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小说无广告阅读 奥克兰siii9b小说 林晓棠周玉英小说全文在线阅读

一林晓棠第一次意识到“边界”这个词的存在,是在她十二岁那年的夏天。那年暑假,

父亲带她回了一趟赣南的老家。那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村庄,

从县城坐大巴要颠簸三个小时,再走四十分钟的山路才能到。

她记得那条路——左边是长满茅草的山坡,右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路面只有两尺宽,

碎石子硌得她脚底板生疼。父亲走在前面,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大包,步子很稳,

像走了一辈子那样自然。她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一脚踩空。“晓棠,

你看对面。”父亲在半路上停下来,指着远处的山。她顺着父亲的手指看过去。

对面的山脊上,有一条细细的白线,像是有人用粉笔在青灰色的山体上画了一道。“那是路。

”父亲说,“山顶上的人家进出都要走那条路。你大姑婆年轻的时候,每天早上四点起床,

走那条路到镇上卖菜,再走回来,天就黑了。”林晓棠看着那条白线,

觉得它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棉线。她想象一个年轻的女人走在那条线上,两边都是虚空,

风一吹就能把人刮跑。她打了个寒噤。“她不怕吗?”她问。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怕。

”他说,“但怕也得走。”那年夏天,林晓棠在老家的堂屋里见到了大姑婆。八十三岁,

头发全白了,背弯得像一把弓,但眼睛很亮,说话的声音又急又脆,像是炒豆子。

大姑婆坐在竹椅上剥毛豆,手指上的关节都变形了,但动作仍然利索。“你就是晓棠?

”大姑婆抬起头看她,目光像一把尺子,从上到下量了一遍,“长得像你妈,

但骨架像我们老林家的人。骨架大,好,结实。”林晓棠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觉得自己被一个古老的、来自另一个时代的人审视了,

而那个时代里的人们用一种她完全陌生的方式理解着“结实”这个词的分量。那天晚上,

她和大姑婆睡在同一张床上。床是老式的架子床,挂着蚊帐,

有一股樟木和旧棉花混合的气味。大姑婆睡得很沉,但呼吸声很重,

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磨。林晓棠睡不着,听着外面的虫鸣和山风,

觉得这个夜晚又黑又重,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她胸口上。凌晨四点,大姑婆突然醒了。

她没有开灯,只是在黑暗里坐起来,摸索着穿上布鞋,然后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大姑婆?

”林晓棠小声叫了一声。“吵醒你了?”大姑婆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温和,“习惯了,

一到这个点就醒。走了几十年的路,脚比闹钟还准。”“您现在还走那条路吗?

”大姑婆笑了,笑声很轻,像是风吹过干枯的芦苇。“走不动了。脚不行了,膝盖也不行了。

但我有时候还做梦,梦见自己在路上走,天还没亮,露水把裤脚打湿了,

扁担在肩膀上吱呀吱呀地响。走到山顶的时候,正好看见日出,整个山谷都是金色的。

”她停了一下。“那条路啊,走了四十年。四十年的路,都长在骨头里了。

”林晓棠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试图理解“长在骨头里”是什么感觉。她想到那条细细的白线,

想到一个年轻的女人挑着担子走在上面,两边都是虚空。她想,

也许每个女人都有一条这样的路,长在骨头里,走了一辈子,最后连做梦都还在走。

那年夏天结束的时候,她跟着父亲离开了村庄。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

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脊,那条白线在午后的阳光里若隐若现,像一道快要愈合的伤疤。

她不知道,那条路有一天也会长进她的骨头里。二林晓棠的少女时代是在南昌城里度过的。

她家住在青云谱区一条老巷子的尽头,一栋五层楼的红砖房里,三楼,两室一厅,

厨房和厕所共用一个走廊。楼下的巷子里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树,

夏天的时候叶子密得像一面墙,把整条巷子都罩在阴影里。母亲周玉英是南昌本地人,

在街道办的小厂子里做装配工,每天早出晚归,

手指上永远贴着创可贴——被零件上的毛刺划的。父亲林建平在赣南的一个钨矿上工作,

常年不在家,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住个把星期就又走了。

林晓棠基本上是被母亲一个人带大的。周玉英是个沉默的女人。

她不像别的母亲那样喜欢唠叨或者抱怨,她把所有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化成了一种沉默的、近乎固执的劳作。她每天五点起床,给林晓棠做早饭,

然后骑四十分钟的自行车去上班。晚上六点到家,买菜、做饭、洗碗、拖地、洗衣服,

一直忙到九点多才能坐下来。坐下来之后也不说话,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

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林晓棠小时候觉得母亲像一台机器,上了发条就不停地转,从来不会坏,

也从来不需要停下来想一想自己为什么要转。后来她才明白,母亲不是不想停下来,

是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一想就会疼。周玉英的疼,林晓棠是很多年之后才懂的。

那是她十五岁那年冬天,父亲从矿上回来过年。除夕夜,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看春晚,

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和橘子。林建平喝了点酒,脸红红的,靠在沙发上看电视,

偶尔说两句不咸不淡的话。周玉英坐在旁边织毛衣,低着头,针线在她手指间飞快地穿梭。

十点多的时候,林晓棠去上厕所。老房子的厕所很小,只有一个蹲坑和一个水龙头,

墙上的白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她坐在马桶上,听到客厅里传来父亲和母亲的说话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老房子里,隔音几乎等于没有。“你这次回来,能待几天?

”周玉英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初五就要走。矿上初六开工。

”沉默了一会儿。“建平,你有没有想过调回来?”周玉英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像是在试探什么,“南昌这边也有工厂,工资虽然低一点,但一家人在一起……”“调回来?

”林建平的声音提高了,“怎么调?我那个专业,南昌哪里有对口的?再说了,

我现在是副科长,调回来从头开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那个年代的人,

能有份工作就不错了。”又是沉默。“我不是说工作的事。”周玉英的声音更低了,

低到几乎听不见,“我是说,我一个人带着晓棠,这么多年了……”“你辛苦了,我知道。

”林建平的语气软了一些,“但再熬几年,等晓棠上了大学,我就申请调回来,

或者提前退休。你再坚持坚持。”林晓棠坐在马桶上,听到母亲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很短,像一根针掉在地上,但她听见了。那不是高兴的笑,也不是苦笑,

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终于确认了某件她一直知道的事情,

然后在确认的瞬间,把最后一点希望也掐灭了。她后来想,

那大概是一个女人在婚姻里最深的孤独:你说了,他听见了,但他没有听懂。或者说,

他听懂了,但他选择了不去听懂。周玉英没有再说什么。那之后的好几年里,

林晓棠再也没有听到母亲提起过这件事。周玉英继续每天五点起床,

继续在流水线上磨破手指,继续在沙发上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她把所有的路都走成了一个人的路,就像大姑婆走在山脊上一样,两边都是虚空,

但她不能低头看。林晓棠就是在那个冬天决定要好好读书的。她不是突然开窍了,

而是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她不能重复母亲的路。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里,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留在原地。那个原地不是一个地理概念,

而是一种命运——一种被安排好的、被默认的、被“再坚持坚持”这样的词语消磨掉的命运。

她开始拼命读书。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比母亲晚半个小时,

但她会在床头灯下看一个小时的英语或者语文,然后吃母亲做好的早饭去上学。

晚上下晚自习回来,她会继续做题到十一点。她的成绩从班上的中游慢慢爬到了前十,

然后是前五,然后是前三。班主任王老师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说话慢条斯理的。他在高二下学期的一次家长会后叫住了周玉英。“晓棠妈妈,

晓棠的成绩很好,年级前五,保持下去的话,考个一本没问题。”王老师推了推眼镜,

“但是我觉得她可以更好。她的理科思维很强,如果冲刺一下,

南昌大学甚至外省的211都是有希望的。”周玉英站在那里,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指上缠着新的创可贴。她听完王老师的话,点了点头,

说了一句:“谢谢王老师,我回去跟她说。”回家的路上,周玉英骑着她那辆旧自行车,

林晓棠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搂着母亲的腰。冬天的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

周玉英骑得很慢,链条在寒风中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王老师跟你说什么了?”林晓棠问。

“说你成绩好,能考好大学。”“嗯。”骑了一会儿,周玉英突然说:“晓棠,你好好考。

考到哪里,妈都供你。”林晓棠愣了一下。她听出了这句话里的重量。在周玉英的语境里,

“都”是一个很大的字。它意味着不惜一切代价,意味着砸锅卖铁,

意味着她会在流水线上多坐十年、二十年,

意味着她会在沙发上坐着坐着就睡着的夜晚再多一千个、两千个。“妈。

”林晓棠把脸贴在母亲的后背上,隔着厚厚的棉衣,她感觉到了母亲的体温,

还有母亲脊柱的形状——一节一节的,像一条山脊。她没有说谢谢。她觉得谢谢太轻了,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那条山脊上,连一点声音都不会有。三高考那两天,

南昌下了一场暴雨。林晓棠坐在考场里,听到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

像一千个人在同时敲鼓。她做数学卷子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把答题卡的边角都洇湿了一小块。成绩出来的时候,她正在家里帮母亲择菜。

电话是王老师打来的,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失真,

但她清楚地听到了每一个字:“总分612,全校第三,全省排名一千二以内,

报南昌大学肯定没问题,冲一冲省外的学校也有希望。”周玉英坐在旁边,

手里的菜刀悬在半空,停了几秒钟。然后她放下菜刀,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林晓棠跟过去,看到母亲站在阳台上,面朝着巷口那棵巨大的梧桐树,肩膀微微颤抖。“妈?

”“没事。”周玉英转过身来,眼圈红了,但嘴角是往上弯的,“风大,迷了眼睛。

”那天晚上,周玉英破天荒地开了一瓶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她喝得很慢,

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尝一种她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你爸打电话来了。

”周玉英说,“他说他请不了假,回不来,但他说让你挑个好专业,别学那些找不到工作的。

”“嗯。”“你怎么想的?”林晓棠沉默了一会儿。她其实想了很多。她想过去北京,

想去上海,想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可以重新开始。

但她又想到了母亲一个人在这间两室一厅的房子里,每天五点起床,

骑四十分钟的自行车去上班,手指上贴着新的创可贴。“我报南昌大学吧。”她说,

“离家近,学费也便宜一些。”周玉英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她看着林晓棠,目光很复杂,

里面有心疼,有愧疚,有某种说不清的坚持。“不。”周玉英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你报你想去的学校。别想着家里。”“可是——”“没有可是。”周玉英把酒杯放在桌上,

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晓棠,你听我说。我这辈子,没有什么大本事,

但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路要自己走。你大姑婆走了一辈子的山路,她没有别的选择。

你爸在矿上待了二十年,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但你有。你有选择,你就别放弃。

”林晓棠看着母亲。周玉英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温柔,不是慈爱,

而是一种近乎倔强的决绝。那种表情让林晓棠想到了大姑婆,

想到了那个凌晨四点坐在黑暗里的老人,想到了她说“四十年的路,都长在骨头里了”。

“妈。”林晓棠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你呢?你怎么办?”周玉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的笑,像风拂过水面,一圈涟漪之后就消失了。“我?”她说,“我好好的。

我有工作,有房子,有这棵梧桐树。你走了,我正好清静清静,不用每天给你做饭洗衣服了。

”她顿了顿。“再说了,我又不是走不动了。”林晓棠最终报了北京的一所大学。

录取通知书来的时候是八月,南昌最热的时候,空气里像有一层透明的糖浆,黏糊糊的,

让人喘不过气来。她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个大信封,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拆开。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通知书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蹲在地上,把通知书看了三遍。

然后她站起来,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梧桐树。那棵树不知道有多少年了,

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树冠大得像一把巨伞,把整条巷子都罩在阴凉里。

她小时候在这棵树下跳皮筋、踢毽子、乘凉、发呆,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离开这棵树。

但现在她要走了。她去北京的前一天晚上,

周玉英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粉蒸肉、炒藕带、瓦罐汤,都是她爱吃的。

两个人坐在桌前,菜吃了很久也没有吃完。周玉英的话比平时多了一些,

说了一些有的没的——巷口那家早餐店的拌粉越来越不好吃了,楼上张阿姨家的儿子离婚了,

菜市场的猪肉又涨价了。林晓棠听着,觉得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线,

母亲在用这些线织一张网,试图把她留下来。但她也知道,母亲不会真的把她留下来。

周玉英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回去,把所有的舍不得都藏起来,

把所有的路都走成一个人的路。第二天早上,周玉英送她到火车站。南昌站很大,人很多,

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学生和家长。周玉英帮她把行李箱扛上台阶,然后站在检票口外面,

双手插在工装的口袋里。“到了打电话。”周玉英说。“嗯。”“钱不够了跟我说。”“嗯。

”“好好吃饭,别饿着。”“嗯。”检票了。林晓棠拖着行李箱往里走,走了几步,

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周玉英还站在原来的地方,人群在她身边流动,像河水绕过一块石头。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但她没有伸手去理。

林晓棠冲她挥了挥手。周玉英也挥了挥手,动作很小,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然后林晓棠转过身,走进了检票口。她没有再回头。她知道如果她回头,

她会看到母亲仍然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

像一条山脊——沉默的、固执的、不可动摇的。而她要走的,是一条不同的路。

四北京给林晓棠的第一个感觉是大。大到让她觉得自己像一颗沙子,被风吹进了一片沙漠,

四面八方都是同样的颜色,同样的质地,同样的无边无际。她的大学生活开始得并不顺利。

她住在一栋建于五十年代的老宿舍楼里,六人间,上下铺,墙上的白灰一碰就掉。

室友们来自天南海北——河南的、山东的、四川的、广东的、辽宁的。河南的女生叫赵敏,

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第一天晚上就趴在床上哭了一场,说想家。山东的女生叫孙静,

个子很高,说话嗓门很大,开学第二天就去学生会报了名。四川的女生叫陈小露,皮肤很白,

说话很温柔,但眼神里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广东的女生叫梁文英,

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每天都在看书,很少说话。辽宁的女生叫郭爽,性格大大咧咧的,

第一天就跟所有人都混熟了。林晓棠是六个人里唯一一个来自江西的。她很快发现,

在别人眼里,“江西”是一个模糊的存在——不是东部的繁华,不是西部的壮阔,

不是北方的豪迈,也不是南方的精致。它是一个被遗忘的省份,

只有提到“革命老区”的时候才会被人想起来。“你们那里是不是很穷?”赵敏有一次问她,

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好奇。林晓棠愣了一下。她想说不是所有的江西都很穷,

南昌也有高楼大厦和商业街,她家虽然住在老巷子里但也不至于揭不开锅。

但她又想到了大姑婆的那个村庄,想到了那条细细的山脊上的白线,

想到了母亲工装上洗不掉的机油渍。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还好吧。

”那种感觉很奇怪。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站在两个世界之间的人——一个世界是那条长在骨头里的山路,

另一个世界是这座巨大的、冷漠的、永远在奔跑的城市。她不属于前者,

但也还没有进入后者。她悬在半空中,脚下是空的。大一的课程并不难,但她学得很吃力。

不是因为知识本身,而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不适应。高中的时候,

所有的目标都是清晰的——考高分,上好大学,每一步都有人告诉你该怎么走。

但大学不一样,大学里没有人告诉你该怎么走。你可以去上课也可以不去,

你可以认真听讲也可以玩手机,你可以参加社团也可以在宿舍里睡觉。所有的选择都是你的,

所有的后果也都是你的。林晓棠选择了一条最安全的路:好好学习,拿奖学金,

为将来找工作做准备。她每天六点起床,去图书馆占座,上课认真做笔记,下课认真复习。

她的成绩在班里排在前五,不算最好,但也绝对不差。但她的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那种不安不是来自学习,而是来自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好好学习,拿奖学金,找一份好工作,然后呢?然后像母亲一样,

在一间两室一厅的房子里坐上三十年,在沙发上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她想到了大姑婆。

大姑婆走那条山路的时候,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吗?她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吗?

是一个菜市场,是一担卖掉的菜,是一天赚到的几块钱,是回到那个没有通公路的村庄,

是日复一日的重复,直到走不动的那一天。但大姑婆从来没有问过“然后呢”。

对于大姑婆来说,路就是路,不需要意义,不需要尽头,只需要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林晓棠觉得她既不能像大姑婆那样不问“然后”,也不能像母亲那样把所有的话都咽回去。

她卡在中间,上不去也下不来。大二那年秋天,她选修了一门叫“中国乡土社会研究”的课。

授课的教授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方,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

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敲桌子。方教授的第一堂课讲的是费孝通的《乡土中国》,

她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差序格局”。“中国的乡土社会是一个差序格局,”方教授说,

“每个人都是一个圆心,社会关系像水波纹一样一圈一圈地推出去,越推越远,越推越薄。

你们想一想,你们自己是不是也是这样?最里面的一圈是父母、子女、配偶,

然后是亲戚、朋友、邻居,然后是陌生人。每一圈的亲疏不同,责任也不同。

”林晓棠坐在教室里,听到“父母”两个字的时候,想到了周玉英。

她想到了母亲在阳台上颤抖的肩膀,想到了母亲在火车站检票口外的身影,

想到了母亲在沙发上坐着坐着就睡着了的夜晚。她在母亲的圈里,母亲在她的圈里,

但她们之间的距离不是水波纹的距离,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纠缠的、更疼痛的距离。课后,

她去找了方教授。方教授的办公室在文科楼的三楼,很小,到处都是书,

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字样。“方老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林晓棠坐在椅子上,有些紧张。“你说。”“您觉得,

一个女人要怎样才能走出……她的出身?”方教授看了她一会儿,目光很平静,

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你为什么要走出你的出身?”方教授反问道。

林晓棠被这个问题噎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觉得“走出出身”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就像她考上了北京的大学,

就像她离开了南昌的老巷子,就像她正在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和母亲不同的女人。

但方教授的问题让她意识到,“为什么”比“怎样”更重要。“因为……”她想了想,

“因为我不想重复我妈的路。”“**路是什么路?”“就是……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着。

为我,为我爸,为那个家。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方教授点了点头。

“所以你觉得自己为自己活,就是对她的背叛?”“不是背叛,是……”林晓棠又卡住了。

“是超越?”方教授替她说出了这个词。“对,超越。”方教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晓棠,”她说,“我跟你说一件事。我母亲是一个农村妇女,

不识字,一辈子没有出过县城。我考上大学的那天,她比我还要高兴。

但她高兴的不是我考上了大学,而是我不用再走她的路。”她顿了顿。“但我后来才明白,

我走的其实还是她的路。只不过她走的是田埂,我走的是水泥路。路不一样,

但走路的方式是一样的——都是一步一步地走,都是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看。”林晓棠听着,

觉得方教授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一扇一直关着的门。“你不必背叛你的母亲,

才能成为你自己。”方教授说,“你可以带着她一起往前走。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带着,

而是……你心里装着她,你知道你的每一步都是站在她的肩膀上走出来的。这不算背叛,

这是传承。”林晓棠从方教授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十月的北京,夜风很凉,

吹得路边的银杏树叶沙沙作响。她走在校园的主路上,两旁的银杏树在路灯下闪着金色的光,

像一条燃烧的河流。她突然很想给母亲打一个电话。她掏出手机,拨了家里的号码。

响了很久,才有人接。“喂?”周玉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喘,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妈,是我。”“晓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没有,

没什么事。就是想给你打个电话。”“哦。”周玉英的声音放松了一些,“吃了吗?

”“吃了。你呢?”“吃了。煮了一碗面条,放了个鸡蛋。”她们沉默了一会儿。

林晓棠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握着手机,听到母亲在那头的呼吸声。“妈,”她说,

“我想你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周玉英的声音传过来,有点哑:“我也想你。

”这是周玉英第一次对她说“我也想你”。林晓棠站在路灯下,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发现手背上都是银杏叶的碎屑——金黄色的,

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阳光。五大三那年,林晓棠交了一个男朋友。他叫程越,是隔壁学校的,

学建筑,比她大一岁。他们是在一次高校联谊活动上认识的——说是联谊,

其实就是一群学生在五道口的一家咖啡馆里坐着聊天。程越坐在她对面,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额头,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侧着头,

像是在认真听每一个字。他们聊了一个晚上。程越跟她讲建筑,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

说好的建筑能让人感觉到“重力与轻逸之间的张力”。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手势很多,

像在空气中画图。林晓棠听着,觉得他说的不完全是建筑,

而是一种看世界的方式——一种把混乱的、无序的现实整理成有秩序、有美感的形式的能力。

那天晚上,程越送她回学校。他们走在清华东路上,

两旁的梧桐树和南昌巷子里的那棵是同一个品种,但更大、更密、更整齐。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并排在地上,偶尔重叠一下,又分开。“你是哪里人?

”程越问。“江西南昌。你呢?”“浙江杭州。”“哦,杭州好地方。”“还行吧。

但我觉得南昌也不错,我小时候去过一次,滕王阁挺好看的。”林晓棠笑了。

“滕王阁是重建的,钢筋水泥的,连个古董都算不上。”“那又怎样?”程越说,

“建筑的意义不在于它是不是原装的,而在于它站在那里,提醒人们一些事情。

滕王阁提醒人们,曾经有一个人在那里写过一篇序,说‘落霞与孤鹜齐飞,

秋水共长天一色’。那个人的名字叫王勃,他活了二十六岁,一辈子潦倒,

但他写了一篇一千三百多年后还有人读的文章。这不是很了不起吗?”林晓棠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你觉得什么样的人生算是有意义的?

”她问。程越想了想。“大概是……做了点什么,让这个世界因为你而有一点点不同吧。

”“哪怕那一点点不同很快就消失了?”“对。哪怕很快就消失了。”他们在一起了。

恋爱对于林晓棠来说,是一种全新的经验。她之前的生活里只有两件事:学习和生存。

学习是为了离开,生存是为了不让母亲失望。

但程越让她看到了一种不同的可能性——一个人可以因为另一个人的存在而感到快乐,

而这种快乐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目的,不需要“然后”。程越对她很好。

他会在她考试周的时候给她送饭,会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带她去颐和园散步,

会在她失眠的时候给她发很长很长的微信消息,

讲一些有的没的——今天在工地上看到了什么,最近在读什么书,

小时候在西湖边捉蝌蚪的故事。他的世界很大,大到可以装下很多东西,

而她是他世界里的一个角落,一个被他细心照料的角落。

但林晓棠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不配。那个声音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她自己。

她觉得程越太好了——好到让她不安。他的家庭是中产,父母都是杭州的中学老师,

家里有一套三居室的房子,每年暑假全家去旅游。他从小就没有为钱发过愁,

没有在凌晨四点的黑暗里听过一个人的呼吸声,

没有在火车站检票口外看过一个穿着工装的女人的背影。

他们之间的差距不是两个人之间的差距,而是两个世界之间的差距。一个是山脊上的白线,

一个是西湖边的垂柳。一个是工装上的机油渍,一个是建筑图纸上的优美弧线。有一次,

程越带她去见他的几个朋友。那些人都是学建筑或者设计的,穿得很好看,

说话的时候喜欢用一些她听不懂的词汇——“解构”“场域”“叙事性”。

他们聊着在欧洲旅行的事情,聊着某个美术馆的建筑风格,

聊着某种她从来没有喝过的咖啡的味道。林晓棠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柠檬水,

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闯入者。她穿着一件优衣库的打折衬衫,背着一个在淘宝上买的帆布包,

脚上是一双穿了两年的运动鞋。她不是买不起更好的衣服,

而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穿衣服”这件事可以和“表达自我”有关系。在她的世界里,

衣服就是衣服,是遮体保暖的东西,不是一种语言。程越注意到了她的沉默。回去的路上,

他牵着她的手,问她:“不开心?”“没有。”她说,“就是有点累。

”“是不是我那些朋友太无聊了?”“不是。他们挺好的。”程越没有追问。

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晓棠,”他说,

“你不用勉强自己融入任何圈子。你就是你。我喜欢的就是你。”林晓棠听了这句话,

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的孤独。因为“你就是你”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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