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陈屿拉着我的衣角,手指冻得发紫,嘴里反复念叨着“不是我”。
他身后那具尸体正以诡异的姿态趴在血泊中,
口沾着一滴只有在紫外灯下才会显形的冷蓝色颜料——和死者指甲缝里残留的痕迹完全一致。
他说自己是路过的好心人,所有人都信了。
因为谁会怀疑一个连说话都结巴、被吓到尿裤子的废物呢?但我是刑警,我只信证据。
三起连环命案,他是报案人,每一次他的恐惧都表演得恰到好处,
每一次他都恰好避开了所有监控。直到我在他家里发现了一面贴满照片的墙,
每张照片都被精准地划上了红叉——那是他花了三年时间,像猎蛛一样编织的死亡地图。
当我终于撕开他懦弱的外皮时,里面露出的不是凶手,而是一个被这三个人毁掉一生的孩子。
可法律不看眼泪,只看事实。他笑着给我倒了杯茶,手不再抖了,眼神也不再闪躲,
他说:“顾警官,你比我想象中慢了四天。
”——刑警顾城手记1.凌晨的报案人十二月十九日凌晨四点,江北市老城区勤俭里七号楼。
风从楼道口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铁锈和潮湿混合的气味。顾城把警服领口往上拽了拽,
还是挡不住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冷。勤俭里这片建于八十年代末的居民楼没有物业,
楼道灯是声控的,但大多数灯泡早就坏了没人换,只剩三楼拐角那盏还顽强地亮着,
发出昏黄得近乎病态的光,把墙皮剥落的楼梯照得像一条溃烂的伤疤。
他接到指挥中心派单的时候正在值班室里泡面,筷子刚**面饼里,对讲机就炸了。
报警人说勤俭里七号楼三单元楼道里发现一名男性倒地,大量血迹,疑似死亡。
他和搭档李闯开车过来用了七分钟,路上李闯还在嘀咕这种老小区半夜能出什么事,
多半是醉酒摔倒。但顾城没说话,他干刑侦十一年,
见过太多“多半是”变成“原来是”的案子。车停在七号楼楼下的时候,雨夹雪刚好下起来。
顾城推开车门,那种铁锈味更重了。他下意识往三单元楼道口看了一眼,
就看见一个人蹲在单元门旁边,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那个人就是陈屿。
顾城后来回忆这个场景的时候,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词:碎了。不是东西碎了,
是那个人整个人都像碎掉了。陈屿蹲在那里,后背弓着,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
脑袋埋在膝盖里,整个人在发抖。不是那种冷的哆嗦,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颤的抖,
像一台发动机坏掉的冰箱,外壳在震,里面全是烂的。
“是、是、是你们吗……”陈屿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鼻涕,
混在一起糊在嘴唇上面,他也没擦,就那么仰着脸看顾城和李闯,
眼神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兔子,瞳孔缩得极小,眼白里全是红血丝。
顾城注意到他的嘴唇是紫的,不是冻的,是那种惊吓过度的缺血色。
“我们是江北分局刑侦大队的,是你报的警吗?”顾城蹲下来,尽量把声音放平。
“我、我、我……”陈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三四次,
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食道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看见他躺在、躺在那……有、有血……很多血……”他说到“血”字的时候声音突然变尖了,
像指甲刮过黑板,然后整个人猛地干呕了一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一抽一抽地打嗝。
顾城看见他的手指在抠地上的砖缝,指甲里塞满了泥灰,指尖磨破了皮,渗出血珠,
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你慢慢说,先别急。
”李闯从车里拿了件备用大衣披在陈屿身上,陈屿像触电一样哆嗦了一下,
然后死死攥住大衣的领口,指关节白得发青。
……在、在七号便利……从后门、后门回来……走这边近……然后、然后……”他说不下去,
眼神往楼道里飘了一下,又像被烫了一样猛地收回来,整个人往后退缩,
后背撞在单元门的铁皮上,发出一声闷响。顾城顺着他的目光往楼道里看了一眼。
声控灯在他走近的时候亮了一下,又灭了,但在那不到一秒的光线里,他已经看见了。
一个人趴在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处,姿势很奇怪,像一件被揉皱后随手丢在地上的衬衫。
血迹从楼梯上淌下来,在每一级台阶的边缘凝成暗红色的冰挂。“李闯,拉警戒线,
通知技术组和法医。”顾城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李闯看了他一眼,转身去拿警戒带了。他跟顾城搭档六年,
知道顾城这种语气意味着什么——不是大案,就是要案。
“你、你、你别、别过去……”陈屿突然伸手拉住了顾城的衣角。他的手抖得厉害,
手指像风里的树枝,抓了好几次才攥住一小截衣角,力气却大得惊人,把顾城往后拽了半步。
“你叫什么名字?”顾城没有挣开,转过身看着他。“陈、陈屿……”他吸了一下鼻子,
鼻涕吸进去又淌出来,
…就、就报警了……真的、真的不是我……”他说“不是我”这三个字的时候突然不结巴了,
语速快得像在抢什么东西,说完之后又开始打嗝。“没人说是你。”顾城看着他,
“你住这里?”“四、四楼……四零二……”“下班回来直接看见的?
前门……今、今天后门、后门近……”顾城注意到他说“后门”的时候眼神往左边飘了一下。
那是勤俭里小区的方向,七号便利店的员工后门确实在那边,从那边绕过来确实比走前门近,
但那条路要经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正常人半夜不会选那条路。“你从那条巷子过来的?
”陈屿愣了一下,
然后拼命点头:“近、近……我、我赶着、赶着回家……”“平时也走那边?
”“有、有时候……晚、晚上人少……”顾城没再问了。他蹲在那里看了陈屿大约五秒钟,
看见他的瞳孔在昏黄的路灯下缩得很小,看见他的睫毛上挂着碎冰碴子,
看见他的右手一直在反复做一个动作——攥拳、松开、攥拳、松开,
像在确认自己的手指还能动。然后顾城看见了他袖口上的东西。陈屿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服,
袖口因为磨损已经起了毛球,在右手袖口内侧的接缝处,有一小块不起眼的深色痕迹。
在路灯的光线下看不清楚具体颜色,但顾城的直觉告诉他那不是污渍,不是油垢,
而是某种液体干涸后留下的印记。他没有声张,甚至没有多看第二眼,只是站起来,
对陈屿说:“你先在车里坐着,等会儿需要你做个笔录。”陈屿摇头,然后又点头,
然后又摇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我、我、我”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李闯过来把他扶起来往车里走的时候,他的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几乎是被拖过去的。
走到车门前的时候他被地面的警戒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膝盖磕在地上,闷哼了一声,
趴在地上抖了十几秒才被李闯拉起来。顾城站在楼道口看着他,没有说话。
技术组二十分钟后到的。法医老周蹲在尸体旁边看了五分钟,
抬头对顾城说:“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颈部有锐器伤,
失血性休克死亡,具体等尸检。”“身份确认了吗?”“身上没有身份证,但有张工牌。
”老周用镊子从死者外套内袋里夹出一张塑料卡片,递给他。顾城接过来,
借着灯看了一眼:江北市第三建筑公司,赵磊,生产部。他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然后弯腰仔细看了看死者的面部。赵磊,三十五岁左右,方脸,寸头,体格壮实,
穿着深灰色的工装外套,右手的手套不见了,左手还戴着。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浑浊,
嘴唇微微张开,表情凝固在一种顾城形容不出来的状态里——不是恐惧,不是痛苦,
更像是一种猝不及防的茫然。“手套少了一只。”顾城说。
老周翻看了一下:“右手的手套不在现场,可能是挣扎时脱落了,也可能是被凶手带走了。
”顾城点点头,直起身来,在楼梯上上下下走了两趟。
这个单元的声控灯只有三楼那盏是好的,二楼的灯坏了,一楼到二楼的拐角处完全黑暗。
凶手选择这个地方动手,显然对现场环境非常熟悉。“监控呢?”他问李闯。
“这破地方哪来的监控。”李闯把手电筒往四周扫了一圈,“单元门口没有,楼道里没有,
小区出入口也没有,最近的一个公共监控在勤俭里南街的路口,离这里大概三百米。
”“调那个监控,看看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进出小区方向的人员。”“行。
”顾城走出楼道的时候,雨夹雪下得更大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四楼,四零二的窗户黑着,
没有亮灯。陈屿说他住四零二,下班回来直接看见的尸体,
那应该是从一楼往上走的时候在拐角处发现的。但如果他是从后门那条巷子过来的,
进单元门的时候应该先经过一楼,然后上楼梯。一楼到二楼的拐角是必经之路,
他不可能绕过尸体。一切听起来都合情合理。除了他袖口上那块痕迹。顾城走到警车旁边,
打开后车门。陈屿坐在后座上,身上裹着李闯的大衣,整个人缩在座椅的一角,
像一个被塞进行李箱里的小动物。他看见顾城,又开始发抖,嘴唇翕(xī)动着想说什么,
但只发出了一些含混的音节。“陈屿,我问你几个问题,你慢慢说,不用急。”陈屿点头。
“你几点下班的?
”“三、三点半……夜班、夜班是、是十点到、到三点半……”“下班后直接回来的?
中间有没有去过别的地方?”“没、没有……直、直接……”“从便利店后门出来,走巷子,
然后进小区,然后进单元门,然后就看见了?”陈屿点头,点得很用力,
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证明什么。“你进单元门的时候,楼道里的灯亮了吗?”陈屿愣了一下,
眼神开始往右上角飘——那是回忆的视线方向,顾城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
“亮、亮了……我、我拍手……灯、灯亮了……”“你看见了什么?
是醉、醉汉……就、就想上去、上去看看……然后、然后看见、看见血……”他又开始干呕,
这次呕出了酸水,黄色的液体滴在大衣的领口上,他也没擦。“你有没有碰过他?
”“没、没有……我、我不敢……我、我就、就报警了……”“你怎么报的警?
”“打、打110……”“你当时站在那里?在哪里打的电话?
”“在、在单元门、门口……我、我跑出来、出来的……打、打的……”顾城看着他,
停顿了大约三秒。“好,你先休息,等会儿技术组那边完了之后,你去队里做个正式笔录。
”陈屿又开始点头。顾城关上车门,走到一边点了根烟。烟头在雨夹雪里明灭不定,
他盯着那点火光看了很久。袖口上的痕迹,
过于精准的死亡时间描述——陈屿说“看见他躺在那”的时候用的是“躺”,而不是“趴”。
死者确实是仰面朝天的姿势,但从单元门的位置看过去,正常人的第一反应应该是“趴着”,
因为楼梯拐角处的视角有限,不走近看不清具体姿态。但陈屿用了“躺”,
一个需要完整视角才能确认的动词。也有可能是他想多了。干这行久了,看谁都像嫌疑人。
但那个袖口上的痕迹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不是血,血的干涸痕迹是暗褐色或者黑色的,
那块痕迹的颜色更深,发蓝,像某种工业颜料。技术组的人撤离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际线上已经开始泛出一种浑浊的灰白色。顾城站在楼下,
看着殡仪馆的车把尸体运走,地上留下一摊暗红色的血迹,在雨夹雪的冲刷下慢慢变淡,
像一个正在被擦除的印记。“回去吧,天亮还得继续查。”李闯打了个哈欠,
“你盯着那个报警人看了半天,有情况?”“说不准。”“那小子吓得都快尿裤子了,
能有什么情况。”“所以他吓得尿裤子,你就觉得他没情况?”李闯被噎了一下,
挠了挠头:“你这话说的,那照你这么想,谁都有嫌疑。”“本来就谁都有嫌疑。
”顾城把烟头掐灭,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查一下赵磊的背景,社会关系,
最近跟谁有过矛盾。还有,那个陈屿,查一下他的底细。”“你真怀疑他?
”“我不怀疑任何人,我只是不看表象。”李闯耸了耸肩,没再说什么。
回到队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顾城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初步的现场勘查报告和几张照片。
死者赵磊,男,三十四岁,江北市本地人,第三建筑公司生产部组长,已婚,有一子。
死因是颈部被利器切割,导致左侧颈动脉断裂,失血性休克死亡。
凶器疑似美工刀或小型折叠刀,刀刃宽度约两厘米,现场未找到凶器。死者的右手手套缺失,
左手手套完好。法医在死者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发现了一种蓝色颜料残留,
初步判断是某种工业用颜料,具体成分需要进一步检测。顾城看到这里的时候,
脑子里突然闪过陈屿袖口上的那块痕迹。他拿起电话打给技术组:“陈屿的棉服提取了吗?
”“提取了,正在做痕迹检验。”“重点关注他右手袖口内侧的那块深色痕迹,
比对一下和死者指甲里的颜料是不是同一种物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顾队,
你怀疑那个报警人?”“我不是怀疑,我是排除,排除完了,他就清白了。”挂了电话,
顾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回放凌晨的画面:陈屿蹲在单元门口,缩成一团,
浑身发抖,结结巴巴,被绊倒,哭着说“不是我”。
每一个细节都像排练过无数遍一样精准——结巴的节奏,发抖的频率,流泪的时机,
甚至连被绊倒的角度都恰到好处。太精准了。真正的恐惧是没有节奏的,它会让你失控,
让你做出不合常理的事情,让你在该哭的时候笑,在该跑的时候站住不动。
但陈屿的恐惧太有章法了,像一个演员在按照剧本表演。但也可能真的是他想多了。
有些人受到惊吓时确实会表现出一种近乎本能的身体反应,
那种反应外人看起来可能觉得夸张,但对当事人来说是完全真实的。顾城揉了揉太阳穴,
决定先不想这些,把赵磊的社会关系查清楚再说。上午九点,陈屿来队里做正式笔录。
是李闯去接的人。李闯回来说,陈屿从昨晚一直没睡,坐在家里沙发上等到天亮,
他上门的时候陈屿开门的手都是抖的,连钥匙都插不进锁孔里。笔录做在二楼的询问室里,
顾城坐在对面,旁边是李闯负责记录。陈屿坐在嫌疑人专用的椅子上——当然,
此时他只是证人,坐那把椅子是因为其他椅子都被搬去别的办公室了。
陈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下面一块青紫色的淤伤。
顾城注意到那块淤伤的时候多看了两眼,陈屿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条件反射地用手捂住,
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撞、撞的……搬、搬东西……”“在便利店搬东西?
”“嗯……仓库、仓库里……货架、货架撞的……”顾城没有追问,开始走笔录流程。
姓名、年龄、职业、住址、联系方式,陈屿每回答一个问题都要重复两三遍才能说清楚,
尤其是说自己的名字的时候,“陈”字拖了很长的尾音,“屿”字几乎是憋出来的。
他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拇指不停地互相绕着圈,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晚抠砖缝时留下的泥灰。“说一下昨晚的经过。”陈屿深吸了一口气,
开始讲。他的叙述断断续续的,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每说一两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眼神时不时往顾城脸上瞟一下,然后迅速移开,盯着桌面或者墙上的钟。
他说的内容和凌晨基本一致:夜班,三点半下班,从便利店后门出来,走巷子,
进勤俭里小区,进七号楼三单元,拍手开灯,看见楼梯拐角处有人,以为是醉汉,
走近看见血,跑出单元门,打110,然后在门口等警察来。“你走近了多远?离尸体多近?
”“两、两步……大概、大概一米……”“你看清了他的脸吗?
太、太暗了……我看见、看见血……就、就跑了……”“你当时有没有碰过周围的任何东西?
墙壁、扶手、地面?”“没、没有……我、我不、不敢碰……”“你确定?”陈屿用力点头,
点得太用力了,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顾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推到陈屿面前。那是死者赵磊的生活照,是在公司的年会上拍的,赵磊穿着西装,
搂着同事的肩膀,笑得很开心。陈屿看了一眼照片,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他的嘴唇抿了一下,非常短暂,不到半秒,
然后迅速松开,嘴巴微微张开,开始喘气,眼神变得惊恐。但顾城看见了那个抿嘴的动作。
那是一个克制厌恶的微表情。“你认识这个人吗?”顾城问。陈屿摇头,摇得很快。
“没见过?”“没、没有……我、我不、不认识……”他的结巴突然加重了,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严重,每个字都要重复三四遍才能说出来。“你确定?他叫赵磊,
在第三建筑公司上班,你有没有在便利店见过他?
”“我、我、我、我不、不、不……”陈屿说不下去了,
喉咙里发出一声像呜咽又像叹息的声音,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他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
鼻涕也跟着流了出来,整个人又开始发抖,椅子被他抖得嘎吱嘎吱响。李闯看了顾城一眼,
眼神里写着“你看,我就说他没问题吧”。顾城面无表情地继续问:“你昨晚下班的时候,
有没有在便利店附近或者巷子里看见任何可疑的人?”陈屿摇头。
“有没有听见什么异常的声音?”摇头。“你平时走那条巷子的时候,
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异常情况?”摇头。顾城合上了笔记本。笔录做了一个多小时,
陈屿哭了三次,吐了两次——当然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干呕。
结束的时候他的嘴唇已经完全干了,起了白皮,眼神涣散,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行了,你可以回去了,如果有任何新的情况,
我们会联系你。”陈屿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桌子才站稳。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几乎是哀求的眼神看着顾城:“顾、顾警官……那个、那个人……他、他真的、真的死了吗?
”“是的。”陈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
顾城没听清,但看口型好像是“对不起”。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很快,
几乎是逃出了询问室。李闯在他走后把笔录整理好,一边打字一边说:“老顾,
你刚才拿照片给他看的时候,他那个反应,不像是装的。那种恐惧是发自本能的,演不出来。
”“我没说他是在演。”“那你盯着他看了一上午,看出什么了?”顾城没有回答。
他在想那个抿嘴的动作。一个真正不认识死者的人,看到照片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困惑,
而不是克制厌恶。但陈屿的反应太快了,快到像是提前预料到会有这张照片,
然后迅速做出一个“应该有的反应”——先是惊恐,然后否认,然后崩溃。
但那个抿嘴的动作出卖了他。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反应,在“表演”开始之前的零点几秒里,
他的真实情绪泄露了一瞬间。但也可能是顾城过度解读了。抿嘴也可能是紧张的表现,
不一定是厌恶。“查一下陈屿的背景。”顾城说。“又来?”“查一下,花不了多少时间。
”李闯叹了口气,开始在系统里调资料。十分钟后,陈屿的基本信息出现在屏幕上:男,
二十八岁,江北市人,未婚,大专文化,现住勤俭里七号楼四零二室,
户籍地是江北市下属的清河县。工作经历:过去五年一直在各种便利店、超市做夜班理货员,
目前在北街的七号便利店工作,月薪两千四。无犯罪记录,无吸毒史,无任何不良记录。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社会底层。“看看他和赵磊有没有交集。”顾城说。
李闯又查了赵磊的信息,然后摇了摇头:“赵磊是第三建筑公司的,陈屿在便利店打工,
两人的社会圈子完全没有交集。赵磊住在城东的新华小区,陈屿住在城西的勤俭里,
一个东一个西,八竿子打不着。”“有没有可能陈屿在便利店见过赵磊?
”“七号便利店在北街,赵磊的公司在新华路,距离三公里。赵磊家在新华小区,
附近就有好几家便利店,他没必要跑三公里去北街买东西。”顾城沉默了。“老顾,
我知道你办案子一向谨慎,但这回你可能真的是多想了。”李闯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他。
“你看看陈屿那个样子,结巴,社恐,胆小如鼠,连看人都不敢正眼看,这种人能杀人?
杀鸡他都未必敢。”“最不可能的人,有时候就是最可能的人。”“那是电视剧里的台词。
”顾城没接话。他知道李闯说得有道理,从现有的证据来看,陈屿确实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他的时间线清晰,动机为零,现场没有发现任何指向他的物证,
甚至连他的鞋底都没有沾到血迹——技术组检查过他的鞋子,鞋底干净,只有泥灰和雪水。
但那个袖口上的痕迹和死者指甲里的颜料,像两根针一样扎在他的直觉上。下午两点,
技术组的电话打过来了。“顾队,你让比对的颜料结果出来了。
”“死者指甲里的蓝色颜料是某种工业用的酞菁蓝颜料,主要成分是铜酞菁,
常用于印刷油墨和塑料着色。”“陈屿袖口上的那块痕迹,我们做了光谱分析,
成分完全一致,也是铜酞菁。”顾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但是,
”技术组的人接着说,“这种颜料在工业上非常常见,印刷厂、涂料厂、塑料厂都会用到,
不能说有这个痕迹就说明什么。而且陈屿袖口上的量非常少,可能是无意中沾染的。
”“能不能确定来源?”“这个很难,酞菁蓝是基础工业颜料,市面上到处都是,
没有唯一性。”顾城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趟。
他现在的处境很尴尬:有一个直觉,有两个疑似关联的物证,
但没有一条线能把这些点串起来。陈屿和赵磊之间没有任何已知的联系,没有动机,
没有交集,没有证据。他决定先去赵磊家做一次家访。
第二章受害者的另一面赵磊的家在城东新华小区,一套九十平米的三居室,
装修是五年前流行的简欧风格,水晶吊灯,大理石茶几,电视墙贴着金边的壁纸。
客厅里很干净,干净得像没有人住,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苹果和橘子码得整整齐齐,
每一个都擦得锃亮。赵磊的妻子叫孙曼,三十二岁,在一家保险公司做内勤。
她开门的时候穿着黑色的丧服,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
她把顾城和李闯让进客厅,坐在沙发上,双手叠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在参加面试。
“孙女士,节哀。”顾城坐在她对面,“我们想了解一下赵磊最近的情况,
有没有跟什么人产生过矛盾?”孙曼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闯以为她没听清问题,
准备重复一遍的时候,她开口了。“他得罪的人太多了,我不知道你们问的是哪一个。
”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顾城和李闯对视了一眼。“能具体说说吗?
”孙曼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介于讽刺和自嘲之间的表情:“赵磊这个人,
在外面跟在家里是两个人。在外面,他是好同事、好朋友、好哥们儿,
谁都说他讲义气、够意思,但回到家……”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打你吗?
”顾城问得很直接。孙曼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不,他不打人,
但他有别的本事。他会一直说,一直骂,一直贬低你,把你贬到泥里,然后踩一脚,
说你连泥都不如。你做什么都是错的,你活着就是浪费空气。
他可以从你早上睁眼一直骂到你晚上闭眼,中间不带重样的。”“这种状况持续多久了?
”“从结婚第二年开始,到现在八年了。”“他对外人也这样吗?”“对外人?
”孙曼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苦涩的,“他对外人好得很。请客吃饭,随叫随到,
借钱给别人从来不催。他的朋友都说他是好人,是热心肠。但我知道,
他在外面做那些‘好事’,是为了回来之后有资本骂我。他会说,你看看我,在外面多风光,
再看看你,什么都不是,没有我你连饭都吃不上。”“他最近有没有提到过跟谁有过冲突?
”孙曼想了想:“他上个月跟公司的一个同事吵了一架,好像是因为项目的事情。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姓刘,对,刘什么……刘威?刘强?我不太记得了。”“还有吗?
”“他最近好像很烦躁,比以前更暴躁了。以前他骂人还有规律,最近这几个月完全没规律,
想骂就骂,有时候半夜两三点把我叫起来骂。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就说我管不着。
”“他有没有提过什么人的名字?或者说过要去见谁?”孙曼摇头:“他不跟我讲外面的事,
他的世界没有我。”顾城又问了一些赵磊的社会关系、经济状况、生活习惯之类的问题,
孙曼都一一回答了,语气始终是那种平淡的、像在念报告一样的调子。
但顾城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在绞着衣角,那块衣角已经被绞得皱巴巴的。临走的时候,
顾城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问了一句:“孙女士,你认识一个叫陈屿的人吗?
”孙曼愣了一下:“不认识,谁?”“没什么,随便问问。”走出新华小区的时候,
李闯忍不住说:“这个赵磊,外面看着人模狗样的,回家居然是这种人。”“这种人不少。
”顾城拉开车门,“去第三建筑公司,找那个姓刘的同事。
”第三建筑公司在江北市东郊的工业区里,一栋灰扑扑的五层办公楼,
旁边是堆满建材的仓库。顾城和李闯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工人们正在下班,
三三两两地从车间里出来,穿着沾满水泥灰的工作服,脸上都是疲惫。
生产部的办公室在二楼,一个二十平米左右的房间,摆着六张办公桌。
赵磊的桌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桌上很乱,堆着图纸、报表和几个吃了一半的面包。
鼠标垫下面压着一张照片,是赵磊和三个男人的合照,背景像是在某个饭馆里,
四个人搂着肩膀,笑得很开心,桌上摆满了啤酒瓶。顾城把照片抽出来看了一眼,
问旁边的同事:“这照片上另外三个人是谁?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是刘哥,刘建国,
我们生产部的副主任;这个是王哥,王海东,
隔壁车间的;这个……”他指着第三个人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这个是谁?
”“这个……好像姓沈,沈什么来着……沈勇?对,沈勇。以前也在我们公司干过,
后来离职了,好像是三年前还是四年前的事。”“这三个人跟赵磊关系怎么样?
”“关系挺好的,他们几个以前经常一起喝酒。刘哥跟赵磊关系最好,两人是老乡,
还是一个村出来的。”“刘建国今天在吗?”“在,在隔壁会议室开会,我去叫他。
”几分钟后,刘建国推门进来了。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壮实,圆脸,小眼睛,
笑起来的时候眯成一条缝。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
胸口的口袋里插着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顾警官是吧?哎呀,赵磊这事太突然了,
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刘建国握住顾城的手,用力摇了摇,
力气大得顾城的手骨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刘主任,你跟赵磊共事多久了?”“十来年了,
我们是一起从老家出来的,在一个工地上搬砖,后来一起进了公司,他从工人做起,
我读了夜校考了证,慢慢升上来的。”“赵磊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跟谁有过矛盾?
”刘建国想了想:“要说矛盾,上个月他跟我吵过一次,因为一个项目的工期安排,
他觉得我给车间定的时间太紧了,完不成。吵了两句,后来就好了,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
不至于因为这点事记仇。”“除了你之外,还有没有别人?
”刘建国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他最近好像跟一个以前的同事有点不愉快,就是照片上那个,
沈勇。沈勇以前是我们公司的,后来离职了,听说混得不太好。赵磊跟我说过一嘴,
说沈勇最近老找他借钱,借了好几次都不还,他不想再借了,沈勇就在电话里跟他吵了一架。
”“沈勇现在在哪里工作?”“这个我不太清楚,听说在什么地方打零工吧。赵磊提过一次,
说沈勇好像在城西那边的一个什么厂子里干。”顾城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还有一个人。
”刘建国突然说,表情变得有点微妙,“一个小孩,叫什么来着……姓陈,对,姓陈。
赵磊提过几次,说他以前认识的一个小鬼,最近好像在纠缠他。
”顾城的动作顿了一下:“姓陈?叫什么?”“不记得了,赵磊就随口提过一次,
说那个小鬼不懂事,老是给他发信息,烦得很。我当时问他是什么事,他没细说,
就说以前的一点旧事。”“多久之前的事?”“大概……两三个月前吧。
”“赵磊有没有说过那个姓陈的人住在哪里?”“没有,就说是个小鬼,不值一提。
”顾城没有再追问,但他心里那个模糊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了一点。离开第三建筑公司之后,
顾城让李闯查沈勇的信息。李闯在车里用平板查了十分钟:“沈勇,三十七岁,江北市人,
无固定职业,目前登记住址在城西的柳河巷,离勤俭里大概两公里。有两次治安处罚记录,
都是打架斗殴,最近一次是去年。”“去柳河巷。”柳河巷是城西的一片老居民区,
比勤俭里还破。巷子窄得只能走一辆三轮车,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
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沈勇住在一栋三层自建房的二楼,房间号是用油漆手写的,
歪歪扭扭地写着“203”。顾城敲了十分钟的门,没人应。
隔壁的一个大妈探出头来说:“找沈勇啊?他好几天没回来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平时在哪里活动?”“谁知道呢,这个人神出鬼没的,有时候一个月都不回来,
有时候突然冒出来。你们是警察?他又犯事了?”“没有,就是找他了解点情况。
”从柳河巷出来天已经黑了。顾城站在巷口,看着街对面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的脑子里有三个名字:赵磊、刘建国、沈勇。三个人是老乡,一起从农村出来,
在建筑公司干了十几年。现在赵磊死了,沈勇消失了,
刘建国说赵磊最近被一个姓陈的小鬼纠缠。而那个姓陈的小鬼,很可能就是陈屿。
但陈屿和赵磊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陈屿看到赵磊照片时的反应是克制厌恶,
而不是恐惧?为什么他袖口上的颜料和死者指甲里的颜料是同一种物质?太多碎片了,
拼不成完整的图。“回队里。”顾城说。第三章邻居眼中的老实人接下来的三天,
顾城带着李闯把赵磊的社会关系查了个底朝天。他的同事、朋友、亲戚、邻居,
能问的都问了,能查的都查了。结论是:赵磊这个人,人缘不错,但脾气不好。
很多人都说他讲义气、大方、热心,但也有不少人提到他喝醉了之后喜欢骂人,
有时候会动手,但都是“小打小闹”,没出过大事。沈勇依然没有找到。他的手机停机了,
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顾城让技侦部门调了沈勇的通话记录,
发现他在赵磊被杀前的三天里,给赵磊打了十几个电话,但赵磊一个都没接。
之后沈勇的手机就关机了,再也没有开机过。这个时间线让沈勇的嫌疑急剧上升。与此同时,
勤俭里那边传来了一些消息。李闯去走访了陈屿的邻居,得到的反馈出奇地一致。
三楼的大妈王秀英说:“小陈啊?哎呀,那孩子可怜啊。一个人住在这里,也没什么朋友,
每天就是上班下班,见了人也不敢说话,低着头就过去了。我有时候做了好吃的给他端一碗,
他都不敢接,说‘不、不、不用了’,然后就把门关上了。哎,这孩子胆小得很,
上次楼上有人吵架,他吓得跑出来站在楼道里发抖,站了半个小时才敢回去。
”五楼的小伙子张伟说:“陈屿?我知道他,挺老实一个人。就是有点太老实了,
谁都能欺负他。上次楼下有个醉汉堵在楼道口骂人,他站在那里不敢过去,等了二十多分钟,
最后还是我下去把醉汉弄走的。他连跟醉汉说句话都不敢。
”一楼的小卖部老板老吴说:“小陈经常来我这买泡面和火腿肠,每次都是低着头进来,
把钱放在柜台上,拿了东西就走,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有一次他买完东西出门的时候撞到了一个人,那个人骂了他一句,他吓得手里的泡面都掉了,
蹲在地上捡了半天,嘴里一直说‘对、对、对不起’,那个样子啊,看着都让人心酸。
”没有一个邻居说陈屿的坏话,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一个胆小、懦弱、无害的可怜人。
甚至有人主动给他送吃的、送穿的,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弱势群体。顾城听完这些描述,
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不是因为邻居们说的内容有问题,而是因为太一致了。
所有人都说陈屿胆小、懦弱、结巴、社恐,所有的描述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在现实生活中,一个人在不同的人面前会有不同的侧面,有人觉得他老实,有人觉得他阴郁,
有人觉得他可怜,有人觉得他烦人。但陈屿在所有人面前都呈现出完全相同的面孔。
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真的是一个简单到极致的人,
要么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戴着同一张面具。
而且顾城注意到一个细节:陈屿在七号便利店上夜班,时间是晚上十点到凌晨三点半。
这个时间段的便利店几乎没有什么顾客,偶尔有几个买烟买酒的夜归人,
但大多数时候他是独自一人。这种工作安排,对于一个社恐的人来说,
简直是完美的——不需要跟太多人打交道,不需要社交,不需要说话。但这也意味着,
他有大把的独处时间,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第四天,法医的尸检报告出来了。
赵磊的死因确认为左侧颈动脉被锐器切断,导致快速失血死亡。凶器判断为美工刀,
刀刃宽度约两厘米,刀锋非常锋利,切口整齐。凶手是从背后接近的,左手捂住死者的嘴,
右手持刀割喉。死者的指甲里发现的酞菁蓝颜料,
初步判断是在挣扎过程中抓挠了凶手的衣物或皮肤留下的。
报告里还有一条补充:死者的背部有陈旧性疤痕,初步判断是多年前的钝器伤。
顾城把这条记了下来。同一天,技术组在赵磊的手机里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他的微信聊天记录里,有一个被屏蔽的联系人,名字叫“陈”,没有备注。聊天记录显示,
这个“陈”在过去的三个月里,给赵磊发了几十条信息,但赵磊一条都没有回复过。
信息的内容大多是:“赵哥,我想跟你谈谈”、“赵哥,
过去的事情能不能翻篇了”、“赵哥,我已经改了,你能不能放过我”。
最后一条信息是十二月十八日下午三点二十一分,也就是赵磊被杀前大约七个小时:“赵哥,
今晚我想见你一面,在勤俭里后面的巷
小说《别同情那个结巴》 别同情那个结巴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
陈屿顾城赵磊(别同情那个结巴)全文完结在线阅读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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