动了动。
后厨的门缝里,丝丝缕缕飘出一股奇特的香气。
大骨熬出的浓汤作为底色,其间夹杂着炮制过的陈皮与枸杞的清甘。
那气息温润、绵长,一点都不冲鼻,与他在东大街酒楼外闻到的那股子呛人发腻的劣质油烟味,简直有云泥之别。
少年紧锁的眉头不自觉地松开了。
“就这儿了。”他大步走到靠灶台最近的那张桌子前,一掀衣摆,端端正正地坐了下去。
小厮一脸绝望地站在桌边,从袖笼里摸出一方雪白的丝帕,下意识地想要去擦拭那条看似粗糙的板凳。
少年挥手打开了他的手:“行了,出门在外,矫情个什么劲。”
秦夭夭听到动静,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视线交汇,她目光在那少年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月白锦袍,苏织云锦,尤其是那块雕工繁复的翠玉腰佩,无一不在昭示着这少年的身份。
但她面上分毫不显,只是走上前去,温和地开口招呼:“这位小公子,可是头回来我们食肆?想吃点什么?”
少年抬起头,对上秦夭夭的视线,明显愣了一下。
他大约没料到,能做出那般名声大噪的汤底的掌柜,竟是个与他年纪相仿、不施粉黛的清丽姑娘。
他轻咳一声,迅速收敛了诧异,端出一副老道食客的做派,板着脸问:“听说你们家的牛油辣锅底,是这汴京城里的头一份?”
“是。”秦夭夭答得干脆。
“那就上一份。”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要最好的那种,别拿糊弄旁人的东西来糊弄我。”
秦夭夭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番。
这少年面色虽然白净,但唇色偏淡,眼下隐隐透着一层淡淡的乌青。
这等气色,放在懂行的人眼里,分明是夜里睡不安稳导致的脾胃虚寒症状。
她思忖片刻,温声多问了一句:“公子平日里,吃辣可多?”
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
旁边的小厮护主心切,连忙抢着答道:“我们少爷胃口一向挑剔得很,脾胃也弱,平日里府……家里是不让多吃辛辣之物的。”
少年面色一沉,狠狠剜了小厮一眼。
小厮立刻噤声,缩着脖子退到了半步开外。
秦夭夭心中了然,微微点头:“公子稍坐片刻。既然如此,我替您单独配一份微辣温补的锅底,既能尝到风味,又不上火伤胃。”
说罢,她转身进了后厨。
少年百无聊赖地坐在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粗糙的桌面,目光随意游走,最终落在了墙上那块手写的菜牌上。
字迹清隽秀丽,一笔一划透着筋骨。
“惊蛰·春雷动”“春分·香椿煎豆腐”“时令·陈皮药膳锅”……
他盯着那几个与节气相扣的菜名看了许久,敲击桌面的手指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二十四节气入菜……”他低声喃喃了一句,原本百无聊赖的眼底,渐渐浮起了一丝兴味。
手指下意识地在腰间那块翠玉上摩挲了两下,“有点意思。倒是个有灵气的人。”
巷口外,一阵春风卷起,老槐树的嫩芽簌簌作响。
一墙之隔的陈记食铺二楼,临街的木窗原本关得死死的。
此刻,那窗户悄无声息地被推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隙。
一双阴沉的眼睛,从缝隙中紧紧盯住了四时食肆的门头。
片刻后,一只粗糙的手猛地收回,窗户再次悄然合上,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小说《汴京小娘子:靠一手厨艺娇养权臣》 第10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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