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步走进村委会办公室，一身灰扑扑的泥浆味跟陈国强的古龙水形成了刺鼻的对比。
陈国强坐在上首，翘着二郎腿，看都没看爸爸一眼。
律师清了清嗓子，打开公文包，抽出一沓文件。
“李大骡先生，我是陈先生的代理律师，姓孙。这里有一份亲子鉴定报告，证明冬丫与陈国强、周丽华存在生物学上的亲子关系。”
爸爸没接那文件，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孙律师不紧不慢地说：”陈先生夫妇想要回自己的亲生女儿的抚养权。考虑到当年的情况特殊，冬丫已经成年，我们希望通过协商的方式解决。”
“协商？”爸爸冷笑了一声，”二十三年前你们把她扔出去等死，现在跟我协商？”
陈国强终于把目光移过来，慢条斯理地开口：”李师傅，当年的事我们有我们的说法。但现在不是追究过去的时候。冬丫是我们的骨肉，这一点没有争议。我们只是想让她回到她应该在的地方。”
“她应该在的地方就是这儿。”爸爸一拍桌子，”我把她从死人堆里捡回来，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你们现在蹦出来说把孩子还给我？凭什么？”
孙律师推了推眼镜：”李先生，冷静一下。法律上来说，您当年收养冬丫并没有经过合法的收养程序。也就是说，这段收养关系从法律上讲。”
“你放屁。”爸爸站起来了。
我从门外走进来。
“爸。”
他回头看我，通红的眼睛里全是倔强。
我走到他身边坐下。
“孙律师是吧。”我看向那个律师，”你说没有合法收养程序，那你怎么不说说你当事人当年遗弃婴儿也违法？”
孙律师没料到我会反驳，愣了一下。
陈国强接过话头：”冬丫，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事实就是事实。你是我们的女儿，这改变不了。我们现在想给你最好的生活。”
“最好的生活？”我看着他，”你连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生日是哪天都不知道。”
陈国强的表情闪了一下。
我继续说：”我爸把我养大，二十三年，没缺过我一顿饭。你觉得你花钱就能把这些买走？”
周丽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门口，又开始掉眼泪。
“冬丫，妈不是想买你。妈是真的想你回来。”
我没有看她。
这时候陈国强做了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李师傅。这张卡里有三十万。算是这些年的养育费用。你收好，冬丫跟我们走。”
全场安静了。
三十万。
在李家沟，够盖两栋楼房了。
我听见门口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爸爸看着那张银行卡，脸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绷紧。
他伸出手，我以为他要把卡摔出去。
但他只是把卡轻轻推回去，推到陈国强手边。
他的手在抖，但声音很稳：”我养闺女不是为了卖钱。三十万不行，三百万也不行。你们走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走出去的时候肩膀撞在门框上，他没回头。
我跟着出去。
身后，陈国强的声音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让院子里看热闹的人都听见：”三十万都不要？这是嫌少吧？”
几个邻居窃窃私语起来。
我浑身发冷。
陈家的律师走了，但他们留下的东西比三十万更有杀伤力。
那天下午开始，整个李家沟的风向变了。
张婶来借盐的时候说：”大骡啊，我就多嘴一句。三十万你不要，你让冬丫怎么想？她以后万一埋怨你拦着她不让她享福。”
我在里屋听得清清楚楚。
爸爸没吱声。
赵二嫂在井边洗衣服碰见我，扯了扯嘴角：”冬丫啊，你养父对你确实不错。但你想想，跟着陈家那条件，你少奋斗三十年。”
“他不是我养父。他是我爸。”
赵二嫂哦了一声，低头搓衣服不说话了。
最让我难受的是村里的老刘头。
他跟爷爷是一辈的人，从小看着爸爸长大。
那天傍晚他拄着拐杖来我家门口，对爸爸说：”大骡啊，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是个好人，但你得为闺女想想。你能给她什么？一间破瓦房？一辈子在砖窑卖力气？人家陈家开公司的，冬丫过去了，那就是千金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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