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陆明远免费阅读(昭宁和她的三十年小说全本资源) 无广告

一1956年春公私合营三月的南城,梧桐絮像雪一样漫天飞。

沈昭宁站在“同福布庄”褪了色的金字匾额下面,手里攥着一只蓝底白花的碎花包袱,

包袱角上磨出了毛边。她今年十九岁,梳着两条齐肩的麻花辫,辫梢系着母亲留下的旧红绳,

脸盘儿白净,眉眼生得温柔,像四月里刚泡开的龙井茶,清清淡淡的。“昭宁,你来了。

”布庄的刘掌柜站在门槛里头,佝偻着背,手里拨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檀木算盘,

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深。他看了看昭宁,又看了看她身后空荡荡的街道,叹了口气,

“你爹的事……想开些。人走了,日子还得过。”昭宁点点头,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哭。

她爹沈墨斋原是南城小有名气的私塾先生,会写一笔好颜体,也会做几首旧诗,

但年初一场风寒,拖了两个月,人就不在了。母亲走得早,家里只剩她一个。

街道办事处的人说,她成分好,又读过书,给安排到同福布庄来当学徒,

算是国营单位的职工了。“刘叔,我什么都不会,给您添麻烦了。”昭宁的声音轻轻的,

带着南城人特有的软糯尾音。“不怕,慢慢学。”刘掌柜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

转身从架子上抽出一匹藏青色的卡其布,“你先把这些布头理一理,按颜色深浅排好,

码整齐。做学徒,先学手底下的活,再学眼里的活,最后学心里的活。

”昭宁把包袱放在柜台下面的木凳上,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细瘦白晳的小臂,

认认真真地开始理布。同福布庄在南城的鼓楼东街上,是一栋两层的砖木老楼,

外墙刷着白灰,但年深日久,灰皮剥落了不少,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

楼上的木窗棂雕着缠枝纹,漆色早已斑驳,但能看出从前的气派。

这条街上的铺面公私合营之后,大半都改了国营商店的门头,挂上了红底白字的招牌,

但老南城人还是习惯叫老名字——同福布庄老周记鞋帽陈万和酱园,好像换了招牌,

东西的味道就变了似的。昭宁在布庄住了下来。楼上靠街面的一间小厢房,原是堆杂物的,

收拾出来勉强能住人。窗户对着鼓楼东街,夜里能听见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的,笃笃笃,

像有人在慢悠悠地叩门。布庄里除了刘掌柜,还有一个老师傅叫宋德贵,五十多岁,驼背,

管裁衣和熨烫;一个年轻伙计叫孙大勇,二十三岁,高个子,方脸膛,胳膊粗壮,

负责搬布匹上货蹬三轮送货。昭宁是唯一的女学徒。头几天,昭宁手忙脚乱的。

布匹的料子她认不全——棉布麻布呢绒绸缎,绸缎里又分软缎织锦缎素库缎,

她摸在手里只觉得滑溜溜的,分不出好歹。宋师傅脾气不好,看她把一匹织锦缎叠出了褶子,

当场就拉下脸:“这是杭州都锦生的织锦,一匹好几十块,你当是包袱皮呢?

”昭宁红着脸道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孙大勇在旁边看不下去了,

趁宋师傅转身的工夫,凑过来小声说:“宋师傅就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织锦缎要顺着纹路卷,不能折,你看着——”他拿过那匹缎子,宽大的手掌意外地灵巧,

三两下就卷成了一个紧实的布卷,“喏,就这样。缎子娇贵,得像哄孩子一样哄着。

”昭宁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孙大勇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耳根子却莫名其妙地红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昭宁学得很快,不到一个月,

各种布料的特性就摸得八九不离十了。她还自己琢磨出了一套理布的法子,

按颜色按季节用途分类,在木架上贴了小纸条做标签,整整齐齐的,

刘掌柜看了直点头:“这丫头,有心。”五月里的一天下午,布庄来了一个顾客,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干部服,戴一副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腋下夹着一个棕色牛皮公文包。他站在柜台前,看了半天,问:“有没有适合做窗帘的布料?

素净一些的。”刘掌柜迎上去:“有有有,这边请。要什么价位的?

”男人沉吟了一下:“普通棉布就行,不要太贵。颜色嘛……淡蓝色或者米白色都好。

”刘掌柜从架子上抽出几匹布,摊在柜台上。男人伸手摸了摸,又凑近看了看纹理,

似乎不太满意。“这位同志是给家里买?”刘掌柜随口问。“嗯,刚分了房子,

在新建的工人新村那边。两间房,朝南,光线好,想挂个窗帘。”男人说到这里,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忍不住要跟人分享一点高兴的事,“组织上照顾,

给我这样的技术人员解决了住房问题,总得好好收拾收拾。”昭宁正好在旁边整理丝线,

听见这话,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一眼。她注意到男人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剪得很短,

中指上有一个常年握笔留下的茧子——是个读书人,她想。“同志,您要是想要素净的,

我推荐这种本白细布,厚实,透光性也好,做窗帘正合适。”昭宁走过去,

从架子上层够下一匹布,展开一角,“这种布缩水率小,洗了也不怎么变形。”男人接过布,

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昭宁,

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大概是没想到这个梳麻花辫的小姑娘对布料这么熟悉。“好,

就这个吧。要……六米。”昭宁利落地量布扯布折叠打包,动作行云流水。

她量布的时候微微弯着腰,碎发从耳边滑下来,垂在腮边,阳光从布庄的玻璃窗照进来,

给她脸侧的绒毛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一共七块八毛钱,布票三丈六。”昭宁报了价。

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钱和票,递过来的时候,两人的手指短暂地碰了一下。昭宁的指尖微凉,

男人的手指温热干燥。谁都没有在意,又好像谁都在意了。“同志贵姓?

”刘掌柜在一旁记账,随口问了一句。“免贵姓陆,陆明远。在省建筑设计院工作。

”男人接过包袱,点了点头,“下次有需要再来。”他走出布庄的门,

五月的阳光猛地浇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昭宁站在柜台后面,

看着那个穿蓝干部服的背影消失在鼓楼东街的人流里,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像平静的水面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却找不到岸。“昭宁,

发什么呆?把这匹阴丹士林搬到架子上去。”宋师傅的声音从裁衣案板那边传过来。“哎,

来了。”昭宁回过神,抱起布匹,小臂上被布料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那天晚上,

昭宁躺在小厢房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梆子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木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格一格的银白色。她想父亲了。

想父亲教她背《诗经》的时候,摇头晃脑的样子:“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她那时候才七八岁,不懂什么意思,只觉得父亲的南城官话念出来,

像唱歌一样好听。现在她懂了。那个“逑”字,是配偶,是伴侣,

是一个人想跟另一个人在一起过日子的意思。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自己真不害臊。

二1958年秋大炼钢铁日子像织布机上的梭子,来来**,不知不觉就把两年织了过去。

1958年的秋天,整个中国都在沸腾。南城也不例外。

鼓楼东街的墙上刷满了新的标语:“超英赶美”“十五年赶上英国”“以钢为纲,

全面跃进”。街口的喇叭从早响到晚,播着激昂的革命歌曲和最新的生产捷报。

同福布庄也变了。门头上那块公私合营的牌子被摘下来,换上了一块更大的,

写着“南城鼓楼东街国营百货门市部”。刘掌柜不叫掌柜了,

叫“主任”;宋师傅和孙大勇叫“营业员”;昭宁叫“售货员”。其实卖的东西还是那些,

但大家觉得不一样了,好像换了名字,人就跟着精神了。昭宁也变了。她的麻花辫剪了,

换成齐耳的短发,用黑色的小发卡别在耳后,看起来利落干练。她穿上了白衬衫蓝布裤,

脚上是黑面白底的解放鞋,胸前别着一枚“为人民服务”的徽章。

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散了花瓣的栀子花,少了几分柔美,多了几分英气。但她最明显的变化,

是眼神。二十岁的沈昭宁,眼睛里有了一种沉静的光,不是少女的天真烂漫了,

而是一种经历过事情之后才有的笃定。这两年,她学会了裁衣算账进货跟厂家打交道,

还利用晚上自学了会计,拿到了夜校的结业证书。

刘掌柜——刘主任说她是“天生的生意胚子”,又说可惜了,要是在旧社会,她这样的女人,

顶多嫁个殷实人家,在后院里绣绣花管管账,一辈子也就过去了。“现在好啊,

”刘主任咂了一口茶,靠在藤椅上,“现在妇女能顶半边天。昭宁,好好干,

年底争取评个先进。”昭宁笑着点头。大炼钢铁的运动刮到布庄的时候,

事情就变得有些荒诞了。上面来了通知,说每个单位都要建小高炉,献废钢铁,

支援国家建设。百货门市部没有废钢铁可献,就把后院的两扇铁门卸了,

又把仓库里几把生锈的铁尺一柄断了腿的老裁衣剪刀,还有宋师傅用了二十年的铸铁熨斗,

一股脑儿扔进了炉子里。宋师傅蹲在后院的墙根底下,看着那把熨斗被火焰吞没,

眼眶红红的,一句话也没说。那把熨斗是他出师的时候师父送的,底面磨得锃亮,

熨起衣服来又平又顺,比什么新式熨斗都好使。昭宁给他端了一碗水,蹲在他旁边。

“宋师傅,难受吧?”宋师傅接过碗,沉默了很久,哑着嗓子说:“不是心疼一个熨斗。

就是觉得……有些东西,没了就没了,再也做不出那个味儿了。”昭宁懂他的意思。

她想起父亲的那支狼毫笔,公私合营的时候,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那支笔算个物件,

她也交出去了。后来在废品收购站的柜台里见过一回,笔杆上的裂纹还在,她认得出,

但她没有去要回来。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宋师傅,人还在就好。”昭宁轻轻说,

“您的手艺在,比什么都强。”宋师傅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把碗里的水一口闷了。

那年秋天,陆明远又来了一次布庄。他瘦了不少,颧骨突出来,眼镜框显得大了,

架在鼻梁上老是往下滑。他的蓝干部服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白色的线头,

但依然洗得干干净净。“沈同志,”他站在柜台前,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我想买一些棉布……碎布头也行,最便宜的那种。”昭宁认得他。事实上,这两年里,

她不止一次想起过这个买窗帘的男人。每次有戴眼镜的顾客进门,她都会不自觉地多看一眼,

然后又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陆同志,碎布头有,按斤卖的。

”昭宁从柜台下面拖出一个竹筐,里面堆着裁衣服裁下来的边角料,五颜六色的,

“您要这些做什么用?”陆明远推了推眼镜,犹豫了一下,说:“糊硬纸板用。

做……做模型用的。院里现在材料紧张,正式的图纸都不够用,更别说模型材料了。

我寻思着用碎布头和废纸板糊一些硬纸板,将就着用。”“什么模型?”昭宁好奇地问。

“南城工人文化宫的设计方案。”说到这个,陆明远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擦干净了的眼镜片,

“三层楼,有大礼堂阅览室活动室,还有一个露天的篮球场。我们院里的方案中标了,

我是主设计之一。但模型材料一直凑不齐……”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像是在勾勒一栋建筑的轮廓。昭宁看着他的手,想起两年前那个五月的下午,

他手指上的茧子,干燥温热的触感。“碎布头您随便挑,不要钱。”昭宁说。“那怎么行?

公家的东西,不能占便宜。”陆明远认真地摇头,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我有钱,也有布票,虽然不多……”“那就给两毛钱吧,随便拿。”昭宁做主了。

她知道碎布头的价格,两毛钱买这一筐都够了,但她知道如果不要钱,这个男人一定不会拿。

陆明远感激地笑了笑,蹲在竹筐前面,认真地挑拣起来。他挑得很仔细,

把颜色相近的碎布分类放好,又挑了一些质地较厚的边角料,说是做墙体的时候用得着。

昭宁靠在柜台上,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他的头发有些长了,

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撮,像一个倔强的问号。他的衬衫领子洗得发硬,后背上有一块补丁,

针脚细密整齐——大概是自己缝的,一个独身在外的男人,什么都要自己来。“陆同志,

”昭宁忽然开口,“您一个人在南城?家人呢?”陆明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

眼镜片后面的眼神有些黯淡:“我家在沪城,父母都在那边。我大学毕业分配到南城来的,

就一个人。”“过年不回去?”“回去的。去年过年回去了,今年还不知道。

”他低下头继续挑布,声音轻了一些,“路远,车票也不好买。”昭宁没有再问。

她转身从柜台后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纸包,

块干净的白坯布——本来是打算给自己做两件内衣的——悄悄塞进了陆明远装碎布的袋子里。

陆明远走后,昭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秋风起来,

梧桐叶子哗啦啦地落了一地,扫地的大娘拿着大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灰土扬起来,

呛得人直咳嗽。“昭宁,进来吧,外头凉。”刘主任在里头喊。昭宁应了一声,转身进门。

走到柜台后面的时候,她发现陆明远站过的地方,地上落了一张小纸条,

大概是从他口袋里掉出来的。她弯腰捡起来,上面是一行铅笔字,

字迹清瘦端正:“工人文化宫设计方案——第3稿,1958.10”纸条背面是空白的。

昭宁犹豫了一下,没有扔掉,夹进了自己记账的本子里。那天晚上,她对着煤油灯记账,

翻到那一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在想,一个人能把一件事反复做三稿,

一定是很认真的人。她又想,这个认真的人,一个人在南城,过年都回不了家,

他的衬衫领子磨破了,谁给他缝呢?她吹灭煤油灯,在黑夜里睁着眼睛。窗外的南城,

远处的钢厂方向,天空被高炉的火光映得通红,像一块烧红了的铁。

鼓楼东街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一个很长的故事,不紧不慢的,

一讲就是好多年。三1962年冬风雪夜归人1962年的冬天,冷得出奇。

南城已经三年没有好好下过一场雪了,这一年却从腊月二十三开始,

纷纷扬扬地下了整整三天。鼓楼东街的青石板路面上积了厚厚的雪,行人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街两旁的屋檐下挂着一尺多长的冰凌子,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闪着寒光。

昭宁站在门市部的柜台后面,裹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棉袄是宋师傅帮她做的,絮了新棉花,

厚实暖和,但领口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灌进冷风。她把手拢在袖子里,看着门外的大雪发呆。

门市部的生意冷清得很。这三年物资紧缺,买东西不光要钱,

还要票——布票粮票油票糖票肥皂票,票比钱还金贵。布票每人每年才几尺,

做一条裤子都不够,谁还有闲心逛布店?柜台上的布料越来越少,架子空了大半,

显得冷冷清清的。刘主任去年退休了,回乡下老家去了。走的那天,昭宁送他到汽车站,

老头子拎着一个旧皮箱,箱子上捆着那床盖了十几年的老棉被,佝偻着背,

跟昭宁说:“丫头,这摊子就交给你了。好好干,别给公家赔钱。”昭宁点头,鼻子酸酸的。

她知道刘主任这一走,大概再也见不到了。宋师傅还在,但身体大不如前了,天一冷就咳嗽,

咳起来整个背都弓着,像一只煮熟的虾。昭宁心疼他,让他坐在裁衣案板旁边的藤椅上歇着,

别干活了,宋师傅不肯,说闲着更难受。孙大勇前年结了婚,媳妇是郊区农村的,圆脸盘,

壮实,能干活,一口气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孙大勇现在每天下了班就往家跑,

帮媳妇带孩子喂猪劈柴,忙得脚不沾地,在门市部的时候也经常走神,

昭宁喊他两声他才反应过来。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挨着,像冬天里的一床薄被子,

盖得住头盖不住脚。腊月二十五那天下午,雪小了一些,但风更大了,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昭宁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核对这个月的库存,门帘忽然被人掀开了,

一股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差点灭了。进来的人是陆明远。四年没见,

他变了很多。瘦得几乎脱了相,脸颊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耸,下巴尖了,

眼镜框在脸上显得空荡荡的。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好些日子没理了,鬓角居然有了几根白发。

棉大衣的扣子掉了两颗,用麻绳系着,脚上的棉鞋湿透了,

在青砖地面上印出两摊深色的水渍。但他怀里抱着一个东西,用一块旧油布严严实实地裹着,

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护在胸口,一滴雪水都没沾上。“沈同志……”他的声音沙哑,

嘴唇干裂起皮,说话的时候牙齿在打颤。昭宁手里的算盘“啪”地掉在柜台上,

珠子哗啦啦地散了一地。“陆同志?!你怎么——”她三步并作两步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上下打量着他,“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快进来,坐到火盆边上来!

”门市部里生着一个铁皮炉子,烧着碎木炭,暖烘烘的。昭宁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炉子旁边,

又倒了一杯热水,塞进陆明远手里。他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住杯子,

昭宁帮他托着杯底,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冰得她打了个哆嗦。“你先喝水,慢慢喝,

别呛着。”昭宁蹲下来,帮他解开棉鞋的鞋带,把湿透的鞋子脱下来,

露出里面补了好几个补丁的袜子。她把鞋子放到炉子旁边烤着,

又去后面找了一双宋师傅备用的棉鞋,大了一些,但总比湿的强。陆明远喝了两口水,

缓过来一些,抬头看着昭宁,眼眶忽然红了。“沈同志,我……”“别叫我沈同志了,

叫昭宁吧。”昭宁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你怎么回事?从哪儿来的?”“省城。

我……我被下放了。”陆明远低下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刮走,“去年的事。

说我设计的工人文化宫‘铺张浪费’‘追求**’,犯了错误。院里的职务撤了,

下放到南城郊区的五七干校劳动改造。”昭宁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听说过“下放”“劳动改造”这些词,街坊邻居里也有被下放的人,有的去了农村,

有的去了农场,有的去了就再没回来。“那你……还能回设计院吗?

”陆明远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能,也许不能。”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现在在干校搬砖挖土挑粪,什么活都干。手……手已经画不了图了。

”他说“手已经画不了图了”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心疼的。

昭宁看见他把手藏在膝盖下面,指节粗大,关节红肿,有几根手指上缠着胶布,

胶布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那双手,曾经修长干净,中指上有一个握笔的茧子。那双手,

在1958年的秋天,蹲在地上认真地挑碎布头,比划着工人文化宫的轮廓。昭宁别过头去,

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那你今天怎么进城来了?干校放假了?”“不是。

我……我想买一些棉花,还有棉布。”陆明远的声音更低了,“干校的宿舍太冷了,

墙是漏风的,我的被子太薄,晚上冻得睡不着。我想买点棉花絮一床厚被子,

但……我没有布票。”他抬起头,看着昭宁,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东西——不是乞求,

是一个体面人被生活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开口求人的羞耻。“我知道现在物资紧张,

什么都要票。我不该来麻烦你。但是……”他说不下去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昭宁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打开柜子,

从最底层翻出了一卷棉布和一小包棉花。那是她自己的份额攒下来的,

本来是打算给宋师傅做一件新棉袄的——宋师傅那件已经穿了八年,棉花硬得像石板,

根本不保暖。她把棉布和棉花放在柜台上,又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布票本子,

撕了几张下来,一起推过去。“棉花不多,但絮一床薄被子应该够了。棉布是三丈,

够做一个被里。布票你拿着,这是我个人的,跟门市部没关系。”陆明远看着柜台上的东西,

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又戴上。昭宁看见他的眼角有泪光,

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昭宁,”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你攒这些东西不容易,我——”“那你给我画一幅画吧。

”昭宁脱口而出,然后自己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画画?”“嗯。你不是建筑师吗?

建筑师都会画画。你给我画一幅……画一幅南城的鼓楼,就行。”昭宁说这话的时候,

眼睛看着窗外的方向——虽然隔着厚厚的棉门帘,什么也看不见。“我从小就住在鼓楼边上,

但我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它的样子。我想知道,在建筑师的眼睛里,鼓楼是什么样的。

”陆明远看着她,很久很久。炉子里的木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一闪一闪的。“好。”他说,声音忽然有了力气,“我画。

”那天傍晚,雪停了。陆明远在门市部坐到天黑,烤干了鞋子和袜子,

用昭宁给他的碎布头把棉布和棉花包好,揣进怀里,起身告辞。昭宁送他到门口。

推开门的瞬间,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她睁不开眼。“陆同志——”“叫我明远吧。

”“……明远。”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雪地里,无声无息的。

“你……你还会来南城吗?”陆明远站在雪地里,转过身来。暮色四合,

鼓楼的轮廓在天边显出沉静的黑色剪影,钟楼的尖顶指向铅灰色的天空。他看着她,

门市部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短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鼻尖冻得红红的。“会的。”他说,“我一定会来的。”他走了,怀里揣着那包棉花,

一步一步地踩进雪地里,脚印很快被新落的雪花覆盖。昭宁站在门口,

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鼓楼东街的尽头。她忽然想起一句诗,

是父亲教过的,唐代刘长卿的《逢雪宿芙蓉山主人》:“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一句。他不是归人,他只是过客。但那一刻,

她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在等他回来。四1965年夏栀子花开陆明远再来的时候,

是1965年的夏天。这三年里,他只来过两次。一次是1963年的秋天,匆匆忙忙的,

在门市部站了不到半个小时,给昭宁带了一幅画——不是鼓楼,是工人文化宫的钢笔速写,

线条干净利落,建筑的比例精准优美,但角落里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鼓楼,

待我画得更好些再给你。”另一次是1964年的春天,他路过南城,在门口探了一下头,

见昭宁正忙着给顾客扯布,摆了摆手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但这一次,他是专门来的。

七月的南城,热得像蒸笼。鼓楼东街的梧桐树叶子蔫蔫地垂着,

蝉声聒噪得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收音机。门市部里没有电扇,昭宁拿着一把蒲扇,

一边扇一边记账,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门帘掀开,陆明远走了进来。

他比三年前好了一些。胖了一点,脸上有肉了,气色也好了不少,虽然还是瘦,

但不再是那种让人心惊的瘦。他的头发剪短了,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

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晒得黝黑的皮肤。眼镜还是那一副,但换了一副镜架,

鼻托那里用橡皮膏缠了一圈——大概是断了之后自己修的。但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变了。

三年前那双黯淡的被生活压垮的眼睛,现在又有光了。不是那种张扬的意气风发的光,

而是一种沉静的从很深的地方透上来的光,像一口老井,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是活的泉水。

“昭宁。”他站在柜台前面,微微笑着,叫她的名字,比三年前自然多了,

像是在舌尖上含了很久,终于舍得吐出来。“明远!”昭宁放下蒲扇,站起来,

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你怎么来了?干校放假了?”“嗯,批了三天假。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纸筒,用牛皮纸包着,外面缠了一圈细麻绳,“给你带的。

”昭宁接过纸筒,解开麻绳,剥开牛皮纸,里面是一卷画稿。她小心翼翼地展开——是鼓楼。

不是一张,是三张。第一张是鼓楼的正面全景,钢笔淡彩,用的是水彩颜料,

颜色已经有些晕开了,但反而有一种水墨画的味道。鼓楼的底座是青灰色的石砖,

上面是两层的木结构楼阁,飞檐翘角,檐下的斗拱画得极其精细,每一层的椽子都数得清楚。

楼前是鼓楼东街,寥寥几笔勾勒出街景——挑担子的小贩骑自行车的人梧桐树下的棋摊。

画面的右下角用钢笔写着:“南城鼓楼正面1965年春”。第二张是鼓楼的侧面,

铅笔素描,画的是黄昏时分的鼓楼。光线从西边打过来,把鼓楼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边,

阴影部分处理得很有层次感,能看出砖石的质感和岁月的痕迹。

画面的天空部分用铅笔淡淡地抹了几笔飞鸟,是南城常见的燕子。

右下角写着:“南城鼓楼侧面1965年春”。第三张最小,只有巴掌大,

画在一张泛黄的卡片纸上。画的不是鼓楼的全貌,

而是鼓楼二层檐角上的一个脊兽——是一只小狮子,蹲在檐角,张着嘴,像是在对天空吼叫。

脊兽的线条古拙有力,能看出石头被风雨侵蚀的痕迹,但那股倔强的劲儿,活灵活现的。

右下角写着:“鼓楼檐兽赠昭宁1965年夏”。昭宁把三张画摊在柜台上,一张一张地看,

看得极其认真。她不是懂画的人,但她看得懂这画里面的东西——是一个人对一座城的凝视,

是一双建筑师的眼睛在时间里打捞出来的细节,是一个人用了三年的时间,去兑现一个承诺。

“你……”昭宁的声音有些哑,“你什么时候画的?”“前两年就开始画了。

”陆明远靠在柜台上,双手插在裤袋里,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干校离南城二十多里地,我有时候请了假,骑自行车过来,在鼓楼前面坐一下午,慢慢画。

第一张画得不满意,就画第二张。第二张还是不满意,就画第三张。画到第三张的时候,

我觉得……差不多了。”“那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陆明远沉默了一下,

推了推眼镜:“我想等画好了再给你。前两张我觉得不够好,就一直没拿来。

第三张是今年春天画的,画完之后我自己挺满意的,就想找个机会送过来。

”昭宁把三张画重新卷起来,小心地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跟那张1958年的小纸条放在一起。她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抽屉的拉手上停了一会儿,

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明远,你吃饭了吗?”“还没。”“你等着。

”昭宁转身进了后面的小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就是楼梯下面的一个夹角,搭了一个土灶,

放了一口铁锅,平时热热饭煮煮面条。她手脚麻利地生火烧水,

从柜子里翻出两个鸡蛋——那是她攒了好几天没舍得吃的——打了一碗蛋花汤,

又下了半斤面条,切了一把小葱,淋了几滴香油。她把面条端出来的时候,

陆明远正站在柜台前面看门市部里的布匹。他伸手摸了摸架子上的一匹白府绸,

手指在布面上轻轻滑过,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你还是喜欢摸布料。

”昭宁把面条放在柜台上,递给他一双筷子。陆明远笑了笑,接过来,

坐在柜台后面的木凳上,低头吃面。他吃得很急,但不出声,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养的人。

昭宁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吃。“你光看着我吃,你自己不吃?

”陆明远抬起头,嘴角沾了一点葱花。“我不饿。”昭宁说。其实她饿了,

但她只有两个鸡蛋,都给了陆明远,她自己就着面汤吃了一碗白水煮面条。吃完面,

陆明远帮着收拾了碗筷,洗了手,重新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柜台,

柜台上有一盏煤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安安静静地燃着,

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靠得很近,但没有重叠。“昭宁,”陆明远忽然开口,

声音很低,“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什么事?”“干校那边……可能快结束了。上面说,

像我这样‘认错态度好’‘劳动积极’的,可以逐步安排回原单位。

我大概今年年底或者明年年初就能回省设计院了。”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猛地加速起来。“那……这是好事啊。”“是好事。”陆明远点了点头,

但脸上的表情不是纯粹的喜悦,而是夹杂着一种复杂的犹豫不决的东西。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昭宁,我回省城之后,离南城就远了。

省城到南城,坐长途汽车要四个小时。”“……嗯。

”“我……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经常来看你。”昭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因为常年跟布料打交道,指尖有些粗糙,指甲剪得很短,

右手食指上有一个被针扎过的小疤痕。她盯着那个疤痕,忽然觉得它像一颗心,

一颗被针扎过的心,不疼了,但痕迹还在。“明远,”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来看我,不是因为顺路,对不对?”陆明远怔住了。“你从干校骑车到南城,

二十多里地,来回就是五十里。你画了三年的鼓楼,不是为了画一座楼,对不对?

”昭宁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鼓楼檐角的铁马在风中碰撞,“你叫我昭宁,

不叫我沈同志,也不是随便叫的,对不对?”陆明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煤油灯的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看不见他的眼神,

但昭宁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七月的南城,热得人喘不过气。过了很久,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没有了眼镜的遮挡,他的眼睛显得很深,眼窝凹陷,

睫毛很长,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很真实,

像一栋被风雨剥去了外墙涂料的建筑,露出里面朴素的青砖,反而更耐看了。“昭宁,

”他说,“我从1956年第一次在同福布庄买窗帘的时候,就记住你了。

”昭宁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安安静静地流泪,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

滴在柜台上,一滴两滴三滴,把台面上的一小块地方洇湿了。她伸手去擦,越擦越多,

最后索性不擦了,让眼泪流个够。九年的眼泪。从十九岁到二十八岁,从麻花辫到齐耳短发,

从同福布庄到国营门市部,从公私合营到大炼钢铁,从三年困难时期到五七干校。

九年的等待九年的想念九年的不敢说不能说不知道怎么说的委屈,全都化成了眼泪,

在这个七月的夜晚,在这个摆满布匹的柜台前面,在这个戴着旧眼镜的男人面前,

肆无忌惮地流了下来。陆明远绕过柜台,站在她面前,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轻轻地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还是那么大,骨节分明,

掌心有粗糙的茧子和新旧交叠的伤痕,但很温暖。“别哭了。”他说,声音有一点哽咽,

“是我不好,我应该早点说的。”“你为什么不早点说?”昭宁抽抽噎噎地抬起头,

鼻尖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像一个被抢了糖的小女孩。“我不敢。

”陆明远老老实实地说,“我的成分不好,家庭出身是知识分子,自己又犯了错误,

被下放劳动改造。我怕连累你。你是国营单位的职工,根正苗红,

要是跟我这样的人扯上关系,会影响你的前途。”“我不怕。”昭宁说,声音不大,

但很坚决。“我知道你不怕。但是我怕。”陆明远握紧了她的手,“我怕你因为我的缘故,

被人说闲话,被人戳脊梁骨。你一个女人家,在南城一个人生活,不容易。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说了?”陆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说:“因为我马上要回省城了。如果我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我不想……我不想再等一个九年。”昭宁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她想起1956年那个五月的下午,他站在布庄的柜台前面,手指修长干净,

买六米本白细布做窗帘。她想起1958年的秋天,他蹲在地上认真地挑碎布头,

后脑勺翘着一撮头发。她想起1962年的风雪夜,他像一只受伤的鸟,揣着一包棉花,

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她想起父亲教她的那句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等了九年,终于等到了她的君子。“明远,”她说,“你回省城之后,给我写信。

”“好。”“每个月写一封。”“好。”“不,每半个月写一封。”陆明远笑了,

笑容里有释然,有喜悦,有心疼,还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稳。他伸手帮昭宁擦掉脸上的泪痕,

指腹粗糙,但动作轻柔,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好。每半个月一封。不,

每个星期一封。”昭宁破涕为笑,打了他一下:“每个星期一封?你有那么多话要说吗?

”“有。”陆明远认真地说,“九年的話,够我说很久了。”那天晚上,

陆明远在门市部后面的小厢房里住了一夜——就是昭宁刚来布庄时住的那间小厢房,

现在改成了仓库,堆着一些不常用的布料和杂物。昭宁给他铺了一床干净的褥子,

借了宋师傅的一套干净衣服给他换洗,又烧了一壶热水,让他洗了脸和脚。她做完这些,

回到自己在楼上的小房间,躺在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蝉声和远处火车站的汽笛声,

小说《昭宁和她的三十年》 昭宁和她的三十年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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