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汴京城,春寒还料峭着,秦家巷里的四时食肆却热气腾腾。
药膳辣锅一出,在这一带算彻彻底底地传开了名声。
嗜辣或图新鲜的食客,三五结伴地来。
秦夭夭和周婶脚不沾地,只得去西街牙人那儿雇了个姓赵的帮工。
赵大生得敦实憨厚,不善言辞,劈柴挑水、看顾炉火却是个实诚人。
一连十日,食肆门前的队伍从早排到晚。
秦夭夭定下的规矩,锅底十五文,菜码按碟算。
除开每日采买和工钱,夜里拢账时,秦小满捧着两个装满铜钱的粗陶罐,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变故生得很快。
周婶从南市提着菜篮子回来,额上带着细汗,面色不虞:“秦娘子,出事了。东大街的醉仙楼挂了红绸告示,也推出了辣汤锅底。打的旗号是牛油为基,秘制香料,说能驱寒养胃。”
秦夭夭正拿木篦子刮着鱼鳞,手上的动作没停:“卖什么价?”
“二十八文。”周婶叹了口气,把菜篮子搁在青石台阶上,“价钱是贵了近一倍。可人家那是什么地方?三层高楼,紫檀桌椅,暖阁雅间,还有唱曲儿的。我方才经过,便听见几个穿绸衫的客商说,既然都有辣锅,倒不如去醉仙楼舒舒服服地吃。”
底下方子泄露是常事,何况只是一碗汤底,看一眼红油便能猜个大概,周婶只怕东家的营生被大酒楼挤兑黄了。
秦夭夭手上利落,鱼鳞褪尽,开膛破肚:“那就由他们去吃。”
不过两日,生意肉眼可见地淡了下来。
常客老黄他们还在,但生客少了大半。
到了饭点,原本抢破头的桌凳,竟能空出两三张来。
赵大憨厚,只拿抹布一遍遍擦着门框,眼神总往巷口瞟。
周婶心里发急,看着案板上备好的菜码,低声问:“秦娘子,咱们要不要也想想法子?添两样新菜,或者把锅底降到十二文?”
“降价?”秦夭夭将切好的冬笋片码入青瓷盘中,转头看她,神色平和却笃定,“十五文已是实价,再降便是砸自己的招牌。去醉仙楼的人,吃的是排场;留在咱们这儿的,吃的是味道。咱们的客,跑不掉的。”
周婶张了张嘴,见她胸有成竹,终是将话咽了回去。
申时一过,秦夭夭单独起了个小泥炉。
今日她给白祁备的锅底,改了方子。
前几日的红油虽过瘾,但他胃有陈疾,总不能日日大辛大热。
把茱萸减半,另加了炮制过的老陈皮和一块煨透的老姜,辛烈压下去,只余下温厚的暖意。
又拿小吊子熬了一碗冰糖雪梨羹,放进食盒底层,照旧留了张条子。
酉时到了,常安却没现身。
来的只是一名眼生的大理寺差役,在门外作揖:“秦娘子,常大人跟着我家主官在城外办差,被绊住了脚,说今日的食盒先不取了。”
秦夭夭应下,回身将食盒严严实实地盖好,放在灶台边余温尚存的铁锅里温着。
戌时,夜幕四合,周婶和赵大各自归家,秦夭夭拨亮了油灯,坐在前厅柜台后盘账。
账面比鼎盛时降了三成,她翻开压在底下的另一本蓝皮册子。
册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她亲笔记下的白祁饮食偏好与药膳反应。
忽听得门外青石板上两声轻微的马响,帘栊被夜风掀开,常安先一步踏入,紧跟着走进一道修长的身影。
玄色圆领锦袍,腰束素面玉带。白祁眉眼间带着春夜的冷意,扫过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前厅,径直走向最靠里的方桌落座。
常安自觉地退回门外守着。
“今日食盒没取,顺道路过,便来看看。”白祁开口,嗓音清冷。
从大理寺到城南太平坊,怎么算也绕不出这句顺道。
秦夭夭不点破,起身去了后厨,将温着的食盒端出,一一摆开。
热气袅袅散开,陈皮的清香混着极淡的辣意。
白祁执起竹箸,目光却落在她身后的账本上:“生意受挫,你不着急?”
“急也无用。”秦夭夭在他对面坐下,手拢在袖中,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大人可知,醉仙楼的底料为何卖不上高价?”
白祁未答,夹了一片菌菇放入汤中。
“他们为了颜色好看出锅快,底料用了七成菜籽油兑三成牛油。香料用的也是大路货,八角、桂皮下得极重,为的是压住劣质菜油的生味。”秦夭夭语调平缓,却透着行家才有的傲气,“那样的锅底,初尝**,吃完却会口干舌燥、烧心难眠。”
她顿了顿,浅笑道:“我的底料,全是上好的纯牛油,辅以三十二味香料,其中七味是我亲手炮制。下料的火候、次序,差一息便不是那个味。吃我的锅子,发一身汗,第二日绝不伤胃。回头客这东西,用不着抢,等他们去醉仙楼吃坏了肚子,自然会回来。”
白祁咽下口中的羊肉,绵软鲜甜,无一丝膻味,陈皮的甘暖顺着喉管流进胃里,服帖得紧。
他放下竹箸,看着对面这个不过十几岁的姑娘,灯影落在她脸上,不见丝毫浮躁,神情沉稳。
“日后若有难以转圜之事,遣人来大理寺。”白祁端起那碗冰糖雪梨羹,语气依旧平淡,却掷地有声。
秦夭夭微怔,随即浅笑谢过:“多谢大人。不过这点小风浪,还用不着扰了大理寺的清净。”
白祁不再多言,目光垂下,忽然在柜台上那本未合拢的蓝皮册子上停住。
只一眼,他便认出那上面蝇头小楷的字迹,与每日食盒里字条上的笔迹一般无二。
秦夭夭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下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地伸手扯过账本,将那册子盖了个严实。
一碗雪梨羹见底,白祁起身,理了理袖口。
秦夭夭送至门边,替他打起帘子。夜风将对街檐下的灯笼吹得摇晃。
白祁跨出门槛,脚步忽地一顿,没有回头,“今日那碗雪梨羹。”
“甜了。”
低沉的声音飘在风里,常安已经牵了马过来。
白祁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绝尘而去。
秦夭夭站在门口,看着夜幕中远去的背影轻嗤一声,转身落闩。
嫌甜还喝得一滴不剩。
回到柜台,她重新翻开那本册子,蘸了墨,在今日的记录后添了一笔:“陈皮汤底尽。雪梨羹尽。此人嫌甜,实则全用。口是心非,下次照旧。”
搁下笔,她翻到下一页,开始筹划春分的新菜。
大酒楼要抢生意,她便用连环新菜将他们拖垮。
与此同时,城南太平坊尽头的暗巷里。
陈记酒楼的后院侧门大敞。
几辆盖着油布的宽大板车悄无声息地从运河码头方向驶来,接连推入院中。
陈记的周掌柜站在门边,腰弯成了虾米,指挥着护院搬运那些沉甸甸的木箱。
黑暗中,一只信鸽扑棱棱飞起,掠过沉寂的坊墙,直奔城北。
大理寺内署,白祁刚解下披风,便见窗台落了鸽子。
他拆下竹管,展开细绢。
看完密报,他慢慢将细绢攥在掌心,走到烛台旁点燃。
火光映照着他冷峻的眉眼,账面亏空太大,终于等不及要走水路大肆进货洗钱了。
他回到案前,提笔蘸足了朱砂,在卷宗上户部侍郎林崇远的名字上,毫不迟疑地画下了一道鲜红的绝杀印记。
小说《汴京小娘子:靠一手厨艺娇养权臣》 第9章 试读结束。
《汴京小娘子:靠一手厨艺娇养权臣》小说完结版在线阅读 秦夭夭白祁小说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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