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婚纱店里放着歌,就是邵阳最喜欢的那首,《风里有你的名字》。我站在镜子前面,
裙摆铺了一地。店员还在帮我整理腰侧的褶子,嘴里念叨着什么收腰设计显身材之类的废话,
我一句都没听进去。镜子里的我,穿了一身白,头发盘起来,露出锁骨和肩膀。”邵阳,
我要结婚了。如果你看到,一定会替我开心的吧。”这句话我在心里过了很多遍,没说出口。
说出口怕自己会哭,哭了妆就花了,妆花了店员会慌张,慌张了就得解释,解释了就很麻烦。
我就是不想麻烦。三年了,有些话还是只敢在心里跟你说。【一】第一次见他,是深夜。
那天我值大夜班,后半夜两点多,走廊里终于安静下来,只有护士站那盏白炽灯嗡嗡地响,
跟蚊子叫似的。我趴在台子上写护理记录,笔都快拿不住了。然后急救通道的门被推开,
进来两个人。都穿着消防的制服,橙黄色的那种,上面沾着灰和黑渍。
走在前面的那个个子高一些,扶着后面那个——被扶的那个步子有点飘,一只手捂着头,
手指缝里能看到血,不多,但顺着鬓角往下淌,在耳廓那儿打了个弯,滴到领口上。”护士!
我哥们儿脑袋被砸了,你给看看!”前面那个嗓门挺大,急诊大厅都有回音。
我放下笔站起来,“来来来,先坐这儿。”我指了指处置室门口的椅子。被扶的那个坐下了,
手还捂着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指甲缝里都是黑的,不知道是灰还是干了的血。
”手拿开我看看。”他抬起头,我这才看清楚他的脸。挺挺的鼻梁,
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灯照出来的亮,是本身就有光的那种,像——算了我也形容不来,
反正就是那种你看一眼会觉得这人不该干消防,应该去拍广告的脸。睫毛很长,
长到有点过分了,一个男的长那么长睫毛干什么,扑闪扑闪的,跟小扇子似的。脸上不干净,
黑一道灰一道的,从颧骨抹到下巴,像哪个小孩拿炭笔在他脸上乱画了一通。嘴唇有点干,
起了一层白皮。伤口在左侧额角,大概三厘米长的一道口子,皮肉翻开了一点,
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组织。不深,但得缝。”怎么弄的?””出任务,木板掉下来砸的。
”旁边那个大嗓门抢着答了。他自我介绍说他叫孙奇,跟邵阳一个中队的。
“那厂房里面乱七八糟的,顶上不知道谁堆了一堆破木板,我们进去的时候震了一下,
掉下来一块,正正好好砸他脑袋上。他当时就晃了一下,还说没事没事,
把那个被困的大爷背出来才肯来医院。大爷倒是好好的,他自己一路淌血。
”我看了邵阳一眼。他笑了一下,挺不好意思的那种,“没事,皮外伤。””皮外伤也得缝。
”我转身去准备清创缝合的东西,碘伏、持针钳、三角针、3-0的丝线、纱布、胶带,
一样一样摆到治疗车上。我咳了一声。孙奇站起来,往旁边让了让。我开始清创。
碘伏棉球擦上去的时候,邵阳吸了一口气,腮帮子鼓了一下,但没动。我看了他一眼,
他咬着后槽牙,颧骨下面的肌肉绷起来,咬肌那一块鼓出来一条棱。”疼就说。””还行。
“还行。缝针不打麻药,他说还行。我捏着持针钳,第一针下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的布料,指节泛白。但他一声没吭。我缝过不少不打麻药的伤。
急诊嘛,有时候来不及,有时候是伤者自己不愿意打,嫌麻烦。有的人疼得嗷嗷叫,
有的人攥着拳头硬扛,有的人嘴里骂骂咧咧的。邵阳这种——安安静静地疼,咬肌绷得死紧,
但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好像这事儿挺不好意思的,给人添麻烦了。我缝了三针。
第三针打结的时候,我太专注了,整个人凑得很近,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焦糊味、汗味、还有一点铁锈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
但也不难闻,就是那种实实在在的、干过活的人身上的味道。然后我感觉到嘴角湿了一下。
一滴口水,从我嘴角掉下来,正好落在他脸颊上,就在颧骨最高的那个地方,
顺着那道灰痕往下滑了一小段。我当时脑子嗡了一下。不是——我平时不流口水的!
真的不流!就是太专注了,嘴巴微微张着,加上低头低得太久了,
唾液腺它——反正就是那么寸。我赶紧直起身子,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脸烧得厉害。
邵阳也愣了一下,抬手摸了一下脸上那滴水,低头看了看手指,然后抬头看我。”对不起!
”我赶紧说,声音大概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我——我不是故意的,太专注了——””没事。
”他说,声音有点哑,但很平,像在说一件真的没事的事。孙奇一直在旁边看着,
这时候突然凑过来,笑嘻嘻的,“嘿,**姐,我哥们儿帅吧?”我没说话。”还是单身呢!
”孙奇拍了拍邵阳的肩膀,“你俩加个微信呗。”我脸色肯定红了,因为脸皮子发烫,
耳朵尖都烧起来了。我低下头收拾治疗车上的东西,把用过的棉球丢进锐器盒,
假装很忙的样子,轻声说了句“抱歉”。邵阳瞪了孙奇一眼,
那种兄弟之间的、带着点嫌弃但不真生气的瞪法。”别闹。”他说。我处理完伤口,
贴好纱布,把一次性手套摘下来丢进垃圾桶。”三天后来拆线,”我说,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这几天伤口别沾水,别吃辛辣**的东西,
别剧烈运动,如果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来医院。””会留疤吗?”邵阳问。他坐在椅子上没动,
抬头看我,额角那块纱布白得扎眼。”会有一点,但不明显。三针而已,在发际线那里,
长出来就遮住了。””拆线疼吗?””不疼,比缝针轻多了。””那下次什么时候来?
””三天后。”他点了点头,站起来。个子确实高,我穿着护士鞋,平底的,得仰着头看他。
”还有什么要注意的?”他问。我重复了一遍:”别沾水,别吃辣的,别剧烈运动。
””记不住。”他说。旁边孙奇又咧嘴笑了。”要不——”邵阳掏出手机,黑色的,
屏幕裂了一道纹,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用那种很自然的语气说,“加个联系方式吧,
有不懂的再问你。”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在看手机屏幕,拇指在裂纹上划了一下,
打开微信二维码。孙奇在后面拼命使眼色,嘴都快咧到耳根了。我犹豫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掏出手机,扫了。【二】加了微信之后,头两天他什么都没问。
我其实有点——也不是期待吧,就是有点在意。手机震一下就赶紧看一眼,
发现是工作群的消息,或者我妈发来的养生文章,心里会有一点点很轻微的失落。就一点点。
第三天他来了,拆线。我一个人在处置室给他拆的,孙奇没来。他说孙奇今天出外勤了,
他自己坐地铁过来的。拆线很快,剪断、抽出来,三根线头落在弯盘里,
沾着一点点干了的血痂。伤口长得不错,没有红肿,没有渗液。”好了。
”他凑到镜子前面看了看,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那道浅粉色的疤。“还挺明显的。
””过几个月就淡了。””嗯。”他放下手,转过身看我,“你晚上有空吗?””啊?
””我想请你吃个饭,谢谢你那天帮我缝针。顺便——”他顿了一下,
“你上次滴我脸上的那滴口水,我得讨回来。”我愣了两秒,反应过来他在开玩笑,
没忍住笑出了声。”你这个人——””我认真的。”他说,表情很正经,但眼角是弯的,
“走吧,我知道医院后面有一家酸菜鱼,特别好吃。”我那天其实有夜班,
但那是晚上八点之后的事。下午五点半,我换了自己的衣服,一件灰色卫衣和牛仔裤,
头发散下来,跟着他去了那家酸菜鱼。店很小,夹在一家打印店和一家五金店中间,
招牌上的字掉了两个,只剩“酸菜”两个字还完整,“鱼”字只剩一半。但里面坐满了人,
空气里全是酸菜和辣椒的味道,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邵阳很熟门熟路地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没看菜单就直接跟老板娘说:“大份酸菜鱼,
微辣,加一份豆芽一份千张,两碗米饭。”然后他看着我,“你能吃辣吗?
””都点完了才问?””微辣,不辣。他们家微辣就是提个味。”他说的没错。鱼片很嫩,
酸菜够味,汤底浓郁,我吃了两碗饭。吃完之后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一个女的,
第一次跟人吃饭,吃了两碗。”你饭量挺好的。”他说。这是在夸我吗?
”我平时不这么能吃——”我说到一半觉得这谎撒得太假了,我平时比这还能吃。
他没拆穿我,笑了一下,低头喝汤。那天之后,他开始频繁地约我。
说频繁其实也不算多频繁,消防员的时间不由自己掌控,出警、训练、备勤,排得满满当当。
他有时候三四天才回一条消息,有时候半夜两点发一张刚出完任务的照片,满身是灰,
靠在消防车旁边喝水,配文是“今天又活下来了”。我每次看到这种消息,心里都会紧一下。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就回一个“辛苦了”或者“早点休息”。他倒是从来不抱怨。
问他累不累,他说还行;问他危险不危险,他说还行;问他有没有受伤,
他说没有——这个我知道是假的,因为他有一次发照片给我,手腕上缠着一圈纱布,
问他怎么弄的,他说“蹭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那“蹭了一下”是被破拆工具夹的,
皮掉了一块,肉都翻出来了,他自己在队里简单包扎了一下,连医院都没来。
我们认识大概一个月之后,他第一次约我出去不是吃饭,而是看电影。
电影是那种爆米花大片,打打杀杀的,我不太感兴趣,但他在旁边看得很认真。看到一半,
有一场爆炸戏,声音特别大,我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他感觉到了,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很自然地把自己的爆米花桶递到我面前。”吃吗?
””……你递过来的是爆米花又不是胳膊。””你要我胳膊也行。”我白了他一眼,
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电影散场后,我们走在商场外面的人行道上,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十月份的晚上有点凉了,风一吹,我抱了一下胳膊。他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也没脱衣服给我披上什么的——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不想,
是那天他自己就穿了一件短袖,没得脱。他只是往我这边靠了半步,走得近了一点,
肩膀偶尔会碰到我的肩膀。”郑婉卿。”他叫我全名。”嗯?””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还行吧。””还行是几分?””六分。””满分多少?””十分。”他沉默了两秒,
“那还有四分扣在哪儿?””扣在你——”我想了一下,“扣在你太能吃了。
上次吃火锅你一个人吃了五盘肉。”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路灯的光落在他睫毛上,
投下一小片阴影。”那我请你吃十盘,能加一分吗?””不能。””二十盘呢?
””你再问我就扣到五分了。”他不再问了,但笑了一路。又过了大概半个月,
他约我去爬山。他说那是他最爱的户外运动。我问为什么,他说到了山顶你就知道了。
那座山不高,但挺陡的,台阶修得不太规整,有些地方就是石头缝里踩出来的路。
我平时不怎么运动,爬到一半就开始喘,腿有点软。他走在我前面,时不时回过头看我,
有一次我差点踩空,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很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子,
跟平时在医院里摸到的那种细皮嫩肉的手完全不一样。但力气很大,稳稳地把我拽住了。
”慢点,不着急。””你平时都一个人爬?””有时候跟孙奇,有时候自己。””不无聊吗?
””不无聊。山里有东西看,鸟啊,虫子啊,树啊,比手机有意思。
”我心想这人真是个怪胎。爬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山顶是一片比较平坦的岩石地,视野很开阔,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楼群小小的,
像积木。他走到最边缘的地方,张开双臂,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来,把他的短发吹得有点乱,
衣摆也掀起来了一点。他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的,像一棵树。我站在他身后,没打扰他。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睁开眼睛,回过头看我。”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爬山吗?””因为风?
””嗯。”他走回来,在我旁边坐下,从背包里掏出两瓶水,递给我一瓶。
“我喜欢被风抱住的感觉。””被风抱住?””就是——”他想了一下,“风从四面八方来,
你站在那儿,哪儿都不用去,什么都不用想,风替你活着。”我拧开水喝了一口,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音乐播放器,放了一首歌。前奏响起来,吉他,很干净的那种,
然后是男声,低低的,唱的是——”风里有你的名字,一圈一圈围绕着记忆,
你眼里的平静“”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再联系“”愿这阵风替我把爱说给你听“”这什么歌?
”“《风里有你的名字》。”他说,“我最喜欢的一首。”“谁唱的?”“夏十一,
一个不出名的网络歌手。”他把手机放在旁边的石头上,音量调大了一点。
风把歌声吹得断断续续的,但反而更好听了,像隔着一层什么,朦朦胧胧的。他闭上眼睛,
又享受了一会儿风。然后他突然睁开眼,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说,万一我哪天光荣了,把我的骨灰拿到这里,让风带走。”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
跟被人敲了一棍子似的。”呸呸呸!”我伸手拍了他一下,力气不小,拍在他胳膊上,
啪的一声响,“不许说不吉利的话!”他没躲,笑了笑,伸手揽住我的肩膀。他的手臂很沉,
搭在我肩上的时候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像盖了一条厚毯子。”我只是说万一,”他说,
声音放低了,低到差点被风声盖过去,“万一哪天我死了——””你还说!””你听我说完。
”他的手收紧了一点,“万一哪天我死了,你一定要找个爱你的人,好好活下去。
别一个人扛着,别——”“你胡说什么!”我的嗓音尖利起来,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愣了一下,转过脸看我。“我就随口一说……”“不许说!”我打断他,
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地撞,“呸呸呸!不吉利的话不能乱说!”他看着我,眼神有点错愕,
然后慢慢软下来。他揽住我的肩膀,把我往怀里带了带。“好,不说。”他的声音低下来,
带着安抚的意味,“吓着你了?”我没吭声,身体僵硬地靠着他。
刚才那股恐慌还攥着我的喉咙,冰凉的手指顺着脊椎往上爬。”我只是说万一。
”他叹了口气,手掌在我肩膀上稍稍拍了拍,“干我们这行,有些事……得心里有数。
万一哪天我死了,婉卿,你得答应我,别犯傻。找个对你好的人,好好活下去。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我耳朵里。我忽然挣开他的手臂,双手搂住他的脖子,用力地。
”邵阳。”我的声音在抖,“我爱你。”他身体僵住。”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
”我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闻到他身上阳光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还有一丝极淡的、洗不掉的烟熏火燎气,“我要你好好活着。”他沉默了很久,
手臂慢慢环住我的腰,收紧。”嗯。”他应了一声,很轻。然后我抬起头,吻了他。
不是温柔的触碰,是带着恐慌的、用力的堵截。我想用这个吻,
堵住他嘴里所有关于死亡、关于万一、关于骨灰的字眼。想用身体的温度,
驱散他话里那股不祥的寒意。他起初有些被动,但很快回应了我。唇齿间有山风的味道,
还有他滚烫的呼吸。那个吻很长,长得我几乎窒息。分开时,我们都喘得厉害。
他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眼睛很近地看着我,瞳孔里映着小小的、惊慌失措的我。”婉卿。
”他哑着嗓子叫我的名字。我没应,只是更紧地抱住他。那天晚上,我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他住在消防队宿舍,但那天他休息,在外面有个临时租的小单间。房间很小,一张床,
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收拾得异常整齐,像部队的作风。我们都没开灯。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冷白的光带。过程有些笨拙。
他动作很轻,甚至有点犹豫,时不时停下来看我,低声问:“可以吗?”我点头,
手指攥紧了他背上的衣料。那夜,我把第一次给了他。不是很顺利。他紧张,我也紧张。
小说《风里,有你的名字》 风里,有你的名字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
《邵阳孙奇》风里,有你的名字全文在线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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