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明天一大早跟我爸妈去医院看我奶奶，不能太晚回家。”“奶奶怎么了？”原斐然记得韩之遥讲过，他被小花咬伤的那次，奶奶打了小花一顿。“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住院了。具体的我得去看看才知道。”“我是不是也应该去探望一下？”
“谁打听了？就顺嘴一问。”韩之遥立刻怼了回去。
“那你干嘛不顺嘴来问我本人？”这头也巧舌如簧。
“算了，不管了。反正我也要回去了。”她一边说一边开始整理桌面。
“今天这么早？”
“嗯，明天一大早跟我爸妈去医院看我奶奶，不能太晚回家。”
“奶奶怎么了？”原斐然记得韩之遥讲过，他被小花咬伤的那次，奶奶打了小花一顿。
“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住院了。具体的我得去看看才知道。”
“我是不是也应该去探望一下？”
也不知道奶奶还记不记得原斐然，毕竟和当年的毛头小子不可同日而语。
“你要去吗？”韩之遥也拿不定主意，“看你吧，随便。去的话就一起，不去也没关系。”
在多选的情况下，原斐然反ᵚᵚʸ倒觉得没有理由不去，“要去。”
* * *
闹钟响了两遍，还沉浸在酣梦的后劲之中的韩之遥被顾女士一把摇醒。
匆匆忙忙洗漱完毕，早饭也顾不得吃，赶紧迎着清晨得阳光前往医院，省得遇上堵车。
好久没来医院，大厅被扩建了一番，周末一大早已是人头攒动。
挂号、化验、取药、缴费，到处都大排长龙。
相比之下，住院部安静不少，大概这里的病人更需要静养。
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早餐的饭香。
抢不到空床位的陪护家属抱着保温瓶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闭目养神。
刚刚结束夜班、查岗完毕的小护士难掩满面倦容。
提着花篮和营养品的访客走错病房，紧张地退出来。
隔着窗户，韩之遥一眼就注意到离大门最近的床位上躺卧的老人，眉眼之间似曾相识。
未及细想，她已经下意识地跟在爸妈后面走了进去。
顾女士在床头柜放下一摞食盒，轻声说道，“妈，遥遥来了，还有原野家的儿子。”
不是似曾相识，本来就是奶奶，韩之遥错愕地微微张了张嘴。
两三个月未见，昔日里那个顶着蛋卷头、手背像馒头的圆胖老人明显消瘦了，原本厚实富态的银盆大脸如今变得松松垮垮，不难看出病容憔悴。
韩之遥拼命眨了眨眼，努力不让眼眶里的眼泪滑落出来，故作轻松地唤了声奶奶。
原斐然也跟着喊了一声奶奶。
“遥遥来了呀。”奶奶缓缓地睁开眼，亦是老气的、萎靡的，“哎，这个小伙子是？”
“原野家的儿子，斐然。”老韩在旁提醒。
说到原野，奶奶的记忆开始流动了。
原野和韩兴远小时候一起调皮捣蛋，也没少被奶奶教训过。
“哦哦，原家那小子呀，儿子都这么大了。”
“和我们遥遥同岁。”
“奶奶，我爸妈最近不在国内。我代他们来看看你。”原斐然在长者面前向来乖顺。
“这么一看，和原野年轻的时候还真像！是不是小时候还来我们家吃过饭？现在哪儿工作呢？有对象没？”奶奶的话匣子顺着漏风的牙齿一股脑儿全开了。
韩之遥见状，赶紧岔开话题，“奶奶，我们给你带了点儿菜。这儿的东西还吃得习惯吗？”
“很多东西不能吃，也没什么胃口。”
“睡眠呢？”
“天天输液、吃药，整日里都在睡。”
“有找护工吗？”韩之遥回头问顾女士。
“住不了几天，不用。”奶奶抢着回答，“你爸妈和姑妈常来看我。”
“得住多久啊？”
“就个把星期吧。下个星期就出院。”奶奶嗔怪地看了顾女士一眼，“孩子难得休息，硬拖到医院里来干嘛呢？这里细菌多。”
“前段时间都没回去看你。”韩之遥抱歉地抓住奶奶干枯的手，“要好好养病啊，别舍不得吃的喝的，要对自己好一点儿。不够的，我给你买。”
“我家遥遥已经是大姑娘了。还记得小时候奶奶带你吗？”
每每见到韩之遥，奶奶总爱拉着她问“你还记得小时候你是在我家长大的吗？”
韩之遥由奶奶一手拉扯长大，自然是记得舐犊情深的养育之恩。
孩子们渐渐分了家，只有奶奶留在那个带院子的家里。
她搬到了公司附近独居，回去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再后来，爷爷因为急病去世了。
奶奶仿佛一夜之间就失了魂，家里没了争吵，也没了笑声，归于沉寂。
胖墩墩的奶奶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一点一点干瘪下来的。
“你啊从小身体就弱。小时候有一回发烧到四十度，你外公半夜抱着你去卫生院挂号，我们急得一夜没睡。你还记得吗？”
奶奶总是絮絮叨叨、翻来覆去地重复同样的描述。
“遥遥，你怎么还没对象啊？什么时候才能带个男朋友回来给我看看啊？”奶奶黯淡的目光透亮起来，重新回到先前的话题，显得格外真挚。
“哎呀，工作太忙，圈子又小。”
“那去相亲呀。”
“都相了好几个了，没看对眼。”
“你呀要求也没太高，别熬成老姑娘了。找个知冷知热、对你好的，就可以了。”奶奶握住韩之遥的手，只是力道甚微。
放在平时，韩之遥听到这番话语铁定早就“横眉冷对千夫指”，以连珠炮的功力将对方杀得片甲不留。
只是，如今，她面对的孱弱老人眼里全是真心盼望着她过得好的光。
韩之遥委屈巴巴地心里嘀咕，却不敢顶嘴或辩解，弱弱地应了一声，“嗯嗯我知道，您千万别担心。”
老韩也在旁帮腔，“妈，你就安心养病。我们有在督促呢。孩子结婚的事呀，顺其自然。”
“哎呀，你们知道我急的呀。我们遥遥从小什么都好，就是榆木脑袋太老实了。我是怕她被坏男人骗哦，趁着我还活着，让我看看外孙女婿再走放心。”
“奶奶，你要健健康康长长久久地活着。”
“等找到了，肯定先带回家来给你看。”顾女士用胳膊肘撞了撞韩之遥，“你说是不是？”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题的女主角韩之遥却被遗忘在了角落。
她拿出消毒湿巾擦了擦手，从果篮里取出苹果和梨，事不关己地坐在一旁削起了水果皮。
“眼前这儿不是现成的吗？原野家小子，你没对象吧？瞧着我们遥遥，相得中吗？”
忽然被 cue 到的男主角正在卫生间里冲洗车厘子，听到点名从门边探出了脑袋。
“不行不行，”韩之遥苦笑着轻轻摆了摆手，“他现在可是钻石王老五级别的霸总。”
“什么？霸什么总？”奶奶听不懂年轻人的时髦词汇，“什么老五不老五的。”
原斐然把果盘放在床头柜上。
大颗的进口车子里在阳光下闪烁着饱满温润的诱人光泽。
他从里面拣了一颗最大的，递给奶奶，“奶奶，你尝尝，可甜了。”
又拈起一颗，塞到韩之遥嘴里，“你也尝尝。”
沾着水珠的指尖从她的嘴角边轻轻滑过，沁凉沁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一个激灵。
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老韩和顾女士来不及合上微张的嘴巴，不知道两个年轻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奶奶，您放心。我会娶遥遥的。”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剧烈咳嗽的韩之遥颤抖的后背。
关于女大当嫁的讨论就此告一段落。
回家路上，韩之遥坐在车里一路沉默。
老韩时不时地从后视镜里偷瞄，后座的韩之遥始终面无表情。
“斐然说的是真的？”还是顾女士先沉不住气。
“当然不是真的。”韩之遥没好气地回复道，“你忘了上回他都说顺其自然不要相亲吗？”
“遥遥啊，不就是大人们多说了几句嘛，脸上挂不住啦？”
“没，我是无所谓啦。”韩之遥望向窗外，梦呓般喃喃道。
“你奶奶年纪大了，总惦记着你一个人没人照顾。”
“我自个儿挺好的。”
“再好，终究是个女孩子。一个人多辛苦。”
“一人吃饱，全家不愁。”
韩之遥的鼻子酸酸的，大半为了日益枯瘦的奶奶，小半为了自己无法言说的憋屈。
今日阳光正好，她抬手遮住眼睛，轻轻揉了揉眼角。
我就知道，这家伙根本就是天生的演员，逢场作戏！
韩之遥抓起手边的法棍，来不及抹上黄油，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粗糙生硬的外壳以牙还牙，戳破了她的嘴角，用刺痛代替了车厘子留下的悸动。
还是心有不甘。
她想自己大概多多少少有点自虐倾向，再次点开报道，任凭亮到刺眼的屏幕上醒目的标题再次击打心脏。
——网红律师的隐藏女友竟是新晋 00 花？郎才女貌地下恋情曝光。
早晨着急出门，全家没来得及吃早饭，赶回来直接来一顿早午饭。
背对着韩之遥忙着煎蛋的顾女士没注意她气急败坏的模样，深感遗憾地感慨道，“怪不得你说是假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遥遥？”
“不，我才知道。”韩之遥咬牙切齿，也没撕开法棍。
“难为那孩子还陪我们演了一出戏安慰你奶奶，”顾女士不知自己正在火上浇油，“不过，没关系，反正你奶奶也不看报纸。八卦这些东西，她都不懂。”
“遥遥，这个女演员是不是你上次说你们公司新找的那个代言人啊？”老韩扶了扶眼镜，将手机移远了一些，好看清报道里的照片。
“是啊。”韩之遥没好气地回答，“特别漂亮吧？”
老韩偷偷瞄了一眼转过身来的顾女士，又看了一眼低着头疯狂干饭的韩之遥，“漂不漂亮和我们老头子没有关系。”
“女明星不都流行嫁入豪门或者找同行吗？原家虽说比不上那些顶级富豪，但也家大业大。主要是斐然这孩子多优秀啊，不亏不亏。”
顾女士倒是紧跟时代潮流，对各类社会新闻了如指掌。
她沏了一杯茶，坐在老韩旁边。
“你看啊，市场竞争是一个很现实的东西。你觉得好的东西，别人也觉得好。可是，你一直在那边迟疑，等到绕场一周想再看看，人家都收摊儿了。”
显然，老韩并不是这话的受众。
“遥遥，婚姻比不得恋爱，还是有门当户对之说。”
知女莫若父，老韩的目光越过手里的报纸，怜爱地落在一声不吭的女儿身上，“天涯何处无芳草，我们千万不要盯死在一颗树上。是你的，跑也跑不掉。不是你的，抢也抢不来。”
“我决定了，”韩之遥端起面前滚烫的咖啡，呷了一口，“听你们的，我去相相亲吧。权当长长见识。”
“想通了就好。现在的年轻人对相亲的排斥纯属偏见！”顾女士表示强力支持，“相亲怎么了？知根知底。我和你爸不就是相亲走到一起的嘛。”
“就当开开眼界、见见世面。”老韩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见多了，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儿的、适合什么样儿的。”
“但问题是，你们有可介绍的对象吗？”韩之遥悠悠地扔出了一枚深水炸弹。
“怎么没有？”顾女士拍了拍老韩，“老黄家孩子怎么样啊？是和遥遥同岁吧？”
“哎呀，那个孩子，去年就结婚了，现在都有小孩子了。”
“那老陈姐姐那边呢？”
“上次已经问过啦，可惜在国外。”
“国外也不是不可能，现在很多网恋最后也成了。”
不出所料，行动派的顾女士不出一周就搜集到了五花八门的情报。
各种类型，任君挑选。
“遥遥，上次你奶奶说，等你和男朋友定下来的时侯，要给你包一个一万块的红包。今天，我也在这里表态了。”顾女士在桌上拍了拍，“你就出去随便看，让你爸爸给你出交际费。相一个给五百，怎么样？”
屈服于金钱利诱，韩之遥把基本信息浏览了一遍，圈定了四个适龄男青年，总共从顾女士那里领到了两千块交际费。
不过，羊毛出在羊身上，追根溯源恐怕都是她孝敬顾女士的私房钱。
不愧是顾女士，既重振了老韩的家庭威信，又督促了韩之遥走出家门，还打造了自己通情达理的光辉人设。
三方共赢。
开局竟然出人意外地正常。
一号男士是一位大厂程序员。
没有比韩之遥矮，也没有英年谢顶，甚至发量比她丰盈不少。
做足心理建设的韩之遥反倒一下子松了劲。
复盘的时侯，深刻反省了自己拿钱却不好好表现的不端正态度。
后来中介人托顾女士转达，对方男生问是不是被讨厌了。
可是，这话，不能直接来问自己？
成年人之间的事情，偏偏把两边的长辈都牵涉进来。
吃一堑长一智，吸取了教训，第二回态度端正不少。
第二位男士来自于如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检验科，风度翩翩。
但是当遇到以后能不能在家安心相夫教子、当一位全职主妇的灵魂拷问时，韩之遥望而却步了。
并非多么热爱事业，追求进步之类冠冕堂皇的借口。
她只是琢磨着，万一以后过不下去了，她一没独立经济二没工作能力，可怎么混下去？
若是在校园遇到，或许还能作为普通朋友以礼相待。
只是到了残酷的婚恋市场上，双方都成了待价而沽还被货比三家的商品，实在难以投入心力，更别提真情实感。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韩之遥庆幸自己没有被糖衣炮弹蒙蔽双眼，只在百花丛中选择了四朵金花来试水。
姑且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但心中已渐渐生出难以名状的厌烦。
究竟是厌烦这个精明又现实的社会，还是厌恶庸俗又市侩的自己呢？
有人适合家庭生活，有人适合职场打拼。
而她，或许适合孤老终身。
这回，她连精致的妆容都省略了。
打底、描眉、口红，基础三件套已足够拼凑出最基本的诚意，还附赠了卷发。
结果，到了约定的茶馆，心中却隐隐生出了后悔。
茶馆坐落在一条小巷子里，格外雅致。
白墙黑瓦，墙头的梅花枝桠横生，似乎不屑于揽客，特别是像她这样灰头土脸的。
隔壁就是戏曲学院，咿咿呀呀的软语和着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琵琶声声，柔到了骨子里。
不过喝茶讲究的不就是意蕴和氛围吗？搞那些虚浮造作的东西做什么？
立时就说服了自己，理直气壮地跨进小院。
三号男士背对着她，手里似乎捧着一本书。
“这位先生，打扰一下。”
对方没有放下手中的书卷，轻轻地抬起了头。
“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啊，这！”韩之遥一瞬间怀疑面前的男人被调了包或者走进了某个整蛊游戏，但想想也没人会做那么费力不讨好的事情，“是许编辑啊。我们也没有好久不见吧。”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当真？”韩之遥一见是熟人，也就不拘束了。
“不逗你了，请坐吧。”
“许老师，不好意思，我今天约了人，”韩之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是来相亲的吧？”
“诶？我这打扮很像相亲吗？”
“坐吧，你没走错桌子。”他这才合上书，“就是我。”
“你是那个传媒集团部门经理？”
“正是。”
“不是吧。许老师你也单身？”
“我看起来很老？”
“不是啦。”韩之遥赶紧落座，“通常情况下，看到比我大的正常男青年，特别是帅哥，我都默认对方已婚。三十多岁的正常单身男青年，多罕见是吧？”
“几天不见，韩小姐内涵人的功夫倒是见长不少。”
“呵呵，这不是信任您，我才净说大实话嘛。你知道中间人介绍的是我吗？”
“加了微信不就知道了吗？”
“那您也不说一声您就是许老师？”她边说边打开手机，“合着我上次加的是企业微信呀。”
“要是说了，你还会来见面吗？”
“那大概率是不会了。”
“这不就得了。我也没骗你，就想再见见你。”
“那你直接告诉我呗。”
“不聊稿子，我喊你出来做什么？动机可疑。”
许清朗句句在理，韩之遥竟没有找到可反驳的漏洞。
“那这样我多不自在呀。”她扭捏起来。
“我看你的架势，好像挺自在的。”他斟了一杯热茶，轻轻放在她面前。
围炉之下，小火摇曳。暖雾氤氲，茶香幽幽。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不禁脱口而出。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许清朗举起了青花瓷杯。
“幸甚至哉。”轻轻碰杯。
韩之遥放下空杯，望了一眼窗外，“可惜没有下雪。”
“已经十二月了，快了。”
“今日不聊工作，聊什么呢？”
“聊聊你的故事吧。”
“我？普普通通路人甲，也没什么波澜壮阔的人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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