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工资条上“总厨”变成了“后勤加热员”。工资总计三千五。扣款两千，
理由是“肉质不新鲜投诉”。会计李梅推了推眼镜。“沈师傅，别瞪眼，小张总说了。
”“以后没有大厨岗，只有‘加热操作员’。”“按后勤算。”1我捏紧工资条。
老味斋是靠我父亲的“八宝葫芦鸭”起家。十年前，张老总三顾茅庐。
把我从路边摊请进后厨。他拍着我的肩膀。“沈括，只要有你在，老味斋绝不搞预制菜。
”“这是底线。”如今张老总病退。海归儿子张少华上任。我以为，凭借我这么多年的贡献，
我会有一定的话语权。结果不到三个月。中央厨房就建起来了。预制菜厂也签约了。
我也被优化了。我憋着一股火去找张少华。他脚翘在办公桌上，把玩着钢笔。
那双崭新的皮鞋底，正对着我。“沈大师，等你好久啦。
”“三个月前我就跟你说把这八宝葫芦鸭的配方拿出来配合研发预制菜。”“你配合工厂，
把流程标准化，你依旧是总厨。”“可你总说八宝葫芦鸭讲究的是火候和手感。
”“每一只鸭子的肥瘦都不一样，预制菜比不过。”“没法标准化。”“现在我告诉你，
那是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你以为离了你，这鸭子就卖不出去了？”他终于瞥了我一眼。
下巴朝投影幕布扬了扬。“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去厨师化，标准化，中央厨房。
我要的不是多美妙的味道，我要的是钱……”“这才是餐饮的未来。
”“你那套手工作坊，效率太低。”“口感差异不到5%，谁他妈在乎是不是你亲手做的？
”那贪婪无知的样子令人更加上头。“小张总，那5%才是灵魂。
”“如果没有我的手艺，老味斋哪儿来的今天？
”“还有扣的2000是因为你们采购回来的肉质不新鲜，反过来罚我的款？”话没说完。
张少华直接把钢笔往桌上一拍。“啪！”“沈括，别跟我提什么灵魂。”“是你自己死脑筋，
抱着那点老手艺不放。”“拒绝执行公司的新战略。”“李伟比你识时务。
”“人家配合工厂，三天就把流程跑通了。”“你呢？除了抱怨，还会干什么？
”他身子往前一倾。“至于罚款，被投诉罚主厨，这是规定。”“下个月要是再抱怨，
连后勤岗都没得待。”李伟，听到这个名字我如遭雷劈。三年前那个雨夜。
李伟跪在我家客厅地板上，浑身湿透，眼泪鼻涕一大把。“师傅，我想学真本事，
我一定刻苦训练让八宝葫芦鸭传承下去。”我心软了。
手把手教他怎么选鸭、怎么填料、怎么吊汤。告诉他火候差一秒，味道就隔一层天。
我以为我教给他的是安身立命的手艺。没想到是递给他一把捅向我心窝的刀。
可气到极致反而平静了。能把“八宝葫芦鸭”做到极致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控制火候。
只有文火慢炖，才能入味。我平静地把工资条折好。放进兜里。“张总，明白了，
您和李伟对现代工业流程的理解比我深。”“我现在就去后勤。”2回到后厨。
李伟头戴总厨帽，身穿崭新的总厨服。正指挥着几个新来的“操作员”。“动作快点！
”“张总说了，从今天开始全用工厂配送的鸭胚！”“不用解冻！直接蒸！”看到我回来。
李伟停下手中的活。端着架子走过来。假惺惺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师父，您年纪大了。
”“眼神不好，手脚也慢。”“张总这是照顾您。”“以后您就负责洗洗菜，撕撕包装袋。
”“这也是工作嘛。”周围的几个新人跟着哄笑。
有人故意把一袋冷冻得像石头的鸭胚扔在我脚边。“沈师傅，快干活。
”“别耽误我们标准化生产！”我看着那袋鸭胚。生产日期是十八个月前。冷冻太久，
肉质纤维已经破坏。腥味会极重。为了掩盖这股陈腐味。
工厂在酱料包里需要添加大量的香精。如果直接蒸。入口后会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回苦”。
那是冷冻蛋白质与香精反应的死穴。李伟显然不知道这一点。或者知道了，也想赌一把。
李伟见我不说话。他拿起一包酱料，更是得意，满脸挑衅。“师……，沈括，
这上面写着不用解冻。”“会不会有风险啊？”“要不还是解冻一下？”他以为我是老古董，
想借此来取笑我。等着看我笑话。等着我像以前一样，急得跳脚，大声呵斥。
然后被张少华骂“老古董”。我弯腰捡起那袋鸭胚。拍了拍上面的灰。“徒弟。”“按理说，
冷冻这么久的鸭子，腥味重，底子薄。”“不解冻直接蒸，我怕会有怪味。”李伟愣了一下。
刚想得意地反驳。我又接着说。“不过。”“这是张总花大价钱从国外引进的‘高科技’。
”“又是工厂专家配的方子。”“我一个老土厨子，懂什么科学？”“你们既然信专家。
”“就按专家说的做吧。”“出了事，不也是专家的责任。”“对了，
如果真觉得腥……”我停顿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有些老师傅，
会加一点‘特殊香料’压一压。”“至于加什么，加多少，
那就是你们的本事了”我把鸭胚轻轻放在案板上。转身走向水池。李伟的眼睛亮了。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张少华在群里发了通知。
@所有人“今晚‘赵总六十岁大寿’。”“主推新品‘至尊八宝鸭’。
”“我们要争做餐饮领头羊”“做好了，大家都有奖金。”群里一片欢呼。
李伟更是兴奋得脸都红了。“师父，你看！”“今晚就是我的首秀！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没有你沈括，老味斋照样转！”我继续埋头处理科技与狠活。
轻声喃语：“领头羊还是待宰的羔羊还说不定呢。”3没有参与他们的“狂欢”。
我借口去仓库整理后勤物资。把一只同批次的冷冻鸭胚和一包同款酱料放入保温箱。
藏在我的更衣柜深处。我打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老王。
老味斋最大竞争对手，“聚贤楼”王经理。三年前。他曾三次登门想挖我。
都被我以“老东家有恩”为由拒绝。现在我被恩将仇报了。“喂？沈师傅？
”王经理的声音透着惊喜。“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想通了？
我那位置还给你留着呢！”我敲打着柜门。“王总，明天老味斋接了赵总的六十岁大寿。
主推全新‘八宝鸭’。”“您可是行家。”“要不要来尝尝鲜？”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随即传来一声心领神会的轻笑。“沈师傅，这可是向你学习的大好机会啊。
”“当然要去尝尝，还都得带几位好朋友呢。”“好，一言为定，到时候送你样儿好东西！
”王总是只老狐狸，他不需要我把话说透。4二楼宴会厅。张少华站在赵总一侧，满脸堆笑。
“赵叔，今天您可来对了。”“今天这道‘八宝葫芦鸭’，是我们最新科学配方改良的，
口味更好。”“绝对让您眼前一亮！”“年轻人就是跟得上时代，不像我们这些老家伙，
落伍喽！”李伟在后厨指挥若定。“动作快！”“酱料包多放半勺！
”“蒸制时间缩短三分钟！”“我要的是香气！要一揭盖就香飘十里！
”他果然私自往酱料里添加乙基麦芽酚。但他不知道如果过量使用。
或者遇到特定的冷冻蛋白质。会产生一种致命的缺陷——“回苦”。那种苦味，
像中药一样挂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我本能地想去提醒。但话到嘴边，
又咽了回去。说了他只会觉得我在嫉妒，在捣乱。让他们尝尝吧。学艺不精，急于求成，
低估食客味蕾的苦果。十五分钟后开始上菜。看着那一盘盘色泽鲜红，
油光发亮的八宝葫芦鸭。我的心阵阵刺痛，将近百年的传承竟然以这样的方式上桌。
张少华亲自端着一盘，送到主桌。“赵叔，各位老板请品鉴。”赵总笑着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刚开始，他点点头。“嗯，香！是那个味儿！”可嚼了几下，咀嚼声嘎然而止。
他的眉头突然皱了起来。脸色变得有些古怪。紧接着。旁边的几位老饕也停下了筷子。
“噗——！”一位老板直接把嘴里的肉吐在了餐巾上，抓起茶杯疯狂漱口，“这什么味儿？
药渣子？还是土？”“嗓子眼发苦！像吞了黄连！”“怎么回事？”赵总放下筷子。
“这鸭肉……怎么越嚼越苦？”“像是坏了？”张少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不可能啊！
”“这是工厂最顶级的配方！”“怎么会苦？”他冲向后厨。一把揪住李伟的衣领。
“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李伟脸色煞白，额头直冒冷汗。“老板，我……我也不知道啊。
”“按照SOP做的啊。”突然，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珠子一转，猛地转过头，
死死盯着角落里的我。5“我想起来了！”“肯定是师父！”李伟生怕别人听不见。
“师父教我的时候，留了一手！”“关键的‘去腥提鲜’步骤，他没教我！
”“他只教了皮毛！”“为了弥补，我才加了点香料，没想到反应这么大！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我身上。张少华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他松开李伟大步朝我走来。“沈括！”“你干的好事！”“我就知道你心里不服！
你想证明老味斋离了你不行是不是？”“你故意留一手，就是想害死我们！
你是不是想看着我公司倒闭？啊？！”他伸手就要推搡我，手指几乎戳到我的眼睛：“说话！
你哑巴了吗？”靠近后厨的宾客们开始窃窃私语。“是啊，人言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真心换不来真经，这老师傅心眼太小了。”“害得人家生日宴砸锅。
”我只是平静地放下抹布。“张总。”“八宝葫芦鸭讲究的是‘本味’。
”“靠的是高汤吊鲜，活鸭现杀。”“你们非要用冷冻鸭胚。”“底子就是腥的。
”“神仙也难救。”“李伟说要加料压腥。”“他是总厨，我拦得住吗？”张少华气急败坏。
“那你为什么不把关键步骤教给他？”“你是不是故意的？”李伟在一旁哭诉。“师父，
您怎么能这样？”“我跟了您三年，给您端茶倒水，您就这么对我？”“现在出了事，
您就想撇干净？”周围的目光更加鄙夷了。仿佛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我看着这俩人。
一个贪婪无知。一个背信弃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荒谬的笑意。想甩锅？好啊，
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我叹了口气。垮下肩膀，装作无奈又委屈的样子。“张总，
李伟……既然你们非要这么说……”“其实，如果非要用这种冷冻鸭……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两人的眼睛瞬间亮了。“什么办法？快说！”张少华急切地抓住我的胳膊。“试试嫩肉粉。
”“大量投放，破坏纤维结构。这样口感会软嫩，能盖住苦味。”“虽然长期吃不好。
”“但应付当下的急客，应该没问题。”我特意重复了两遍。“长期吃不好”。
“应付急客”。李伟如获至宝。眼睛瞬间亮了。“我就知道师父有办法！
”张少华也点了点头。眼中的怀疑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的赌徒心理。“对！
”“先解决眼前的问题。”“把口碑拉回来再说。”“沈括，算你还有点良心。
”张少华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施舍。“这次就算了。”“下次别再玩这种花样。
”“否则，别怪我不念旧情。”说完。他转身回到大厅。开始安抚宾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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