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未透亮,汴京城的青石板上还凝着一层薄霜。
秦夭夭已在灶房里忙活开了。
三斤上好的牛腰油,昨夜便洗净控干,在风口处冻了一宿,此时凝成了瓷实莹白的硬块。
她握着菜刀,用刀背一下一下地敲砸,将牛油砸成碎块,随后尽数拢进烧热的铁锅中。
灶膛里的火候压得极低。
牛油在铁锅里渐渐化开,发出细碎的滋滋声,油脂的醇厚气息开始在逼仄的灶房里弥散。
秦夭夭眼睛不眨地盯着火候,手边一溜儿排开十几个粗陶小碗,里头装着花椒、八角、桂皮、草果等几十味香料。
最惹眼的,是一碟磨得极细的辣椒面,色泽暗红,是她前两日专程托脚夫从城外椒农手里收来的,日头底下晒得透透的,辣而不燥。
待锅中油脂熬至微黄,秦夭夭眼疾手快地将牛油渣捞净,顺势拨高了火候。
“刺啦!”
花椒率先下锅,一股又麻又烈的香气猛地蹿了上来。
紧接着是干辣椒段、陈年豆瓣酱、姜片、蒜瓣,一样接一样地下,铁勺在锅中翻搅不停。
浓烈的辛辣气息混着牛油的醇香,顺着半开的窗棂丝丝缕缕地溢到了院子里。
正在院中打井水洗菜的秦小满连打了三个喷嚏,揉着鼻子探头问:“姐!你这熬的什么名堂?呛死人了!”
“底料。”秦夭夭头也没回,将最后一把香料倒进锅里,用勺底压着翻了个面,“今日出新菜。”
连日来汴京阴雨绵绵,春寒料峭。
街上的行人多是缩头揣手,来店里的食客也多半面带青色。
春卷和荠菜羹固然清鲜,却压不住这侵入骨髓的湿寒。
汴京人骨子里好热辣,但市面上的辣锅费油费料,价钱昂贵,寻常百姓轻易舍不得点。
她要做的,是独一份的药膳辣锅。
牛油驱寒,香料祛湿,汤头里再下足党参、黄芪、当归,慢火熬足两个时辰。
吃着辛而不燥,辣中带鲜,发一身汗,反倒浑身通透。
红亮的底料熬好,秦夭夭盛入瓷盆中晾置,另起一口大锅熬煮骨汤。
辰时刚过,周婶准点踏进院门。
她抽了抽鼻子,板正的脸上露出一丝诧异:“掌柜的,今日做锅子?”
“药膳辣锅。”秦夭夭将一张备菜单子递过去,“菜全由你来切。毛肚、鹅肠先焯水,再过一遍冰水,必须脆生。羊肉卷要片得极薄,迎着光能透亮才行。”
周婶一句多余的话没问,利落地系上青布围裙,净了手,去刀架上挑了把最薄的桑刀。
刀身在磨刀石上轻荡两下,便去了案板前。
只听得笃笃声细密,不一会儿,那羊肉便码成了一盘红白相间的薄片。
秦小满背着洗得发白的书袋走到灶房门口,探头道:“姐,我去书院了啊。宋山长今日要考校《幼学琼林》。”
“去吧。下学回来时,去巷尾张婆婆家买两块嫩豆腐。”秦夭夭叮嘱道。
小满响亮地应了一声,一溜烟跑出了院子。
巳时正,四时食肆卸了排门。
一口黄铜大锅直接架在了临街的泥炉子上,红汤翻滚,热气升腾。
牛油在汤面上泛着一层诱人的亮光,花椒粒和干辣椒段随着滚汤上下浮沉。
香气顺着秦家巷一路飘到了主街上。
路过的行人走着走着,脚下便挪不动了。
“这什么味儿?怎的这般霸道!”
“像是秦家巷里那家食肆,走,瞧瞧去!”
常客老黄第一个挤进门槛,‘啪’地在柜台上拍下十五文钱:“秦娘子,来一份你门口那锅子!多加一份毛肚!”
“好嘞,黄阿丈稍坐。”秦夭夭在后厨负责涮烫,周婶端着托盘在前厅穿梭。
毛肚在沸腾的红汤里只滚了七八息便被长筷夹起,表面挂着一层晶莹红亮的辣油。
老黄一口咬下,脆嫩弹牙,辣意在舌尖立刻炸开。
紧随其后的是牛油的醇厚与药材隐隐的回甘,最后,一股酥麻顺着舌根直冲脑门。
老黄辣得直吸气,额头渗出一层细汗,筷子却根本停不下来:“绝了!我吃了半辈子辣锅,头回吃着这么痛快,胃里还不烧火的!”
隔壁桌一个跑船的汉子敞开了衣襟,拍着桌子大喊:“痛快!周婶,再给我添一份羊肉!”
不过半个时辰,四时食肆门外便排起了长龙。
那股辛香太过浓烈,将整条巷子的饭菜味都压了下去。
对街杂货铺的老板娘闻着味儿端了个空碗跑来,硬是凑了几文钱要了一份素菜锅子。
秦夭夭忙得脚不沾地,额边发丝微湿,但手上的动作依然条理分明。
生意一直火爆到申时,锅底快见底了,人群才渐渐散去。
秦夭夭歇了口气,净了手,开始准备白祁的晚食。
大理寺那位大人的脾胃,自然受不住外面这锅霸道的红油。
她另起了一口小砂锅,单独调配了底料。
牛油减了足足三成,辣度降到最低,仅放了几粒青花椒提味。
高汤里额外加了白术与茯苓,专为了健脾和胃。
涮菜也挑了最温和的:嫩豆腐、山药片、鲜菌菇、薄切的羊肉片。
食盒装好后,秦夭夭展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下几个小字:“微辣,初尝若有不适,下次便撤。牛油与药膳配伍,驱寒极佳。”
字迹娟秀,透着安稳。
常安踏进食肆时,一眼便瞅见了门口那口油光锃亮的大锅,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了滚。
秦夭夭拿巾帕擦着手,朝周婶递了个眼色。
周婶会意,端出一只大粗碗,里面红油汪汪,上面卧着满满一层脆毛肚和鲜鹅肠,“常大人,灶上特意留的,趁热吃。”
常安也没客套,接过碗站在廊下,三口两口便扒了个干净。
辣得他直嘶气,眼眶微红,却闷着嗓子赞了一句:“真香。”
吃罢,提上食盒,翻身上马,朝着城北飞驰而去。
酉时末,大理寺后院的书房内。
几盆银霜炭将屋内烘得暖热,白祁从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抬起头,眉心微蹙。
常安轻手轻脚地将食盒搁在紫檀大案上,掀开盒盖。
一股温和的辛香氤氲开来。
白祁垂眸看去,汤面上只飘着极薄的一层红油,底下垫着白生生的山药和菌菇。
他拿起那张素笺,“微辣”二字写得克制。
修长的手指捏起银箸,夹了一块嫩豆腐送入口中。
豆腐吸饱了汤汁,极轻的辣意在舌尖晕开,并不冲人,反而带着暖意。
那股热力顺着喉管一路滑进常年绞痛的胃里,不仅没惹起痉挛,反而格外熨帖。
白祁动作未停,一筷接一筷,竟将一整盒食肆连汤带水用了个干净。
常安立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
大理寺上下谁不知道白大人那胃娇贵得喝口冷风都要疼上小半个时辰。
如今,却被秦家巷那个十几岁的姑娘,一日三餐地养出了几分人气。
放下银箸,白祁用帕子拭了拭唇角,将那张字条仔细折好,压在了一方白玉镇纸下。
“大人。”常安上前一步,神色一正,压低了嗓音,“刚接到的暗线消息。陈记今夜又进了一批货。这次走的是水路,从南边运河码头直接卸船,趁夜拉进后院。量极大,比前日翻了一倍。”
白祁端起青瓷茶盏抿了一口温茶,目光落在手边摊开的漕运卷宗上:“林府那边呢?”
“林侍郎的管家,今日申时去了一趟东城钱庄,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白祁冷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寒意:“账面上的亏空太大,他们急着捏造流水洗银子。东城钱庄,便是他们过账的池子。”
“大人,既然陈记还在源源不断地进货平账,咱们要不要……”常安比了个切下的手势。
“让他们进。”白祁语调没有一丝起伏,“货进得越多,那本假账的破绽就越大。等时机一到,连同东城钱庄一起端了。跑不掉一个。”
常安略一迟疑:“那秦家食肆那边……陈麻子那帮人这几日一直在太平坊附近转悠。那丫头不肯走他们的采买路子,属下怕他们狗急跳墙。”
白祁眸光微凝,视线扫过镇纸下露出的那半截素笺。
“加派两个人,盯紧陈记的护院。”白祁声音极淡,语气里却满是冷厉,无人敢违,“让她安生做她的买卖。若是陈德福敢动歪心思,本官亲自端了他的老巢。”
常安低头应是,悄步退了出去。
夜风渐起,打得窗纸簌簌作响,白祁提起朱笔,在卷宗上林崇远的名字旁,重重画下了一道红线。
子夜时分,整个汴京城陷入沉睡。
城南太平坊早已熄了灯火,唯独陈记酒楼的后院,几盏气死风灯亮如白昼。
侧门大开,一辆接一辆盖着厚重油布的板车被汉子们咬牙推进院子。
车轮极重,在青石板上轧出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不远处的暗巷里,一双隐在夜色中的眼睛,默默数着车辙,记下了确切的数目。
小说《汴京小娘子:靠一手厨艺娇养权臣》 第8章 试读结束。
《汴京小娘子:靠一手厨艺娇养权臣》小说章节列表在线试读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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