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东北松江市，复兴纺织厂。
洗的发白的碎花衬衫已经被汗水打湿，紧贴在赵秀干瘦的背上。
机器的轰鸣声好似故意往她脑子里钻，搅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赵秀本能的接线拨线，这份工作她干了8年。
原本驾轻就熟的工作，今天却有些手忙脚乱，因为她一个人要干两个人的活。
她带了个学徒，叫李红。
李红的男人是纺织厂的装卸工，卸货时意外被砸死了，厂里就让李红接班。
此刻，李红又被车间主任，也就是赵秀的丈夫周爱国叫走了。
做思想工作，安抚教育！
汗水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赵秀烦躁的用手背擦了一下，身子却突然扑向高速运转的机器，她一个激灵扶住机器边缘，堪堪稳住。
不然，一头栽下去，即便不死，也是生不如死。
冷汗瞬间倾泻下来，赵秀腿软的蹲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好半晌才平复下来。
不行，回家就和周爱国说，她不能再带李红了。
非把她累死。
熬到下班，赵秀把旧棉衣往身上一套，推着自行车急匆匆的往家赶。
婆婆要吃醋溜土豆丝，小姑子要喝二米粥，继女要吃大葱炒鸡蛋，丈夫周爱国要喝酒还得再炒个菜。
赵秀在心里合计着一家老小的喜好，独独没想自己要吃什么。
一大家子都在等她回去做早饭。
即便她在车间忙了一整夜，这饭也得她做。
脚下带风，赵秀推着自行车快步走着，快到厂门口时她双手撑住车把，一脚蹬上踏板用力，刚要上车，就看到工厂大门被保卫科的人关上了，仅留一个小门。
刚下工的工友们被拦了下来，不情不愿的排队等待排查。
赵秀推着自行车站到队里，前面有四五个人。
同车间的工友也赶了过来，排在赵秀身后，不满的嘟囔，“拿着鸡毛当令箭，真恶心。”
另一个工友说：“谁说不是呢，厂长刚发话不管是谁，哪怕只是偷块布头都开除处理，谁还敢偷啊？”
“就是，谁也不傻，为了几块布料丢了工作吗？”
……
大家忙了一晚上，又困又累都着急回家，纷纷抱怨起来。
赵秀没搭话，一贯的沉默。
工友们也不意外她不接茬，赵秀话少从不议论他人，她们继续抱怨着。
赵秀抬头看向前面，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她丈夫周爱国和保卫科科长孙富强有过节，此刻孙富强正盯着她。
那眼神像是饿狼看到了小白兔，赵秀的心咯噔翻了个。
孙富强背着手，看着两个手下扒拉着工友的挎包、车篮。
轮到赵秀时，孙富强突然上前，要笑不笑的瞥了一眼赵秀，把手伸进了车篮里，扒拉一下就抓出一个拼布包。
赵秀一愣，这包不是她的，她只做过一个拼布包，还被小姑子抢走了。
不等她说话，孙富强抓着包一抖，一块嫩粉色的的确良啪嗒一声掉到地上。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空气瞬间凝结。
赵秀盯着地上那块料子，声音发紧，“我没偷，这包不是我的。”
“赵秀，抓你现行你还想狡辩？你男人是车间主任不是厂长，厂子也不是你家开的，你以为你不承认就能糊弄过去，我看你就是惯犯。”孙富强嘴角压不住了，可算让他抓住周爱国的把柄，搞不倒周爱国，就搞他媳妇。
“我没有，这包真不是我的。”赵秀冷静下来，明白有人故意栽赃，八成是孙富强指使的。
赵秀的工友忙说：“今晚我和赵秀一直挨着，她没偷。”
另一个工友也帮忙解释，“赵秀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忙的脚不沾地，哪有功夫偷东西。”
孙富强立即瞪向那两人威胁，“你们证明，你们拿什么证明？她上厕所你们也跟着了？还是说你们是团伙偷窃，互相打掩护。”
工友们不敢再说了，最近厂里严抓偷窃，谁也不敢大包大揽的为赵秀证明。
纺织厂的工作累是累，可是铁饭碗，工作要是没了自家婆婆男人还不得闹翻天。
赵秀眯着眼盯着孙富强手里的拼布包，突然伸手一把扯过来，撵着布包上那块红缎子面料。
大家都用厂里的碎布头拼着做包，但是厂里不生产这种缎面料子。
李红有，她做胸罩就是用的这种布料，还是自己帮忙踩的缝纫机锁边。
李红说过今早下班要带儿子去她家，让他儿子给继女补课。
这时候人群中有人喊，“周主任来了。”
赵秀转身看了过去，视线扫过周爱国落在他身边的李红身上。
李红也在看她，两人视线刚一碰触，她立即低头躲了过去。
赵秀转过身来，直接对孙富强说：“这包是李红的，只有她有这种红缎面料，咱们厂不生产。”
大家闻言都看向李红。
李红立马哭唧唧的叫屈，“嫂子，你可不能冤枉我。”说完就扒着周爱国的胳膊，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掉，“主任，我男人可是为厂子牺牲的，我怎么可能偷厂里的东西。”
周爱国轻轻拍了下李红的手，把胳膊挣了出来。
赵秀站的笔直，周爱国是她男人即便再照顾李红，也会信她帮她。
他俩结婚十年，她伺候他们一大家子十年，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都是她做的。最重要的是她从不说谎，周爱国知道。
赵秀扶住车把，只等周爱国为她证明就赶紧骑车回家，回去晚了婆婆又要摆脸色，继女正是长个的年纪，总是嚷着饿。
周爱国却说，“李红不会偷。”
简单的五个字，利刃一般直**赵秀的胸口。
身子僵直，转身，直直的看向周爱国。
周爱国皱着眉，盯着孙富强对峙，一个眼神都没给赵秀，完全不在意赵秀的反应。
李红吸了吸鼻子，眼里藏不住的得意，“嫂子，主任不会怪你的。”
周爱国听到李红的话这才想起赵秀露出那种惯有的不耐烦，“行了，你就是个临时工，工作没了我再给你找一个就是。”
赵秀明白了，周爱国不是不信她，是他选择帮李红冤枉她。
周爱国自私虚伪，他绝不会无缘无故帮助李红。
赵秀眯眼打量两人。
十年婚姻就是一场笑话。
她突然松开车把，自行车哐当一声倒地，摔到地上还颤了颤。
赵秀三步并作两步，一阵风似的刮到李红面前，猛地抓住李红的衣襟用力一扯。
“啊！”
伴随着李红的尖叫，大红胸罩掩不住她身上遍布的鲜红痕迹。
结过婚的都懂，男人啃出来的，新鲜的，没过夜的。
李红赶忙拢紧衣襟，呜呜哭着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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