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荷阿蓝》所以我求求你,别让我离开你全文在线阅读

姐姐死了,死在产床上。她的女朋友也死了,死在姐姐的墓碑边。1灵堂是临时搭的,

铁架子撑起一块塑料布,风一吹就哗哗响。姐姐的遗像摆在正中间,黑白的,

是十八岁那年拍的。那时候她刚去餐馆打工,领了第一个月工资,瞒着妈妈去照相馆照的。

照片里的姐姐在笑,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虎牙。遗像前头的香快燃尽了,

灰掉在白瓷碟子里,像一小撮没人收的骨灰。爸妈在灵堂外面吵。

“我家姑娘好端端的嫁到你们家,生个孩子人就没了,你们不给个说法?

”妈妈的声音尖得能划破塑料布。“说法?生个丫头片子要什么说法!

没生出来带把儿的就算了!刚生个丫头也没保住!你们家姑娘身子骨不行,

怀的时候就跟个纸人似的,早该知道生不出来!”那边是姐姐的婆婆,嗓门更大。

“你们当初给的彩礼才八百块!现在人没了,八千都别想了事!”“八百?

你家姑娘值八百吗?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八百都多了!要我说,你们该把那八百退回来!

”爸爸蹲在一边抽烟,不说话。姐夫也没来,听说是伤了心不愿意出来,

但妈说他是不想面对。我站在姐姐的遗像前头。眼睛涩得厉害,像是被人用手指撑着眼皮,

撑得太久了,干得发疼。我想哭,但哭不出来。从昨天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有。我试过的。

我掐自己的手心,想那些难过的事,但眼睛就像干涸的井,连水汽都没有。我就那么瞪着眼,

看着照片里的姐姐。她在笑。她在十八岁的照片里笑,笑得那么好看,

好像不知道几年之后自己会死在一张产床上,好像不知道死了之后,

爸妈和婆家还要为了几百块钱吵成一团。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外面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是在讨价还价。为了买一条命,买一条已经没了的命。

然后……有人碰了碰我的头。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又像小时候姐姐给我梳头,

梳子齿轻轻的划过头皮。我没动。那只手停了一下,然后又轻轻拍了拍。我顿了下,

慢慢转过头。她站在我旁边,比我高两个头。头发短短的,像男孩子那样短,

额前有一缕蓝色,搭在眉骨上方。那缕蓝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发根处长出黑色的茬子,

蓝不蓝黑不黑的,像是褪了色的旧照片。我认得她。我当然认得她。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拉链坏了,用一根别针别着。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

脸颊凹下去,像是被人从两边挤了一下,没弹回来。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我张了张嘴,

想叫她一声,但不知道叫她什么。以前我叫过她“姐姐的……”,然后就那么卡住了,

那时候我还太小,不知道那个词该是什么。她也没想我开口。她只是又拍了拍我的头,

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遗像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不敢看。

然后她就走进人群里,不见了。我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发白。我想追上去,

但脚像是钉在地上。外面的争吵声还在继续,妈在哭,爸在叹气,姐姐的婆婆在骂。

我忽然很想问问她……姐姐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真的笑过?2她走之后,

我蹲在灵堂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里。那块塑料布被风灌进来,呼啦呼啦地响,

像什么人在哭。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我大概十二三岁,

姐姐十八岁。那天姐姐破天荒地没有加班,回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头发短短的,额前有一缕蓝色,背着一把吉他,吉他比她的人还大,

走路的时候磕磕碰碰的,像只笨拙的企鹅。“这是我朋友。”姐姐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看了那个女孩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那天家里难得做了肉,

妈妈着急上菜,顾不上管这些。那个女孩坐在我们家的破沙发上,手足无措地抱着吉他,

好像那是她唯一的盾牌。她不怎么说话,姐姐给她夹菜,她就低着头吃,吃得很慢,

一粒一粒地数饭。我趴在桌上看她,觉得她的头发真好看,像天上的云不小心掉了一块下来,

染了色。她发现我在看她,愣了一下,然后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很轻,

像是怕打扰谁。那时候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来,

不知道她为什么一个人背着吉他在这个小县城里游荡。我只知道,从那天之后,

姐姐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但脸上的笑越来越多。有时候姐姐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但那不是哭,是笑出来的。她会坐在床边,一个人傻笑半天,然后拉着我说,“小禾,

你不知道,她唱歌好好听。”“唱什么歌?”“邓丽君。”姐姐说,然后哼了几句,

“我只在乎你。”她哼得不好听,跑调跑到十万八千里,但她哼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像偷了天上的星星藏在里面。那时候我不懂。我真的不懂。我只是觉得,姐姐好像很开心。

那就好了。3姐姐叫苏荷。十八岁那年,她在县城东边那条街上的一家小餐馆打工。

那条街叫半边街,名字取得好听,其实就是一条臭水沟旁边的小路,

左边是餐馆、理发店、杂货铺,右边是一条常年泛绿的河沟。夏天的时候,

苍蝇多得能把人抬走。苏荷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下班,一个月工资五十块。

五十块全交给妈妈,妈妈给她留十块零花。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也不是没想过抱怨,

十几岁的女孩子正是爱美的时候,她也想像那些上学的姑娘一样,买花戴买粉擦。她只是,

不知道跟谁抱怨。家里穷,爸爸不管事,妈妈眼里只有钱,妹妹又还小,说多了她也听不懂。

苏荷就是把所有东西都自己咽下去的那种人。那天晚上,九点多,苏荷去后巷倒泔水。

半边街的后巷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堆着各家的泔水桶、煤球炉、破桌子,

空气里一股馊味,老鼠在墙根窜来窜去。苏荷把桶里的东西倒进沟里,转身要走,

余光瞥到墙角蹲着一个人。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

那个人缩在墙角和泔水桶之间的缝隙里,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像一只被遗弃的猫。

苏荷站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走。那个人动了动,抬起头来。苏荷看到一张很小的脸,

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但她的眼睛很亮,

是那种饿到极致反而亮得吓人的眼睛。她的头发短短的,额前有一缕蓝色,已经褪色了,

像褪了毛的鸟。苏荷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你……饿吗?”那个女孩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苏荷跑回厨房,用饭盒装了点儿剩饭,浇了点菜汤,又夹了几片肉,盖在上面。

她端着饭盒回到后巷的时候,那个女孩还蹲在那里,好像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荷把饭盒放在她面前。“吃吧。”那个女孩看着饭盒,又看看苏荷,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她伸手去拿饭盒,手在发抖,抖得饭盒盖子都在响。她打开盖子,

也不顾烫,用手抓着就往嘴里塞,塞得太快,噎住了,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苏荷蹲在她旁边,

轻轻拍她的背。“慢点吃,还有的。”那个女孩一边咳一边吃,眼泪掉进饭盒里,

和着米饭一起咽下去。苏荷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

不知道她为什么一个人蹲在后巷里。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和自己有那么一点儿像,

都是被这个县城吞进去又吐出来的人。那碗饭吃完之后,那个女孩抬起头,

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叫阿蓝。”苏荷笑了,露出一点虎牙。“我叫苏荷。

”4阿蓝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她说她很小的时候就被人带着到处走,后来那个人走了,

她就一个人了。她去过很多地方,在这个县城停了几个月,在餐馆洗碗,在理发店扫地,

在路边唱歌。“唱歌?”苏荷问。阿蓝点头,指了指靠在墙角的吉他。那把吉他很旧了,

琴箱上有裂痕,弦也生锈了,但还能响。“弹给我听听。”苏荷说。阿蓝犹豫了一下,

抱起吉他,拨了几下弦。声音不好听,琴弦松了,音不准,但阿蓝弹得很认真,低着头,

额前那缕蓝色的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她唱了一首歌,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苏荷听不清歌词,但听着听着,鼻子就酸了。从那之后,苏荷每天下班都会去后巷找阿蓝。

有时候带一碗饭,有时候带两个馒头,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是坐在台阶上,听阿蓝弹吉他。

阿蓝的歌慢慢好听了,因为她换了弦,调了音,还在理发店门口跟着音箱里的人学了几首歌。

她唱歌的时候不再低着头,而是看着苏荷,眼睛里有光。苏荷坐在她旁边,有时候靠着墙,

有时候靠着阿蓝的肩膀。“你不怕别人说闲话?”阿蓝有一次问她。“说什么?

”“跟我这样的人在一块。”苏荷想了想,说,“你有什么不好?”阿蓝没说话。苏荷又说,

“你比很多人都好。”5天气好的时候,阿蓝会在苏荷下班之后带她去公园。

县城只有一个公园,叫人民公园,里面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湖边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

柳条垂到水面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像谁在梳头。阿蓝坐在湖边的石头上,弹吉他,唱歌。

苏荷坐在旁边,有时候闭上眼睛听,有时候看着湖水发呆。“任时光匆匆流去,

我只在乎你…………”阿蓝的声音不大,但很干净,像湖面上的水,没被搅浑过。

她唱歌的时候会微微眯起眼睛,额前那缕蓝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来。

苏荷听着听着就笑了。“你笑什么?”阿蓝停下来。“没什么。”苏荷说,“就是开心。

”阿蓝看着她的笑脸,也笑了,红着脸,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那我继续唱。”“好。

”那个下午的阳光很好,湖面上闪着碎金子一样的光。公园里没什么人,

偶尔有遛弯的老头老太太经过,看她们一眼,就走过去了。苏荷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她只知道,和阿蓝在一起的时候,她不是那个十几岁就不上学了的苏荷,

不是餐馆里那个洗碗切菜端盘子的苏荷,不是家里那个把钱全交上去的苏荷,

不是谁的女儿、谁的姐姐。她就是苏荷。一个会笑、会发呆、会在湖边听人唱歌的苏荷。

6苏荷从来没有跟妹妹说过阿蓝的事。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妹妹还小,

才十二三岁,每天放学回家写作业,跳皮筋儿,偶尔帮妈妈摘摘菜。她应该知道这些吗?

她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感情,是你看到一个人就会开心,看不到就会想,

想得厉害了心口会发酸吗?苏荷觉得她不应该知道。至少,不应该这么早知道。

所以她只是在回家的时候笑,笑得很开心,让妹妹觉得姐姐今天心情很好。

妹妹问她为什么开心,她就说“今天发了奖金”或者“老板夸我了”。妹妹信了。妹妹还小,

什么都信。有时候苏荷会想,如果她不是生在苏家,如果她不是苏荷,

如果她不用每个月把钱交回去,

如果她不用在这个小县城里活下去…………她会不会和阿蓝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但她没有想太多。想太多的人,活不下去。7苏荷十九岁那年,有人来家里提亲。

是菜市场杀猪的王家。王家儿子叫王勇,二十六岁,膀大腰圆,杀猪杀了好几年,

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妈妈很高兴。“王家在菜市场有摊位,有房子,

条件好得很哩!”苏荷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没洗完的碗。“妈,我…………不想嫁。

”“你不想嫁?”妈妈回过头,脸上的笑收了,“你都十九了,再不嫁就老了。

”“我还不想……”“不想什么?不想嫁人?不想赚钱?”妈妈的声音大起来,

“你以为你在餐馆打工能打一辈子?一个月几十块钱够干什么?嫁过去,

光是彩礼就有八百块,以后你就是王家的媳妇了,吃穿不愁!还能帮衬帮衬家里!

”苏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知道妈妈不是为她想,妈妈是为了那八百块。八百块,

够家里用大半年。够给爸爸买两条烟,够给妹妹交一学期学费,

够妈妈在牌桌上输上好一阵子。“我不想嫁。”苏荷说,声音很小,但很硬。妈妈看着她,

眼神冷下来。“你说什么?”“我说我不嫁。”妈妈看了她很久,

然后把目光转向站在一边的妹妹。妹妹那时候十三岁,刚放学,还背着书包,站在客厅中间,

一脸茫然。“你不嫁,”妈妈的声音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就让**妹替你。

”苏荷的血一下子就凉了。她看着妹妹,妹妹还没反应过来,只是眨着眼睛,

小说《所以我求求你,别让我离开你》 所以我求求你,别让我离开你……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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