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朱谭小林老赵德黑兰没有黎明全本大结局阅读

第一章德黑兰的最后一天刘全锁把最后一箱货单码进铁皮柜的时候,窗外传来一阵鸽哨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德黑兰的天空灰蒙蒙的,鸽群在天台边缘盘旋,翅膀扑棱的声音被风撕碎。

这座城市的鸽子比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多,它们不怕人,成群结队地从头顶掠过,

像一片会移动的云。他在伊朗待了八年。八年,够一只鸽子飞多少来回?他没算过。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视频。“妈。”他按下接听,把手机靠在茶杯上。

屏幕里的母亲坐在沙发上,头发比上次视频时又白了一些。她凑近镜头,眯着眼看了半天,

才说:“瘦了。”“没瘦,还胖了两斤。”“伊朗的饭你吃不惯,回来妈给你做红烧肉。

”“过两天就回去。”他说。这句话他说了很多遍,每次都是“过两天”。

母亲从来不拆穿他,只是点点头,说“好”。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日历。3月2号的机票,

迪拜转机,再飞沈阳。这次是真的“过两天”。他把机票从抽屉里翻出来,压在鼠标垫下面,

又看了一眼手机里那张照片——母亲站在家门口,手里端着刚出锅的饺子,蒸汽糊了镜头。

他笑了笑,关上办公室的门。走廊里遇到阿巴斯,伊朗同事,拎着热水壶冲他打招呼:“刘,

晚上去我家吃饭,我老婆做了炖羊肉。”“下次吧,过两天就走了。”阿巴斯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行,那你回去前一定来一趟,我让我老婆多做点,你带路上吃。

”刘全锁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同一时间,老赵在工地。他蹲在钢筋堆旁边,

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女儿发来的照片。录取通知书,红底金字,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他看了不下二十遍,每次看到那个名字,都觉得不太真实。“爸,我考上了!

”女儿在电话那头喊,声音又尖又亮,像过年放的鞭炮。“考上好,考上好。

”他翻来覆去就这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快了,快了。”他站起来,

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蹲太久了。“爸给你攒够学费就回来。”“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挂了电话,他打开微信,给女儿转了两千块。备注写:“买新衣服,

上大学穿。”女儿秒收了,回了一个“谢谢爸爸”的表情包,是一只小猫在蹭人的腿。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工地。塔吊停着,工人们三三两两往宿舍走。

夕阳把钢筋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张巨大的网,铺在碎石地上。老赵蹲下来,

把地上散落的螺丝钉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回工具箱。这是他的习惯,走之前把东西归置好。

虽然他也不知道,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阿朱在超市。她把一袋大米从货架上搬进购物车,

又搬了一袋,想了想,又搬了一袋。购物车已经快装不下了,油、面粉、冻肉、罐头,

堆得像座小山。“妈,够了。”女儿在旁边拽她的袖子,10岁的女孩,已经到她肩膀了。

“够什么够。”她又往里扔了两包奶粉,“万一呢。”女儿没问“万一什么”。

她已经习惯了母亲这种“万一”。每次出门,

母亲都要带三瓶水、两件外套、一把伞——哪怕天气预报说晴天。结账的时候,

收银员是个年轻的伊朗姑娘,用波斯语跟她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懂。姑娘指了指那袋米,

又指了指她,竖起大拇指。阿朱笑了笑,把购物袋一个一个往手上套。

她提着四五个袋子走出超市,儿子在后面跟着,手里也拎着一个小袋子。儿子6岁,

走路还不稳当,袋子拖在地上,磨出一个洞。“妈妈,掉了掉了。”阿朱回头,蹲下来,

把儿子手里的袋子重新扎好。“走慢点,跟紧妈妈。”“爸爸呢?”“爸爸在忙。

”“爸爸不跟我们一起走吗?”阿朱张了张嘴,想说“爸爸过两天就来找我们”,

但她没说出口。因为她也不知道。闪女士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手机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她一条一条翻过去。

客户问货期,朋友问局势,还有一个是伊朗邻居发来的,一串波斯语,她没看就划走了。

她在伊朗待了二十年。二十年前,她还是个留学生,拎着两个行李箱从北京飞过来,

波斯语说得磕磕绊绊。现在,她能跟当地人吵架不带喘气的。但此刻她不想跟任何人吵架。

她走到窗前,点了根烟。德黑兰的夜景从脚下铺开,万家灯火,

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大城市没什么区别。远处的山脉隐没在黑暗中,

只有山顶的积雪反射着月光,泛着一层冷白色。手机震了一下。

是国内的朋友发来的:“你那边怎么样?新闻说美军的航母进波斯湾了。

”她打了几个字:“没事,离得远。”然后删掉,又重新打:“一切正常。”发出去。

烟抽完了,她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转身回办公室。桌上摊着一份合同,明天要签。

她坐下来,翻开第一页,拿起笔。方女士在伊朗朋友家里。她盘腿坐在波斯地毯上,

面前摆着一壶红茶和一小碟藏红花冰糖。朋友家的客厅很大,墙上挂着一幅细密画,

画的是波斯诗人哈菲兹的墓。她来过伊朗五次,每次都住在这个朋友家,已经熟得像自己家。

“明天去卡尚,”朋友翻着手机,“那边的玫瑰水节还没结束,你上次说想去。”“好啊。

”方女士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甜得眯起眼。朋友的老公从厨房探出头来,

手里拿着一把烤肉签子,冲她喊:“方,你今天一定要尝尝我烤的羊排,

比外面餐馆的好吃一百倍!”“你每次都这么说。”“这次是真的!”三个人都笑了。

方女士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检查了一下电池和存储卡。她喜欢拍照,尤其喜欢拍伊朗。

这里的光线、颜色、人的表情,都让她觉得“不一样”。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但每次按下快门的时候,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朋友凑过来,

看她相机里存的照片。上一张是她在大巴扎拍的,一个卖香料的老头,胡子染成橘红色,

冲镜头竖大拇指。“这张好,发给我。”“回去修一下再发你。”“不用修,就这样最好。

”张永红在宿舍里收拾行李。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

行李箱里装的是换洗衣服和工作资料,双肩包里有一瓶从湖南带来的辣椒酱,还剩大半瓶。

他拧开盖子闻了闻,又拧紧了。手机响了,是厂里同事打来的。“老张,你听说了吗?

美军要动手了。”“听说了。”“你打算怎么办?”“不知道。”挂了电话,

他把双肩包拉链拉好,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宿舍很简陋,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是他刚来的时候贴的,

现在已经卷边了。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摸了摸湖南的位置。从伊朗到湖南,要飞多久?

他算过很多次,但每次都记不住。长城公寓的院子里,谭小林在接电话。

他的手机已经发烫了,充电宝换了两个,嗓子也开始哑了。电话那头是使馆的工作人员,

告诉他撤离方案正在制定,让他先统计人数。“好,好,我马上办。”挂了电话,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德黑兰的夜空很干净,星星比国内多,密密麻麻地铺在头顶。

他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这片天空这么不真实。

后勤大叔喻建军推着小推车从外面回来,车上装满了矿泉水和方便面。“谭总,

我去超市又搬了一批,够撑几天。”谭小林看着他,想说“辛苦了”,但嗓子发不出声,

只是点了点头。喻建军把车推进仓库,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保温杯。“喝点水,

你嗓子都哑了。”谭小林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的,刚好。“你说,”喻建军蹲在台阶上,

点了一根烟,“这次能过去吗?”谭小林看着他,没说话。喻建军抽了一口,

烟头在黑暗中明灭。“能。”他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肯定能。”刘全锁回到公寓的时候,

已经快十点了。他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手机。新闻推送一条接一条,全是局势升级的消息。

他划了几下,懒得看,打开相册,翻到上次回家拍的照片。母亲在厨房里忙活,

锅里的油溅出来,她往后躲了一下,笑着骂了一句什么。他放大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给母亲发了一条语音:“妈,我过两天就回去。这次是真的。”发完,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窗外传来一阵鸽哨声。那群鸽子还没睡。凌晨两点,

刘全锁被手机震醒。是一条微信,来自“在伊华人互助群”:“各位同胞,请立即准备撤离。

详情见群文件。”他坐起来,打开群文件。

里面是使馆发布的撤离通知:分批陆路撤往阿塞拜疆,**地点长城公寓,时间另行通知。

他看了三遍,然后给阿朱、闪女士、李先生等人发了消息。发完,他下床,开始收拾行李。

护照、钱包、手机充电器、一件厚外套、母亲的照片——他把照片从相框里取出来,

夹进护照内页。窗外,鸽群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天还没亮,

但远处的地平线已经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他站在窗前,看着那座城市。他不知道,

这是他在德黑兰的最后一个黎明。第二章爆炸声响起刘全锁是被一阵轰鸣声吵醒的。

不是鸽哨,不是汽车引擎。是飞机。低空飞行的战斗机,声音像有人拿刀在天上划,尖锐,

刺耳,把整个德黑兰的清晨撕开一道口子。他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十二分。他走到窗前。

天空灰得像一块旧抹布,看不到飞机,只有声音从头顶碾过去,一辆接一辆。他数了数,

六架。然后声音突然停了。不是渐渐远去,是戛然而止。像收音机被拔掉电源。

他站在窗前等了三十秒。没有爆炸。没有警报。什么都没有。楼下街道上,

环卫工人还在扫落叶,面包店已经开门了,热腾腾的馕饼香味飘上来。一切如常。

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刚才有飞机飞过,大家注意安全。”没人回。

他又发了一条:“早餐店开着,要不要带点馕?”这次有人回了。阿朱:“给我带两个。

”闪女士:“谢谢。”李先生:“我也要,两个。”他穿上外套下楼。面包店门口排着队,

都是附近的人,老人、孩子、上班族。没人慌张。老板用波斯语跟他打招呼,

他比了个“二”,老板笑了笑,从炉子里夹出六个馕,用塑料袋装好。他回到公寓,

把馕分给大家,然后坐下来,打开新闻。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他一条一条看。

“美军航母战斗群进入波斯湾。”“以色列战机在叙利亚上空频繁活动。

”“伊朗革命卫队宣布进入战备状态。”他看得眼睛发酸,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天空还是灰的,鸽子又飞回来了,在天台边缘蹲成一排,歪着脑袋看他。

阿朱接到丈夫电话的时候,正在给孩子穿鞋。“你听我说,”丈夫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

“我这边走不开,仓库里有批货要赶紧处理。你带着孩子先走。”“走哪去?”“去边境。

群里发了通知,你没看?”她没看。她昨晚哄孩子睡觉,自己也跟着睡着了。她打开群,

划到最上面,一条一条往下读。越读手越凉。“你现在就去长城公寓,”丈夫说,

“我已经跟谭小林说好了,他会安排。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去找你们。”“你什么时候能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很快。”她挂了电话,把孩子们叫过来。女儿已经醒了,

自己穿好了衣服。儿子还睡眼惺忪,坐在床上发呆。“妈妈,我们去哪?”女儿问。

“去找爸爸。”“爸爸在哪?”“在另一个地方。我们去找他。

”她把两个孩子的衣服塞进背包,又从冰箱里把前几天炸好的茄子、肉丸全部拿出来,

装进保温袋。炸茄子是她花了半天时间做的,十公斤,够丈夫一个人吃一阵子。

她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想了想,又拿了一件丈夫的旧外套,叠好,塞进自己的背包。“走。

”她拉起两个孩子的手,把门带上。客厅里很安静。电视还开着,波斯语新闻在播什么,

她听不懂。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八年的房子,然后关上了门。闪女士正在公司开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伊朗人、中国人、土耳其人。大家围着一张长桌,

面前的咖啡冒着热气。“订单不能停,”她敲了敲桌子,“物流那边我去协调,

你们只管生产。”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

是刘全锁发的消息:“刚才有飞机飞过,大家注意安全。”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继续开会。但注意力已经散了。她能感觉到会议室里的气氛不对。

伊朗同事们虽然还在讨论生产计划,但眼神时不时飘向窗外。土耳其客户已经开始翻手机,

眉头越皱越紧。散会后,她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手机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她一条一条回。国内的朋友问:“你那边到底什么情况?”她打字:“没事,离得远。

”然后删掉,改成:“一切正常。”发出去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响。桌上那杯咖啡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方女士是被朋友叫醒的。“方,快起来!”朋友的声音很急,不像平时那样慢悠悠的。

她睁开眼睛,看见朋友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新闻推送。“美军动手了?

”“还没,但快了。我爸说机场可能要关。”方女士坐起来,脑子还是懵的。她昨天睡得晚,

修图修到凌晨两点。手机里有十几条消息,全是国内朋友发来的,问她在哪、安全不安全。

她打开微信,给妈妈发了一条:“妈,我没事,别担心。”妈妈秒回:“你在哪?

”“在朋友家,很安全。”“什么时候回来?”“过两天。”她看着“过两天”三个字,

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很多人都说过这句话。张永红在公路上。他天没亮就出发了。

叫遍了塞姆南所有的的士,没人愿意去德黑兰。有的说路不好走,有的说没生意,

有的直接挂了电话。他打了整整三个小时,打到最后,手指都在抖。终于有一个司机接了,

开价六百万里亚尔。折合人民币差不多一千块。平时这段路只要两百。“行。”他说。

司机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一路上放着波斯语流行歌,偶尔跟着哼两句。张永红坐在后座,

一句话没说。窗外是戈壁滩,灰黄色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边,偶尔有一丛枯草,

被风吹得在地上滚。他的手机没有信号。不知道是没电了还是真的没信号。他看了一眼屏幕,

百分之十五的电量。他把手机关了,揣进兜里。车开了快两个小时的时候,

前方出现一个检查站。几名武装人员拦住了他们,用波斯语问司机什么。

司机回头看了张永红一眼,用英语说:“护照。”张永红把护照递过去。对方翻了翻,

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照片,然后还给他,摆了摆手。车继续往前开。“刚才问什么?

”张永红问。“没什么,例行检查。”司机在后视镜里冲他笑了笑,“你是中国人?”“嗯。

”“中国人,”司机点了点头,“好。”张永红不知道他说的“好”是什么意思,

但他没再问。林经理在打电话。他站在办公室窗前,背对着门,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管多少钱,你帮我安排一条路。车要大一点的,至少能坐五六个人。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皱了一下眉。“那行,两个人也行。我和我助理。

其他人你帮我拖一拖,就说……就说还在协调。”挂了电话,他转过身,

助理小吴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林总,您的……”“放下吧。”他挥了挥手。

小吴把咖啡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问:“林总,撤离的事……我们什么时候走?”“快了,

等通知。”“那其他人呢?”林经理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小吴张了张嘴,想再问什么,

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长城公寓的院子里,人开始多起来了。

谭小林站在门口,拿着手机,一个一个核对名单。第一批撤离的四十个人,下午三点出发。

他嗓子已经哑了,说话全靠吼。“王建军!”“到!”“李敏!”“到!

”“刘全锁……”“在。”刘全锁从人群里走出来。他刚把行李放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你是第五十六个进群的,”谭小林看了一眼名单,“你那一批排到明天凌晨。”“行。

”“你先去休息,到时候会叫你。”刘全锁点点头,找了个角落坐下。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

行李箱堆在一起,五颜六色的。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发呆,有人在哭。

一个小女孩蹲在行李箱旁边,抱着一个玩偶,眼睛红红的。他认出那是阿朱的女儿。

他走过去,蹲下来。“你妈妈呢?”女孩指了指里面。“妈妈去接电话了。

”刘全锁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她。“吃不吃?”女孩看了看他,接过巧克力,

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他笑了笑,站起来,回到自己的角落。手机没信号。

他把母亲的照片翻出来,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睛。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打雷。不是飞机。是爆炸。院子里所有人同时抬起头,

看向同一个方向。远处的地平线上,冒出一团黑烟,在灰白色的天空里缓缓升起。

没有人说话。过了几秒,又一声。更近。有人开始尖叫。有人蹲在地上抱住头。

有人在喊“快进屋”。谭小林站在门口,把手里的名单攥成一团。“所有人进屋!

”他的声音像砂纸磨铁,“不要慌!去年零伤亡,今年也一样!”没有人笑。刘全锁站起来,

走到门口,看着远处那团黑烟。他的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他和母亲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母亲发的语音。他点开。“妈等你回家吃饭。”他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屋里。

第三章决定撤离刘全锁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安静了。远处那团黑烟还在升,

被风吹散了一些,像一团被揉皱的灰布。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很淡,但能闻到。

他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飘过来了。手机震了一下。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是谭小林发的:“第一批下午三点出发,第二批明天凌晨。名单稍后公布。请大家保持冷静,

不要擅自行动。”他翻到名单,往下划。第一批没有他。第二批,也没有。他皱了皱眉,

私信谭小林:“我排第几?”等了五分钟,没回。谭小林太忙了,他理解。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到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下,靠着树干蹲下来。树皮粗糙,硌着后背,

但他没动。阿朱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两个孩子还在吃馕。女儿把馕撕成小块,蘸着酸奶,

一块一块喂给弟弟。弟弟吃得很慢,嘴角全是酸奶,像只小花猫。阿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没有走过去。她怕自己走过去,就忍不住哭。丈夫的电话来了。“你到长城公寓了?

”他的声音很急,背景里有嘈杂的人声和车喇叭。“到了。”“那边情况怎么样?

”“刚才听到爆炸声,不远。”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听我说,我这边走不开。

那批货明天必须发,否则要赔违约金。你和孩子先走,我处理完就去找你们。

”“你什么时候能来?”“很快。”又是“很快”。阿朱想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她只是“嗯”了一声。“冰箱里的茄子记得拿走,”丈夫说,

“我吃不完那么多。”“我拿了一些,剩下的给你留着。”“好。”电话挂了。她站在门口,

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老赵是中午到的。没人知道他是怎么从工地走到德黑兰的。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装,领口磨得发白,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底已经快磨平了。

左脚的鞋面上有一道裂口,露出里面的袜子,袜子也是灰的。他走进院子的时候,

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肩上挎着一个旧书包。书包拉链坏了,用一根铁丝绑着。他站在门口,

目光扫了一圈院子,然后走向刘全锁。“你是刘全锁?”刘全锁站起来。老赵比他矮半个头,

黑瘦,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窝很深,但眼睛很亮。“是我。”“我叫赵德厚,

在塞姆南那边做工程。”他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群消息,

上面写着刘全锁的名字和联系方式。“群里的人让我来找你。”“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路上……还好吗?”老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编织袋放在地上,

从里面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没擦。

刘全锁看着他,没有再问。张永红是第二个到的。他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扶住车门才站稳。司机帮他把行李从后备箱拎出来,用波斯语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懂,

但猜大概是“到了”。他给了司机六百万里亚尔,司机接过钱,数了数,冲他笑了笑,

然后开车走了。张永红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辆出租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走进去。

他找到刘全锁,把行李放下,坐在台阶上,一句话没说。老赵看了他一眼,

把手里那瓶水递过去。张永红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递回去。老赵接过来,

拧上盖子,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谁都没说话。闪女士是下午到的。她开着自己的车,

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衣服、文件、笔记本电脑、几瓶水、一袋馕饼。还有那本波斯语诗集,

她放在副驾驶座上,用一条丝巾包着。她把车停在院子外面,拎着一个行李箱走进来。

行李箱很重,她拖得很吃力。刘全锁看见了,走过去帮她提。“谢谢。”她说。“不客气。

”“还有几箱东西在车上,我再去拿。”“我去帮你。”闪女士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起走到车旁,把后备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搬下来。衣服、文件、电脑、水、馕饼。

最后剩那本诗集,她拿起来,抱在怀里。“这个我自己拿。”刘全锁没问为什么。

方女士是跟朋友一起到的。朋友开车送她过来,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车里放着一首波斯语老歌,女声,慢悠悠的,像在叹气。方女士靠在车窗上,

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德黑兰的街道她太熟悉了。她知道哪家店的藏红花最好,

知道哪条巷子的烤肉最香,知道哪个广场的鸽子最多。她来过五次,

每次都觉得这个城市不会变。但现在她觉得,什么都可能变。“到了。”朋友把车停在路边,

帮她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方女士接过箱子,站在路边,看着朋友。“你什么时候走?

”朋友问。“不知道。等通知。”朋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塞进她手里。是一条手链,红绳编的,中间串着一颗银色的珠子。“保平安的。

我妈去**寺求的。”方女士低头看了看那条手链,想说“你自己留着”,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谢谢”。朋友笑了笑,眼眶有点红。“到了给我发消息。”“好。

”朋友上了车,发动引擎,从车窗里伸出手,摆了摆,然后开走了。方女士站在原地,

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才拎起行李箱,走进院子。李先生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从一辆白色中巴车上下来,脸色很差,嘴唇干裂,眼睛下面一片青黑。他背着一个双肩包,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几个苹果,已经蔫了。“路上堵车,”他说,

“堵了三个小时。”刘全锁帮他拿了一个包。“人都齐了。”“还有谁?

”刘全锁指了指院子里的那些人。阿朱带着两个孩子坐在台阶上,女儿在给弟弟擦嘴。

老赵和张永红并排坐在树根上,中间放着那瓶水。闪女士靠在墙边,

怀里抱着一个用丝巾包着的东西。方女士蹲在行李箱旁边,手里攥着一条红绳手链。

“就我们几个?”“暂时就这几个。”刘全锁说,“林经理他们走另一条路。

”李先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林经理确实在走另一条路。他在办公室里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车几点到?”“晚上八点。”电话那头说,“两个人,从南线走,

先到阿瓦士,再转伊拉克。”“安全吗?”“花钱买的路,你说安不安全?

”林经理沉默了一会儿。“行,我八点到。”挂了电话,他转身,发现助理小吴站在门口。

“林总,”小吴的声音很小,“八点……我能一起走吗?”林经理看了他一眼。

“你听谁说的?”“我……我路过,听到了。”林经理没有说话。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

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又拧上。“行。你准备一下。”他说。小吴愣了一下,

然后猛点头。“好,好,我马上去。”他转身跑出去,差点撞到门框。林经理坐在椅子上,

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公司的员工群,有人在问“林总,我们什么时候走”,

有人发了一个“祈祷”的表情包,有人什么都没发。他把群消息划掉,打开私密通讯录,

翻到那个号码,又关上。长城公寓的院子里,谭小林在发晚饭。后勤大叔喻建军推着小推车,

车上是一箱箱方便面和矿泉水。他一个人把箱子从仓库搬到院子里,衣服湿透了,贴在背上。

“排好队,一人一份。”谭小林哑着嗓子喊。没有人插队。大家排成一列,安静地领东西。

偶尔有人小声说一句“谢谢”,偶尔有人问一句“有热水吗”,

喻建军就指指走廊尽头的热水器。刘全锁领了七份,端回他们那个角落。

他把方便面分给每个人。阿朱接过面,拆开包装,把面饼掰成两半,一半给女儿,

一半给儿子。女儿又把那一半掰成两半,一半放回阿朱手里。“妈妈也吃。

”阿朱看着手里那半块面饼,喉咙哽了一下。她把面饼捏碎了,泡进热水里,用叉子搅了搅,

然后一口一口吃。老赵蹲在树根旁边,把面饼整个放进纸碗里,倒了热水,盖上叉子,

等了三分钟。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没有声音。张永红从背包里掏出那瓶辣椒酱,

拧开盖子,放在地上。“谁要?”李先生第一个伸手,挖了一勺,拌进面里,吃了一口,

皱了皱眉。“辣。”张永红笑了一下。“湖南的,能不辣吗?”天黑了。院子里的灯亮起来,

昏黄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像一层旧照片的滤镜。有人靠着行李箱睡着了,

有人在打电话——信号断断续续,一句话要喊好几遍。有人在哭,很小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刘全锁坐在角落里,翻着手机里的照片。母亲、妻子、家里的饭桌、门口那条巷子。

他一张一张翻,翻到母亲站在家门口那张,停住了。“你妈?

”老赵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过来了。“嗯。”“多大岁数了?”“八十。”“身体还好?

”“还行,就是腿不太好。”老赵点点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相册,翻到女儿那张录取通知书的照片,把屏幕朝向刘全锁。“我闺女,”他说,

“今年刚考上大学。”“恭喜。”老赵把手机收回去,屏幕的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

“等她毕业了,我就不干了。”他顿了顿,“回家。”刘全锁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说话。

手机震了。谭小林发来一条消息:“第二批,凌晨一点**。司机十点到,你们准备一下。

”刘全锁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消息告诉其他人。

没有人说话。阿朱开始给孩子穿外套,老赵把编织袋重新扎紧,

张永红把辣椒酱拧好盖子放回背包。方女士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相机挂在脖子上。

闪女士把那本诗集塞进行李箱,又拿出来,抱在怀里。李先生站在路灯下,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儿子前几天发来的那张字条:“爸爸你辛苦了。”他把字条放大,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塞进背包。“东西都拿好,”刘全锁说,“车到了就走。”他站在院子门口,

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十点。十点半。十一点。车没来。阿朱的女儿靠在行李箱上睡着了,

儿子趴在她腿上,口水糊了她一袖子。老赵坐在台阶上,手里的编织袋抱在胸前。

张永红靠着墙,眼睛闭着,但没睡着——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方女士蹲在地上,

把相机里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闪女士站在路灯下,怀里那本诗集抱得更紧了。

李先生靠在墙边,盯着手机上的时间,屏幕亮了又暗,亮了又暗。十一点半。

刘全锁的手机响了。是司机打来的,波斯语,他听不太懂,

只听见几个词:“堵车”“马上”“对不起”。“几点能到?”他问。

电话那头叽里咕噜说了一串,他只听懂了一个数字:“一点。”他挂了电话,转过身。

所有人都看着他。“司机说一点到。”他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骂,没有人叹气,

没有人问“怎么办”。阿朱把女儿的头轻轻挪到自己肩膀上,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老赵从编织袋里掏出一件旧棉袄,披在身上,缩了缩脖子。张永红的手指还在膝盖上敲,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方女士关了相机,靠在行李箱上,闭上了眼睛。

闪女士把那本诗集放在行李箱上面,用手掌压了压,然后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李先生把手机塞回口袋,靠着墙,仰起头,看着天。刘全锁站在门口,看了看手机。

十一点四十一分。他把母亲的照片翻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揣回兜里。“等。”他说。

没有人应他。风从街上灌进来,带着一股焦糊味。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比下午那声更远,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关门。灯还亮着。第四章深夜出发车到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四十了。

一辆白色中巴,车身蒙着一层灰,后视镜上挂着一串彩色珠子,在路灯下反着碎光。

司机是个伊朗中年人,胡子修剪得整齐,穿着深色夹克,下车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杯茶。

“塞拉姆。”他冲刘全锁点了点头,把茶杯放在车顶上,打开后备箱。刘全锁看了看手表,

又看了看手机。没有信号。他转过身,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声:“车到了,走吧。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跑。大家站起来,拎起行李,像一群被风吹动的树,

缓慢地朝车门移动。阿朱把女儿叫醒。女孩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站起来,弟弟还在睡,

整个人趴在她肩上,口水把她的外套领子洇湿了一片。阿朱把弟弟抱起来,

弟弟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老赵把编织袋扛上肩,另一只手拎着那个旧书包。

他走到车旁,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然后站在旁边,等其他人先上。

张永红把辣椒酱塞进背包侧袋,拉好拉链,拍了拍包上的灰。方女士把相机挂在脖子上,

一手拎行李箱,一手扶着车门。闪女士把那本诗集夹在腋下,腾出手来拉行李箱的拉杆。

李先生最后一个从院子里出来。他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那条“爸爸你辛苦了”,

他已经看了一整天了。他把手机关掉,塞进裤兜,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长城公寓的院子。

灯还亮着。后勤大叔喻建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手电筒,朝他们挥了挥。李先生点了点头,

弯腰钻进车里。车上很安静。座位是二加二布局,灰色的绒布面,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

阿朱带着两个孩子坐在最后一排,女儿靠窗,儿子靠她。她给两个孩子系好安全带,

又从背包里掏出一件外套,盖在儿子身上。老赵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编织袋塞在脚边,

旧书包抱在怀里。张永红坐他旁边,靠着椅背,闭着眼睛。方女士和闪女士坐在中间一排。

方女士把相机放在腿上,手指轻轻摸着镜头盖。闪女士把那本诗集放在膝盖上,一只手压着,

另一只手搭在行李箱拉杆上。李先生坐刘全锁旁边,副驾驶后面那排。

他上车之后就一直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块一块从他脸上滑过去。刘全锁坐在司机旁边,

把背包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信号,

屏幕上的时间停留在凌晨一点四十三分。司机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低沉,

像一头老牛在喘气。他挂上档,车缓缓驶出巷子,汇入主路。德黑兰的夜很安静。

街道空旷得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偶尔有一辆车从对面开过来,灯光刺眼,

然后迅速消失在黑暗中。路边的店铺全都关着门,卷帘门上涂着各种涂鸦,

在路灯下像一张张模糊的脸。“怎么这么安静?”方女士小声问。没有人回答她。

安静不需要解释,安静本身就是答案。车开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司机停下来。

刘全锁看了看四周,没有别的车,没有行人,只有红绿灯在那里一下一下地闪。“绿灯了。

”李先生突然说。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踩下油门。路上飘起了细雨。雨不大,

像雾一样粘在车窗上,外面的灯光被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柱。阿朱把车窗摇上去一点,

怕风把孩子吹着。女儿靠在她肩上,已经又睡着了,呼吸均匀,鼻翼轻轻翕动。

阿朱低头看着女儿的脸。女孩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

她想起女儿出生那天,德黑兰下了大雪,整个城市被白色覆盖,丈夫开车送她去医院,

路上打滑,差点撞上护栏。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动作很轻,

怕弄醒她。“妈妈,”女儿突然开口,声音迷迷糊糊的,“我们快到了吗?”“快了。

”“爸爸会在那里吗?”阿朱张了张嘴,想说“会的”,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只是点了点头,把女儿的头重新靠回自己肩上。弟弟在她怀里翻了个身,

小手抓住了她的衣领,攥得很紧,像怕被丢下。她把两个孩子搂紧了一些。

车驶出市区的时候,刘全锁的手机亮了。不是来电,是系统提示:无服务。他看了一眼,

把手机扣在腿上。“你家里人知道吗?”司机突然开口,用带着口音的英语。

刘全锁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司机是在跟他说话。“知道。发了消息,不知道收到没有。

”司机点点头,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我老婆也一直打电话。打不通。

”“她也在德黑兰?”“在伊斯法罕。她说没事,让我别担心。”司机笑了笑,

笑容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很淡。“她比我胆子大。”刘全锁没有说话。车开过一个检查站,

栏杆抬着,没有人。路边堆着几个沙袋,黑洞洞的,像蹲在地上的巨兽。

“前面那段路不太好走,”司机说,“修了好几年了,一直没修好。”“要多久?

”“看情况。顺利的话,天亮前能到边境。”刘全锁看了看手表。凌晨两点二十三分。

离天亮还有不到四个小时。阿朱看着窗外。雨好像大了一些,能听见雨点打在车顶上的声音,

沙沙的,像有人在头顶撒沙子。她想起家里的冰箱,里面还冻着那些茄子。

她花了大半天做的,炸了两遍,用保鲜袋一袋一袋装好,冻在冷冻室里。丈夫一个人的时候,

不会做饭。他只会煮方便面和煎鸡蛋。她把那些茄子冻上,是怕他饿着。她还留了一张纸条,

压在冰箱贴下面。上面写着:“按时吃饭,别总吃方便面。冰箱里有茄子,热一下就行。

”她不知道丈夫会不会看到那张纸条。她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打开冰箱。车颠了一下,

她回过神来。弟弟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哼了一声,又安静了。老赵一直没睡。他靠着车窗,

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荒野。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还是看着。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摩挲,

小说《德黑兰没有黎明》 德黑兰没有黎明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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