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沈知遥第一次见那枚玉佩,是在京城南坊一间积尘甚厚的古籍修复室里。
窗外春雨初歇,檐角滴水如珠,案上摊着一卷自古墓中出土的残帛,帛色已暗,
字迹却仍隐约可辨。她戴着薄白手套,指尖持着竹制镊子,一点一点拂去卷边的泥沙,
像是在替一段被岁月埋葬的旧事轻轻拭去尘埃。那玉佩原本并不起眼,灰白如霜,
边缘却有一处极细的缺口,恰似月缺一痕;而残卷之上,恰有一行被虫蚀得断续的字,
墨色沉沉,像从幽冥深处挣扎而出:“……逆时门开,佩合其缺,
回光可渡……”她心头微震,忙将玉佩与残卷比对,竟严丝合缝,缺口处一嵌,
仿佛天生便该为彼此所生。沈知遥怔了片刻,指腹缓缓摩挲那冰冷玉面,
竟觉一阵极轻的寒意顺着脊骨爬上来,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她耳畔低低唤了一声。
她尚未来得及细想,窗外忽然雷声大作,乌云压城,电光在天际一闪而过,
照得整间修复室白如昼雪。案上铜灯摇晃,纸页狂翻,那枚残玉竟在她掌中猛地一热,
仿佛沉睡千年的心脏骤然苏醒。沈知遥只觉眼前一黑,耳中轰鸣如潮,
残卷上的字迹、玉佩的冷光、窗外惊雷与满室尘烟一并碎裂开去,待她再睁眼时,
鼻端已不闻油墨与陈纸之气,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草木、土腥与焦火味道。
她躺在一片荒草之间,天色昏黄,远处有黑烟缕缕升起,像是城郭甫经兵火。
风从旷野上卷过,带着边地特有的冷硬,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肌肤。沈知遥撑着身子坐起,
第一眼便看到掌心仍握着那枚玉佩,而玉佩上的缺口里,不知何时竟嵌着一缕暗红色的纹光,
微弱如血。她心口狂跳,四下环顾,见天边有残阳,近处有断旗残戟,远处城墙高耸,
城门口人声嘈杂,似有难民挤作一团。她不是没想过“穿越”这等离奇之事,
只是当真落到自己身上时,竟半分侥幸也无,唯有一种近乎荒诞的清醒——她回不去了。
城门口守卒见她衣饰古怪,发鬓散乱,又无家仆相随,便喝问来历。沈知遥勉强压住慌乱,
所幸平日读过不少古籍,晓得此时乱世,女子若露出太多异状,轻则被驱赶,重则招祸。
她便垂首敛目,只道自己原是随家人避乱,不幸与亲眷失散,路上又遇流寇,侥幸逃来此地。
她声音本就清润,此刻刻意放缓,更显得柔弱无依。守卒见她面色苍白,手腕上又有擦伤,
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命她去城东施粥棚处候着,不得在城门前逗留。沈知遥随着人流入城,
才知这座边城名唤雁回。城中街巷狭窄,土墙低矮,百姓衣衫褴褛,脸上尽是饥色。
兵甲随处可见,巡卒目光警惕,人人行色匆匆。她沿途所见,卖药的摊子上多是粗劣草根,
米价却高得吓人;街角有老妇抱着发热的孩童哭求郎中,郎中却只摇头叹息,
说这几日疫气又起,药材全被军中征去,民间无药可医。沈知遥听在耳中,心头一沉。
她虽出身现代,却自幼随师习医理,尤其对中西药性、消毒包扎颇有涉猎。
眼见有人用脏布裹伤,孩童发热却被强灌冷水,她几乎本能地想上前制止,可话到唇边,
又硬生生忍住。此世礼法与她所熟悉的全然不同,她若冒然出头,只怕先被当作疯妇。夜里,
城中下起细雨,云层压得极低,连月色也不见。沈知遥被安排在城东一处破旧的杂院里,
院主是个寡言的中年妇人,众人都唤她云娘。云娘瞧她虽狼狈,
举止却不似寻常难民那般粗鄙,又见她听得懂几句药名,便将她留在院中帮手。
云娘说话不多,只在烛下替她递来一碗热粥,道:“边城不养闲人,你若真会些本事,
便留下;若只是个空壳子,也只能自求多福。”沈知遥捧着那碗粗粝的粥,热气氤氲上来,
竟叫她眼眶一酸。她自现代而来,惯于独立,惯于将情绪压在心底,
此刻听着这极冷淡的一句收留,竟莫名生出一点活下去的念头。她最先学会的是认路。
雁回城南接军营,北连民巷,东有药市,西临城楼。她白日替云娘浆洗、挑水、晒药,
夜里则借着昏灯,悄悄将所见所闻记在心里:哪些草根可止血,哪些叶子可消炎,
哪些药材在此世并无同名却功效相近。她不敢轻易暴露过多,只在必要时装作偶然识得药性。
城中一名老兵胳膊中了箭,伤口发黑溃烂,常规敷药后仍高热不退,
众人皆道是“见阎王的命”。沈知遥却借来烈酒与煮沸过的麻布,又以盐水清洗创口,
仔细剔去腐肉,重新包扎。她动作干净利落,虽不合此世旧法,
却比寻常郎中那套“以灰敷伤”强上百倍。老兵第三日退烧,能坐起喝粥,周遭人无不惊异。
消息便如风一般传开,说云娘院里来了个“会治怪病”的孤女。然而她越是救人,
越觉得这城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压迫,像一根绷到极处的弦,时时刻刻悬在每个人头顶。
军中征召愈发频繁,粮草紧缺,城外敌骑数次扰边,百姓夜里都不敢轻易燃灯。
沈知遥在药市听见有人低声议论,说朝中并不看重雁回这座边城,若再败几仗,
恐怕整座城都要被当作弃子。她听得心惊,却也无能为力,只能尽己所能多救一人是一人。
直到那一日,城门忽然紧闭,战鼓如雷,满街百姓皆惊惶奔走。沈知遥正在后院捣药,
忽闻前院喧哗,云娘面色沉沉地冲进来,低声道:“快把东西收起,军中将军来了。
”她话音未落,院外已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甲胄相撞,像冰刃相击。沈知遥下意识抬头,
只见门口立着一人,身披玄铁战甲,肩头还沾着未干的血迹,风尘仆仆,却依旧挺拔如松。
那人眉骨深,眼神冷,目光扫来时,宛如雪夜长刃,直直落在她身上。
云娘忙上前行礼:“将军,这便是前些日子救了几名伤兵的沈姑娘。”沈知遥这才知,
眼前之人竟是镇守雁回的主将,萧临渊。他比她想象中更年轻些,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
面容英俊却不见半分温润,像一柄常年浸在血与火里的剑。那双眼睛极黑,黑得近乎沉静,
仿佛看尽生死,也看尽谎言。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是将她从头到脚细细审视了一遍,
目光落在她掌心的玉佩上时,微微一停。沈知遥心口骤然一紧,几乎以为他认出了什么。
可萧临渊只是淡淡问道:“你识医?”她定了定神,低声答:“略懂一二。”“从何处学来?
”“家中……旧书略有涉猎。”这答案实在敷衍,连云娘都替她捏了把汗。
谁知萧临渊并未追问,只是伸手取过一卷军中伤册,翻开几页,指着其中几处病症,
语气平静得近乎无情:“若让你治,你可有把握?”沈知遥看见那册上记着的,
竟是箭伤感染、疫热、冻疮与饥病交错之状,许多兵卒已因医治不及而死。她沉默片刻,
终于抬眼,与他目光相接。那一瞬,她分明从他冷峻的面容下,看见了深藏的疲惫与孤绝,
像一座独自立于风雪中的城。“有。”她说。萧临渊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抬手,
将那卷伤册递到她面前:“好。从今日起,军中伤患,交你照看。”沈知遥接过那卷册,
指尖触到纸页时,竟感到掌心玉佩微微发烫。她低头一看,只见玉上那道缺口处,
暗红纹光竟比方才更亮了一分,像某种沉睡的命运,被这一眼、一问,悄然拨动了齿轮。
她心中莫名生出一种极不祥的预感,仿佛自己踏入的不只是一个陌生年代,
更是某个早已写定、却被人强行改写过的旧局。而城楼之外,风卷黄沙,
战云未散;城楼之内,火光映着萧临渊深黑的眼,像一场尚未开始,
便已注定无处可逃的相逢。第2部分自那日起,沈知遥便算在了边城里落了脚。
云娘替她收拾出后院一间小屋,屋顶虽漏风,胜在离药铺近,夜里若有急症,
叫一声便能赶来。城中人初闻“来历不明的医女”时,多半存着疑惧,
只肯远远观望;可边地苦寒,风沙里最不值钱的便是闲言,最金贵的却是救命的手。
沈知遥白日里替人把脉,夜里便在昏灯下将伤册一页页誊清,辨药名、记症候、列时日,
连云娘也惊她记性之好,往往前一日说过的话,次日便能分毫不差地照着做。
她不懂此世许多药名,便先问根性,再寻替代;不识方言,便靠猜、靠比划,
久了竟也与街坊混熟了。城南卖饼的阿婆咳得夜不成眠,她叫人以葱白、姜汁、蜂蜜温服,
次日竟能下炕;巷口铁匠的儿子脚底生了烂疮,她教云娘以盐汤洗净,再敷干灰与草药,
不数日便止了脓;最叫人称奇的,是她治一队冻伤兵卒时,竟先命人把火盆移远些,
又令褥被掀开通风,众人正惊她怎敢让伤兵受凉,她却淡淡道:“热逼则腐,闷久更坏。
先散其湿热,再行包扎,才不至烂到骨里去。”那日萧临渊恰从军营回城,
立在门外看了许久。他身披玄色披风,肩头落着一层碎雪,眉目间仍是惯常的冷峻。
兵卒们见他在,俱都噤声,连呼吸也轻了。沈知遥正为一个小兵剪去腐肉,额角汗湿,
听得脚步声,不觉抬眼。四目相触,她只觉那人目光如刀,偏刀锋之下又藏着极沉静的审视。
“将军。”她起身,指尖还染着药渍,“此人伤口已化脓,若再拖半日,便要烧起来。
”萧临渊扫了一眼那小兵,又望向她手边银剪、烈酒、细布,眸中微动:“你用的是何法?
”“先清,再护,再养。”沈知遥答得简短,见他似未全懂,索性又道,
“伤了便不是简单的包住,坏肉须去,污血须放,器具须净,若不然,外头看似无事,
里头早已烂空。”萧临渊听罢,沉默片刻,忽道:“你说得比军医还明白。”她本想谦一句,
却见他已转身,冷声吩咐侍卫:“按她说的做。此后伤营之事,皆由她主。”沈知遥一怔,
抬头时,只望见他背影笔直如枪,风雪里像一柄多年不曾入鞘的利器。她忽然意识到,
这个男人虽冷,却并非不知生死,只是见得太多,心肠早被战火磨成了铁。她低下头,
继续缝合伤口,针脚细密,竟比许多绣娘还稳。自此,城中伤营多了个“会使怪法的医女”。
所谓怪法,不过是她在此世看来寻常的法子:染血的布必煮沸,井水须分置生熟,
疫病之人不可群居于一处,药草须阴干而非曝晒,伤寒初起最忌捂汗发热。她一条条说来,
起初众人面面相觑,后来见有效,便也渐渐信了。尤其那一回城北井边忽发疫热,
三日之内已有十余人高热昏沉,云娘急得团团转,军中老医束手无策,
萧临渊夜里亲自来药铺问诊,神色沉得像压了一层铁云。“可救么?”他问。
沈知遥看着册上记下的症状,心口发紧:“若传得不快,尚能止住。先封井口,分发熟水,
病者与健者分开,照看病人的衣被器具都要煮过。还有,城里米粥要加姜与葱白,驱寒护胃,
切莫再让人喝生冷井水。”“只这样?”萧临渊眉峰微蹙。她抬眼看他:“还有一事。
请将军下令,凡近三日去过北井者,暂不许出入城门。若有隐瞒不报,便会越拖越大。
”换作旁人,早被这般直截了当的命令惹得不悦。可萧临渊只是看了她一会儿,
忽而道:“你倒像比我更像城中主事之人。”沈知遥听出他话里的试探,便也不躲,
只轻声道:“我只是怕死的人太多。”那一瞬,萧临渊眸光微沉,竟似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只依她之言,将城北一带暂封,又命人将米粮、热水分送各坊。半月后,
疫热果然止住,死的人比预想中少了大半。城中百姓感激涕零,连最初不信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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