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山恋·云中书##一、上山七月的九江,热得像一口蒸笼。
林晚棠站在长途汽车站的售票窗口前,把手机举到耳边,
一边听着电话那头闺蜜方小晓的鬼叫,一边用纸巾擦着后颈的汗。“你疯了?一个人去庐山?
你连帐篷都不会支!”“我不支帐篷,”林晚棠耐心地说,“我订了民宿。”“那也够疯的。
你失个恋而已,至于跑到山里去疗伤吗?你以前分手不是都靠一顿火锅解决的吗?
”林晚棠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这次不一样。”电话那头也安静了一下。
方小晓知道哪里不一样。这一次不是普通的吵架分手,
是林晚棠发现自己被当了两年备胎——对方朋友圈设了分组可见,
真正的女朋友在另一个城市,而她不过是出差路过时的“当地朋友”。“行吧,
”方小晓的声音软下来,“那你注意安全。每天给我发定位。”“知道了。
”林晚棠挂了电话,买了去庐山牯岭镇的车票。她今年二十六岁,
在南昌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长相属于那种耐看型——不是第一眼惊艳,
但看久了会觉得舒服。个子不高不矮,一米六三,头发天生有点自然卷,
平时总扎成一个低马尾。眼睛倒是好看的,圆圆的,像山里刚洗过的杨梅。
但她现在这双杨梅似的眼睛里,盛满了疲惫。车盘山而上,
路像一条被人随手扔在山间的麻绳,弯弯绕绕。林晚棠坐在靠窗的位置,
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灰蒙蒙渐渐变成山的绿莹莹。
空气开始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黏糊糊的热,而是一种带着松针和泥土气息的清凉。
车子经过一个叫“二十四拐”的地方,她数了数,真的拐了二十四个弯,
数到第十九个的时候就有点晕车了,只好闭上眼睛。等她再睁开眼,车已经停了。
“牯岭镇到了啊,下车下车。”司机吆喝着。林晚棠拎着一个20寸的行李箱下了车,
站在镇口的广场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像冰镇的矿泉水,从鼻腔一路凉到肺里。
她抬头看天,天蓝得不像是真的,云低低地挂在对面的山头上,像是谁随手晾的几床白被子。
牯岭镇比她想象中要热闹。一条主街上全是商店、饭馆和民宿,游客三三两两地走着,
有人穿着冲锋衣,有人举着**杆,还有一对老夫妻手牵着手慢慢走。林晚棠打开手机导航,
找到她订的那家民宿——“云中小筑”。从镇口走过去大概十五分钟,
在一个相对僻静的巷子里。她拖着行李箱走在石板路上,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在山间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亮。路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树冠遮天蔽日,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云中小筑”是一栋三层的石头房子,
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名字。院子里有一个小小的花园,
种着绣球花和凌霄花,红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林晚棠推开院子的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屋里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
笑眯眯地看着她。“是林**吧?我是王姐,你订了三天两晚的房。”“对,你好。
”“进来进来,外面凉,别冻着。”林晚棠忍不住笑了一下。七月的天,在南昌热得要命,
到了这里居然有人说“别冻着”。王姐领她上了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推开门,
林晚棠就愣住了。房间不大,但干净得一尘不染。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藤椅,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最惊艳的是窗户——推开窗,对面就是一座青山,
山腰上缠着薄薄的一层云雾,像给山系了一条白色的纱巾。“这间房视野最好,”王姐说,
“早上能看到日出。”“谢谢王姐,我很喜欢。”林晚棠放下行李,在窗边坐了一会儿。
山风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她觉得心里的那团乱麻好像被风轻轻地吹散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她洗了把脸,换了双舒服的帆布鞋,决定出去走走。王姐给她画了一张简易地图,
标注了几个附近的景点——如琴湖、花径、锦绣谷。“你先去如琴湖,走路十五分钟就到了。
沿着湖边走,心情会好的。”林晚棠道了谢,出了门。去如琴湖的路上要经过一片松林,
松树很高,笔直地指向天空,地上的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地毯上。
空气里有松脂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闻起来让人莫名地安心。她走得不快不慢,
偶尔停下来拍几张照片——不是那种精心构图的网红照,就是随手一拍,
松林、天空、远处的山影。到了如琴湖,她站在湖边,被眼前的景色震住了。湖面不大,
但清澈得像一块翡翠。湖心有一个小亭子,通过一座九曲桥与岸边相连。
四周的山倒映在湖水里,山是绿的,倒影也是绿的,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水。
湖面上飘着一层薄雾,亭子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林晚棠在湖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掏出手机给方小晓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庐山很美。”方小晓秒回:“比男人好看吧?
”林晚棠想了想,打字:“好看一万倍。”方小晓发了一连串哈哈哈,
然后说:“那就多看山,少想人。”林晚棠把手机收起来,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湖。
然后她看到了一只鸟。准确地说,是一只白色的鸟,从湖面上掠过,翅膀尖点了一下水面,
激起一圈涟漪。那只鸟飞得很低,很慢,像是在散步而不是在赶路。
林晚棠盯着那只鸟看了很久,直到它消失在远处的山林里。她忽然觉得,
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着急要赶路了。##二、遇第二天早上,林晚棠被鸟叫声吵醒了。
不是那种烦躁的、城市里汽车喇叭似的鸟叫,而是清清脆脆的,一声一声的,
像是有人在用露水洗过的笛子吹晨曲。她看了一眼手机,才五点四十。要是平时在南昌,
这个点她肯定翻个身继续睡。但今天,她鬼使神差地起了床,披了件薄外套,推开了窗。
窗外的山被一层金色的光笼罩着,太阳刚刚从东边的山脊线上露出半个脸,光线穿过晨雾,
把整座山染成了蜂蜜的颜色。她决定去看日出。王姐昨晚说过,看日出的最佳地点是含鄱口,
从镇上走过去大概四十分钟。林晚棠算了算时间,觉得来得及,就匆匆洗漱了一下,
带了瓶水和相机出了门。清晨的牯岭镇像另一个世界。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几只早起的猫蹲在墙角洗脸。空气凉飕飕的,她穿的那件薄外套刚好够用。
她沿着王姐指的路走,经过一段上坡的石阶,两边的杉树又高又直,像两排卫兵。
石阶上长着青苔,有点滑,她走得很小心。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到了一个岔路口。
路口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含鄱口→”,箭头指向左边的一条小路。
但右边也有一条路,木牌上写着“望江亭→”。林晚棠站在岔路口,看了看左边,
又看了看右边。左边是含鄱口,右边是望江亭。她记得王姐说的是含鄱口,
但望江亭这个名字听起来也很好听。她掏出手机想查地图,发现——没信号。“行吧,
”她自言自语,“那就含鄱口。”她转向左边,沿着小路继续走。走了大概五分钟,
她发现自己可能走错了。因为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边的树枝伸出来几乎把路给封了。
她不得不低着头,用手拨开树枝往前走。脚下的石阶也变得不规则了,
有些地方甚至没有石阶,就是**的泥土和树根。她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原路返回。
但回头一看,来时的路也被密密麻麻的树枝遮住了,看起来和前方没什么区别。“算了,
往前走说不定就出去了。”她继续走。然后她听到了一声狗叫。“汪汪!”林晚棠吓了一跳,
差点踩滑。她站稳了,循声望去,看到前方不远处的路边蹲着一只黄色的土狗,
正歪着头看她。那只狗不大,大概二三十斤的样子,毛色是那种常见的乡下土狗的黄色,
耳朵耷拉着,眼睛圆溜溜的,看起来不算凶,但也绝对算不上友好。“你……你好,
”林晚棠跟一只狗打了声招呼,然后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山上缺氧了。狗没有回应她的问候,
只是继续盯着她,尾巴微微摇了摇。林晚棠小心翼翼地绕开它,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米,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狗的爪子声,是人的脚步声。她回过头,
看到一个年轻男人正从后面走过来。那个人大概二十七八岁,身高目测一米七八左右,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深蓝色的工装裤,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徒步鞋。
他的头发有点长,前额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
下颌线条很干净,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他的肩膀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
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左手拿着一根木棍——不是登山杖,就是一根随手捡的树枝,
上面还带着几片叶子。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很深很沉的眼睛,
像是山里的一口古井,安静得不起波澜。他看到林晚棠,脚步顿了一下,
显然也没想到在这条偏僻的小路上会碰到人。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林晚棠先开口了:“你好,
请问这条路是去含鄱口的吗?”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来的方向,
声音低低地说:“不是。这是去剪刀峡的路。”“……啊?”“含鄱口在另一边。你走反了。
”林晚棠感觉自己的脸微微发热。她明明看了路牌的,箭头指向左边,她走了左边,
怎么就反了呢?“可是路牌上写的左边是含鄱口啊……”男人想了想,
说:“那个路牌被人转过方向。上个星期有游客恶作剧,把好几个路牌都拧了。
”林晚棠沉默了三秒。“所以我是被一个路牌骗了?”“嗯。”她又沉默了三秒,
然后忍不住笑了。不是那种矜持的、淑女式的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弯了腰的那种。
她想起方小晓经常说她方向感差,但她一直不承认,现在好了,不仅方向感差,
还被一个被人动过手脚的路牌给骗了。男人看着她笑,没有跟着笑,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你要去含鄱口?”他问。“嗯,想去看日出。”“现在去来不及了。
太阳已经出来了。”林晚棠看了看天,确实,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大片的橙红色,
太阳应该已经升起来了。“好吧,”她叹了口气,“那就算了。”她转身准备原路返回,
但男人叫住了她。“等一下。”“嗯?”他低头看了看她的鞋子——一双崭新的白色帆布鞋。
“你穿这双鞋走这条路,回去的时候小心一点。前面有一段路很滑,昨天刚下过雨。
”林晚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头和鞋帮已经被泥土和青苔弄脏了,
白色的帆布上印着几道绿色的痕迹。“谢谢,我会注意的。”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是因为路滑,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不知道怎么回主路。
来的时候她是凭感觉走的,七拐八拐的,根本没记路。现在让她原路返回,
她还真不确定能不能走对。她站在路上,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过身。那个男人还没走,
正蹲在路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饭盒,打开,放在那只黄色土狗的面前。狗摇着尾巴,
埋头吃了起来。“那个……”林晚棠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不好意思,请问回主路怎么走?
我好像……不太记得来时的路了。”男人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只是平淡地说:“跟着我吧。我也要回镇上。”“谢谢。”他站起来,把饭盒收进包里,
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转身往回走。林晚棠赶紧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中间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狗吃完了饭,也摇着尾巴跟在后面,时不时地跑到路边闻闻草丛。
走了一会儿,林晚棠觉得这个沉默有点尴尬,就找话聊。“那只狗是你的吗?”“不是。
山上的野狗。”“你每天都来喂它?”“也不是每天。有空就来。”“它叫什么名字?
”男人想了想,说:“没名字。我叫它‘黄毛’。”林晚棠看了看那只狗,
觉得“黄毛”这个名字起得相当敷衍。狗的毛是黄色的,就叫黄毛,那如果毛是黑色的,
是不是就叫黑毛?她忍住了没说。又走了一会儿,她发现他带她走的不是来时的路,
而是另一条更宽更好走的路。这条路虽然绕了一点,但没有那么多树枝挡路,
石阶也比较规整。“这条路好走多了,”她说,“我来的时候怎么没发现?
”“因为岔路口被灌木挡住了,不仔细看看不到。”“哦……你对这里好熟啊。
”“住得久了就熟了。”“你是本地人?”“算是。在山上住了三年。”林晚棠有点意外。
她以为他是游客或者景区的工作人员,没想到是在山上住了三年的“居民”。
“你做什么工作的?”她问完又觉得有点冒昧,“不方便说就算了。”“没什么不方便的,
”他语气平淡,“我在做庐山云雾茶。种茶、制茶。”林晚棠对庐山云雾茶有印象,
那是九江的特产,中国十大名茶之一。但她对茶的了解也就仅限于“挺好喝的”这个层面。
“那很厉害啊,”她说,“庐山云雾茶很有名的。”他没有回应这个夸奖,
只是“嗯”了一声。沉默又回来了。林晚棠不是一个怕沉默的人,但此时此刻,
在一个陌生的山上,跟着一个陌生男人走在一条陌生的小路上,这个沉默让她有点不安。
她偷偷地观察了一下他的背影——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微微驼背,
像是在山里长期低头劳作的人特有的体态。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看着不像坏人。但坏人也不会把“我是坏人”写在脸上。
她悄悄地把手机攥在手里,虽然没信号,但至少有个心理安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终于看到了主路。林晚棠松了一口气。“从这里往左走十分钟就到镇上了,”他指了指方向,
“往右走是含鄱口。”“好的,谢谢你。”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黄毛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林晚棠,又看了看他,
最后还是摇着尾巴跟上了他。林晚棠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她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三、再遇林晚棠回到“云中小筑”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王姐在厨房里忙活,
看到她回来,探出头问:“看日出去了?”“没看上,走错路了。”“哎呀,
庐山的路是容易走错,本地人都有时候迷路呢。快来吃早饭,我给你留了白粥和包子。
”白粥熬得浓稠,包子是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就流出来了。林晚棠吃了两个包子,
喝了两碗粥,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吃完早饭,她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
翻开王姐给她的一本庐山旅游手册,研究今天的路线。
她本来计划今天去三叠泉——庐山最有名的瀑布,所谓“不到三叠泉,不算庐山客”。
但翻了翻手册,她发现从牯岭镇到三叠泉要坐景区观光车,然后还要走很长一段路,
据说有三千多级台阶。三千多级台阶。她看了看自己那双已经脏了的帆布鞋,
觉得膝盖隐隐发酸。“算了,来都来了,”她给自己打气。
她换了双运动鞋——幸好带了两双鞋——背了个小背包,
装了一瓶水、一包饼干和一件一次性雨衣(王姐说三叠泉附近水雾大,容易湿身),
然后就出发了。在镇上的观光车站等车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灰色T恤,
深蓝色工装裤,帆布包。是早上那个男人。他正站在车站旁边的一个小摊前,
和一个卖茶叶的老大爷说话。老大爷面前摆着几个竹筐,里面装着不同等级的茶叶。
他拿起一把茶叶,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老大爷笑了起来,
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像是在开玩笑。林晚棠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毕竟人家早上帮了她,连句正式的谢谢都没说。她正犹豫着,他已经转过身来了。
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他显然也认出了她,微微点了点头。林晚棠走过去,
正式地说了句:“早上谢谢你带路。我叫林晚棠。”“沈知渡。”“沈知渡,
”她重复了一遍,“哪个知,哪个渡?”“知道的知,渡口的渡。”“好名字。
”他没有接话,只是看了看她背的背包,问:“去三叠泉?”“嗯。”“一个人?”“嗯。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三叠泉的路不好走,你小心一点。”“我知道,
三千多级台阶嘛。”“不止台阶。有些地方很陡,护栏也不够高。你一个人去,
万一有什么事……”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不太放心。
林晚棠笑了笑:“没事的,我慢慢走。实在不行就原路返回。”观光车来了,她上了车,
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没想到沈知渡也上了同一辆车,
坐在了过道另一边隔了两个座位的地方。车里坐满了游客,大多数是中年人和年轻人,
有说有笑的。林晚棠戴上耳机,放了一首舒缓的钢琴曲,看着窗外的风景。
车子在山路上行驶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个叫“东门”的地方,大部分游客都下了车。
林晚棠也跟着下了车,沈知渡也下来了。她本来以为他是去别的地方,
没想到他也是去三叠泉。“你也去三叠泉?”她问。“嗯。去那边茶园看看。
”“三叠泉附近有茶园?”“不在景区里面,在旁边的山上。我有一片茶园在那边。
”林晚棠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两个人沿着一条石板路往前走,路两边是茂密的树林,
头顶的树冠几乎把天空遮住了,只有零星的阳光漏下来。空气潮湿而清凉,
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一个检票口。林晚棠买了门票,
渡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证件给检票员看了一眼——好像是景区的工作证之类的——就进去了。
过了检票口,路开始往下走。三叠泉的入口在山顶,但瀑布在山谷里,所以要先下山,
看完瀑布再上山。也就是说,那三千多级台阶大部分是下行的。
林晚棠一开始还觉得挺轻松的,下台阶嘛,不费什么力气。她走得很快,
甚至还超过了几拨游客。但走了大概五百级台阶之后,她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下台阶虽然不费力气,但对膝盖的冲击很大,而且台阶又窄又陡,
有些地方几乎得侧着身子才能踩稳。她的腿开始微微发抖,速度也慢了下来。又走了两百级,
她的膝盖开始隐隐作痛。她停下来,靠在路边的护栏上,喝了一口水,揉了揉膝盖。
沈知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后面。他看到她停下来,也慢下了脚步。“膝盖疼?”他问。
“有一点。没事,歇一下就好。”他看了看她的腿,说:“你下台阶的姿势不对。
脚掌要整个踩实,不要只用前脚掌。身体重心往后靠,不要往前倾。
”林晚棠按照他说的试了试,果然好了很多。“谢谢,”她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在山里待久了,走路的基本功还是有的。”他走在她前面,速度不快不慢,
刚好是她能跟上的节奏。遇到特别陡的台阶,他会停下来,侧过身等她,虽然没有说话,
但那个姿势明显是在示意她小心。林晚棠跟在他后面,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不是心动——至少她当时是这么认为的——而是一种安心。
就好像在一条陌生的路上走夜路,前面有一个人打着一盏灯,你不认识他,
但你知道那盏灯不会灭。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他们终于听到了水声。那是一种很大的水声,
不是小溪流淌的那种潺潺声,而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轰鸣声,
像是远处有人在搬动巨大的石头。再往下走一段,视野忽然开阔了。三叠泉就在眼前。
林晚棠站在观景台上,仰头看着瀑布,嘴巴微微张开,一时间忘了呼吸。瀑布分三级,
从山顶的悬崖上倾泻而下,第一级落差最大,水流像一条白色的巨龙从天空中俯冲下来,
撞击在中间的石台上,溅起漫天的水雾;第二级稍微缓和一些,水流被突出的岩石劈成几股,
像一把打开的白色扇子;第三级最宽,水流轰然落入深潭,激起巨大的浪花。
整个瀑布的落差据说有一百五十多米,站在下面往上看,让人觉得自己的渺小。
水雾扑面而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水的腥味。
林晚棠的脸上、头发上、衣服上都沾满了细密的水珠,她穿上了一次性雨衣,
但已经有点晚了,T恤的前襟已经湿了一片。她掏出手机拍照,
拍了几张觉得不满意——照片完全拍不出那种震撼的感觉。她又录了一段视频,
但视频里的水声被风噪盖住了大半,听起来像是一台老旧的洗衣机在脱水。算了,
有些东西是拍不下来的。只能记在脑子里。她放下手机,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沈知渡没有走到观景台上,而是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靠着树干,双手插在裤袋里,
也在看瀑布。但他的表情不像是在欣赏风景,更像是在……发呆?或者说,是在想什么事情。
林晚棠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你不去看吗?”她指了指观景台。“看过了。
很多次了。”“每天都看不会腻吗?”“不会。每天的水都不一样。”林晚棠想了想,
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瀑布的水量、光线的角度、天空的颜色、周围的云雾,每一天都不一样。
就像人的心情,表面上看差不多,但其实每一天都是新的。“你一个人住在这山上,
”她忽然问,“不会觉得孤独吗?”沈知渡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
他说:“孤独和在哪里没关系。在城市里也可能很孤独,在山里也可能不孤独。
”林晚棠愣了一下。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地扎了一下她心里的某个地方。
在城市里也可能很孤独。她想起了南昌的公寓,二十八楼,窗户对面是另一栋楼的二十八楼,
两个楼之间只隔了二十米,她能看见对面阳台上晾了什么颜色的衣服,
但从来不知道住在那里面的人是谁。她想起了周末的晚上,一个人叫外卖,一个人刷剧,
一个人在沙发上睡着,半夜醒来发现电视还亮着,房间里除了电视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了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不,那个人从来没有真正和她在一起过。他总是在出差,
总是在开会,总是在“等忙完这一阵”。她以为自己是在恋爱,其实不过是在独自等待。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孤独和在哪里没关系。”沈知渡没有再说话,
只是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茶,递给她。“喝点热的,别着凉了。
”林晚棠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子,感受到杯子传来的温度。她低头看了一眼,
茶汤是淡淡的黄绿色,清澈透亮,一股清幽的兰花香飘进鼻子里。她喝了一口。
茶汤入口的第一感觉是鲜——不是那种味精的鲜,
而是一种自然的、像刚割过的青草一样的鲜。然后是甜,不是糖的甜,是一种回甘,
从舌根慢慢泛上来,整个口腔都是甜的。“好喝,”她由衷地说,“这是你做的茶?”“嗯。
今年的头采。”“头采?”“春天第一次采摘的茶叶。是一年中品质最好的。
”林晚棠又喝了一口,这次她慢慢地喝,让茶汤在嘴里停留了一会儿,
感受那种鲜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我以前不怎么喝茶,”她说,“总觉得茶都差不多。
但这个真的不一样。”沈知渡没有谦虚地说“哪里哪里”或者“一般一般”,只是点了点头,
说:“那是因为你以前喝的茶不够好。”林晚棠被他的直白逗笑了。
“你说话一直都这么直接吗?”“嗯。”“不会得罪人吗?”“会。
但我不想为了不得罪人说假话。”林晚棠又笑了。
她觉得这个人有一种很奇怪的特质——他让你觉得不设防是可以的。
不是那种刻意的、热情的“你可以相信我”,而是一种天然的、不费力的真实。
在三叠泉待了大概半个小时,林晚棠的头发已经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
她用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被水雾打湿的、微微泛红的脸颊。“走吧,”沈知渡说,
“再待下去你要感冒了。”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难走多了。来的时候是下台阶,
回去的时候是上台阶——三千多级上行的台阶。林晚棠走到一半就觉得腿不是自己的了。
她扶着护栏,大口大口地喘气,汗从额头滴下来,掉在石阶上,瞬间就被蒸发了。
沈知渡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就停下来等。“还好吗?
”“好……好累……”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你先走吧,我慢慢爬。”“不急。
我等你。”他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从包里又拿出保温杯,喝了一口茶。
林晚棠看着他气定神闲的样子,心里又佩服又嫉妒。“你是不是每天爬山,所以体力这么好?
”“差不多。茶园在山上,每天要爬上去。”“多高?”“海拔八百多米。”“每天爬?
”“每天。”林晚棠想象了一下每天爬八百米的山去上班的场景,
觉得自己的膝盖已经开始疼了。她又爬了一百多级台阶,实在走不动了,在路边坐下来。
“我真的不行了,”她瘫坐在石头上,“让我歇十分钟。”沈知渡看着她,
忽然说了一句话:“你一个人来庐山,是因为什么事?”林晚棠愣了一下,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为什么这么问?”“因为你看起来不像是在旅游。旅游的人会笑,
会兴奋,会拍照发朋友圈。但你从早上到现在,一张照片都没发过。
”林晚棠低头看了看手机——确实,她拍了几张照片,但一张都没发出去。
“你观察力挺强的,”她笑了笑,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不想说也没关系。
”“不是不想说,是……说来话长。”“那就长话短说。”林晚棠看了看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八卦的、好奇的追问,而是一种……怎么说呢,
像是一个愿意听的人。“失恋了,”她简短地说,“来山上散心。”“多久了?
”“发现被欺骗是两周前。正式分手是上周。”“他做了什么?
”“他在另一个城市有女朋友。我……我是他不知道第几个。”她说这话的时候,
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沈知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不是你的错。”就这五个字。没有“你值得更好的”,没有“他会后悔的”,
没有“时间会治愈一切”。那些话她已经从方小晓那里听了无数遍了,每一句都是对的,
但每一句都像隔着一层玻璃,碰不到她心里的那个地方。但沈知渡说的这五个字,
不知道为什么,让她觉得被碰了一下。她低下头,眨了眨眼睛,发现眼眶有点热。“谢谢你,
”她小声说。沈知渡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向她伸出一只手。
“走吧。我请你吃午饭。”林晚棠看着那只手——指节分明,手背上有疤痕,指甲剪得很短。
她握住了。他的手干燥而温暖,掌心有粗糙的茧,握起来很踏实。他把她拉起来,
然后很快就松开了手,没有多握一秒。两个人继续往上爬。这一次,沈知渡走在她的后面。
“你为什么走后面?”她问。“万一你踩滑了,我在后面能接住你。
”林晚棠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走,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四、茶午饭是在沈知渡说的一个地方吃的——不是在牯岭镇上,
而是在一条更偏僻的小路上,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到了一栋老式的石头房子前。
房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老陈饭庄”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这地方能吃饭?”林晚棠有点怀疑。“能。而且比镇上的好吃。”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厅堂,摆了四五张木桌,桌上铺着蓝白格的桌布。墙上挂着一幅字,
写着“茶亦醉人何必酒”,笔力苍劲。角落里有一个老式的壁炉,里面堆着一些木柴,
虽然夏天不用,但能想象冬天的时候这里一定很温暖。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沈知渡,眼睛一亮。“小沈!你来了!
今天有新鲜的庐山石鸡,给你留了两只!”“谢谢陈叔。两个人,你看着做。
”老陈看了看林晚棠,又看了看沈知渡,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好嘞,好嘞,你坐,
马上就好。”林晚棠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片竹林,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作响,
像有人在轻轻地摇一把巨大的沙锤。“庐山石鸡是什么?”她问,“是鸡吗?”“不是鸡。
是一种蛙,生活在山涧的石缝里,叫声像鸡,所以叫石鸡。”“哦……那我不是在吃青蛙?
”“不是青蛙。是石蛙。庐山的特产,肉质很嫩。”林晚棠犹豫了一下。
她平时不太吃这些东西,但来都来了,尝尝也好。菜端上来了——除了红烧石鸡,
还有庐山小白菜、笋干炒腊肉、一盆石耳鸡蛋汤。石鸡的肉质确实很嫩,
有点像牛蛙但更紧实一些,红烧的做法很入味,咸鲜微辣,是典型的江西口味。
小白菜是山上种的,又甜又嫩,笋干是本地人自己晒的,嚼起来很有韧性。
林晚棠吃了两碗饭,这在平时是不可能的——她在南昌的时候,为了保持身材,
晚饭基本不吃主食。“你饭量挺大,”沈知渡说。“……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陈述事实。”林晚棠瞪了他一眼,但眼里是笑的。吃完饭,老陈端上来一壶茶。
茶汤是金黄色的,香气浓郁,有一种很明显的花果香。“这也是云雾茶?”林晚棠问。
“不是。这是红茶。用云雾茶的鲜叶做的红茶,叫‘云雾红茶’。”林晚棠喝了一口,
味道和早上的绿茶完全不同。绿茶是清新淡雅的,红茶是醇厚甜润的,像两种不同性格的人。
“你既做绿茶也做红茶?”“主要做绿茶。红茶做得少,但也在尝试。”“你一个人做?
”“目前是。忙的时候会请村里的阿姨帮忙。”林晚棠想了想,问:“种茶……赚钱吗?
”沈知渡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只是很浅很淡的一个笑。
“不怎么赚钱。”“那你为什么还做?”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因为喜欢,”他说,“你做过一件让你觉得……时间不存在了的事情吗?”林晚棠想了想。
她做文案策划的时候,有时候写着写着,忽然抬头发现天已经黑了,
但那种感觉不是“时间不存在”,而是“deadline要到了”的焦虑。
“好像……没有。”“制茶的时候,我会忘记时间。从采摘到杀青,从揉捻到干燥,
每一步都需要全神贯注。你的手、你的眼睛、你的鼻子,全部都在工作。那种感觉很安静,
很专注,像……像是在和自己对话。”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
声音也更低了一些。林晚棠注意到他的眼睛在说到茶的时候,不再是那种古井般的平静,
而是有了一点点的光。那点亮光让她觉得,这个人不是孤独的。他有他的茶,他的山,
他的云雾。“你为什么会来庐山做茶?”她问。沈知渡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茶,
目光落在窗外的竹林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我以前在杭州工作。IT行业,程序员。
”林晚棠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在山里种茶的人,以前是个程序员。
“后来呢?”“后来……不想干了。”“为什么?”“坐办公室太累了。不是身体累,
是心累。每天对着电脑,写着写着就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了。代码跑不通的时候,
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后来体检发现一堆毛病,胃病、颈椎病、轻度焦虑。”他停顿了一下,
继续说:“有一天加班到凌晨三点,我站在公司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马路。路灯很亮,
但没有一个人。我忽然觉得,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可能要到第二天早上才会有人发现。
”林晚棠的心揪了一下。“然后呢?”“然后我就辞职了。我爷爷以前是茶农,
在庐山有很小的一片茶园,后来没人管了。我小时候跟着他采过茶,记得那种感觉。
我就来了。”“你家里人不反对吗?”“反对。我爸三个月没跟我说话。后来看我过得还行,
也就不说什么了。”“你后悔吗?”沈知渡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坚定。“不后悔。
”就这三个字,但林晚棠觉得他说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有力量。
她想起自己的生活——每天早上被闹钟吵醒,挤地铁去公司,对着电脑写一天的文案,开会,
改稿,再开会,再改稿。晚上回到家,累得连饭都不想做,随便叫个外卖,刷一会儿手机,
然后睡觉。第二天重复。她从来没有想过,人生可以有另一种活法。不是因为她不敢想,
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看到过“另一种活法”的样本。
身边的人都是这样的——上学、工作、结婚、买房、还贷——像一条设定好的流水线,
每个人都在这条线上走着,没有人问过“能不能不走”。但现在,她面前坐着一个人,
一个从流水线上跳下来的人。“你很勇敢,”她说。沈知渡摇了摇头:“不是勇敢。
是没办法。继续待在那里,我会死。不是身体死,是……里面的东西会死。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林晚棠沉默了。她忽然觉得,
自己的失恋和沈知渡的“从程序员到茶农”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她失去的不过是一个不爱她的人,而他放弃的是一整个人生轨迹。但转念一想,
痛苦是不能比较的。你的膝盖疼不会因为别人的腿断了就不疼了。“你还在想他吗?
”沈知渡忽然问。林晚棠愣了一下,然后诚实地说:“有时候会。不是想他,是想那段日子。
觉得自己的两年像是被人偷走了。”“没有被偷走。”“嗯?”“那两年也是你的。你笑过,
哭过,吃过好吃的饭,看过好看的电影。那些都是你的。不是他的。”林晚棠怔住了。
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她一直觉得那两年是被浪费的、被欺骗的、被偷走的。
但沈知渡说得对——那两年里的每一个瞬间,都是她真实经历过的。她笑的时候是真的开心,
她哭的时候是真的难过,那些情绪都是真的,属于她的,谁也偷不走。她的眼眶又热了。
这一次,眼泪没有忍住。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安安静静地流眼泪,
一滴一滴地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桌布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沈知渡没有说话,
没有递纸巾,没有拍她的肩膀。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继续喝他的茶。过了大概两分钟,
林晚棠自己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对不起,”她说,“我……”“不用对不起。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之前的笑是礼貌的、勉强的、用来掩饰的,而这一次,
是真的、从心里发出来的、带着眼泪的咸味的笑。“你这个人,”她说,
“说话真的一针见血。”“职业病。写代码的时候,一个bug要找很久,
所以习惯了直接找问题的根源。”林晚棠笑了起来,这次笑得很开,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
“走吧,”沈知渡站起来,“我带你去看我的茶园。
”##五、茶园茶园在牯岭镇东面的一座山上,没有通车的大路,只能走小路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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