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再后面是二伯和二伯母。
二伯背上背着一大捆柴火，二伯母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走一步回一次头，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跟在是堂哥他们。大毛哥，二毛哥，三毛哥，一个跟着一个，每人背上都背着一个包袱。
桃桃一个一个地数着。大伯，大伯母，大毛哥，二毛哥，三毛哥。二伯，二伯母，还有……咦？
她没看见小堂姐。
小堂姐叫陆杏花，比她大一岁。
以前没饿肚子的时候，杏花姐姐有时候会偷偷塞给她半块杂面饼子，虽然那饼子硬得能砸死人，可是杏花姐姐说“桃桃你吃，你最小”。
桃桃把饼子藏在袖子里，等晚上娘亲织布累了就拿出来，和娘亲一人一半。
杏花姐姐呢？
桃桃把脸贴到墙缝上，使劲往外看。她把每一个走过的人都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娘亲……”桃桃回过头，拉了拉娘亲的袖子，“杏花姐姐呢？桃桃没看见杏花姐姐。”
傅芸娘没有回答。
她把桃桃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搁在桃桃头顶上，眼睛看着外面的人群，嘴唇抿得紧紧的。
桃桃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想起昨天爹爹和阿奶说的话——“养到五岁了，吃了我们家多少粮食了都。”
她想起那个穿得比娘亲干净好多的婆婆，那个婆婆是来买人的。
杏花姐姐可能是被卖掉了。
桃桃想了想，要不是昨天娘亲拼死把自己从爹爹手上抢回来，可能今天消失不见的也有她！一想到杏花姐姐可能被卖掉了，桃桃难过极了。
桃桃把脸埋进娘亲怀里，不看了。
陆家村逃荒的人群继续往前走。吱呀吱呀的板车声，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嗡嗡嗡的说话声，娃娃的哭声，混在一起，像一大锅煮糊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桃桃在那些声音里面，听见了一个熟悉的。
“那**也不知道死在哪里了。”是爹爹的声音，从人群里飘过来，被风一吹，断断续续的，“白养了她五年，一个铜板都没换回来。”
“行了行了，别提那个晦气东西了。”阿奶的声音又尖又高，“赶紧走赶紧走，到了南边再给你寻一房好的。这回可不能找那没用的，要找一个能让娘抱上大孙子的。”
“娘，你说的是……”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吹散了。
傅芸娘一动不动地蹲在墙后面，等外面的声音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点板车的吱呀声都听不见了，她才慢慢站起来。
庙外面安静下来了。
只有风从破墙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
还有那只不知道躲在哪里的鸟，又叫了两声，脆生生的，像是在问“人都走啦？人都走啦？”
傅芸娘走到庙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村道上空空荡荡的。
地上到处是脚印和车辙印子，还有不知道谁掉的一只草鞋，歪歪斜斜地躺在路中间，鞋底磨出了一个洞。
路两边的人家，门都敞着，有的连门板都卸下来带走了。
整个陆家村，空了。
水没有了。
昨天早上傅芸娘听见村长的喊话了，村里的井水都干了。
没有水，人就活不了。
庄稼早就旱死了，草根树皮也挖光了，现在连井水都干了，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可是她能带着两个孩子去哪里呢？
傅芸娘靠在门框上，看着空荡荡的村道，心里像有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顺。
她们没有粮食了，那几个神仙饼子撑不了几天。
她没有水了，那个透明瓶子里的甜水已经喝光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桃桃。
桃桃正仰着小脸看她，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阳光。
额头上那道伤口已经结了痂，浅褐色的，像一条弯弯的小虫子趴在那里。
桃桃的嘴角还沾着一点点饼屑，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把那一点点屑屑拈起来，放进嘴里，抿了抿。
傅芸娘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爹娘。
爹叫傅大壮，娘叫张桂芬。
她是他们的独女，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当年她要嫁给陆绍祖，爹不同意，娘也不同意。
爹说那姓陆的虽说是个读书人，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上咱们住在山里的庄户人家。
她不听。
她那时候年轻，去县城里卖布遇到了书生陆绍祖，两人相互看对了眼。
傅芸娘觉得陆绍祖是十里八乡少有的读书人，觉得他会对她好，觉得嫁给他就是嫁给了好日子。
她跪在爹娘面前磕了三个头，说女儿不孝，女儿一定要嫁。
六年了。
闹了饥荒之后，她再也没能回过娘家。
不知道爹娘怎么样了。不知道大山里的娘家有没有像陆家村一样遭灾。
傅芸娘深吸了一口气。
回娘家。
这是她眼下唯一的路了。
娘家在几十里外的大山里面，那地方叫傅家坳，四面都是山，只有一条小路通进去。
山里有泉水，有山的地方，总比这平原上经得起旱。
几十里路。
她一个人，带着一个五岁的桃桃，一个刚出生几天的小女儿。
傅芸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条腿。
腿还是肿的，脚踝那里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生完孩子才几天，身子还没养好，按理说应该在床上躺着，不能下地，不能吹风，不能走路。
可是她没有躺着这个选项。
她又看了看桃桃。
桃桃正蹲在地上，把那只透明瓶子拿在手里，对着阳光看瓶子里剩下的一点点水渍。
阳光穿过瓶子，在桃桃的小手上投下一小片彩色的光。
桃桃把手指头伸进瓶子里，蘸了一点点水渍，放进嘴里嘬了嘬。
“娘亲。”桃桃仰起头，小手举得高高的，把瓶子递过来，“这里面还有一点点，给妹妹留着好不好？”
“好，娘亲！”
傅芸娘蹲下来，把桃桃揽进怀里。
桃桃的身子小小的，瘦瘦的，像一把干柴。
可是暖烘烘的，像一个揣在怀里的小火炉。
“桃桃。”她的声音轻轻的，可是稳稳的，“娘亲带你回外婆家，好不好？”
桃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外婆家！外婆会给桃桃煮白米饭，会给桃桃炒腊肉吃！”
桃桃高兴得在原地蹦了两下，又突然停下来，歪着脑袋想了想，“可是娘亲，外婆家好远好远的。上次桃桃跟娘亲走，走了好久好久，桃桃的脚都起泡泡了。”
“这次我们慢慢走。走一会儿歇一会儿，桃桃走不动了娘亲就背你。”
桃桃使劲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不要娘亲背！娘亲要背妹妹！桃桃自己走！桃桃是大姐姐了，桃桃可以自己走！”
傅芸娘笑了，揉了揉桃桃的发顶，“娘亲的桃桃真是乖孩子！”
傅芸娘把透明瓶子收进怀里，把剩下的几个神仙饼子用那透明袋子仔仔细细裹好，也揣进怀里。
傅芸娘再次跪倒在那个蒲团，拜别城隍爷和莽仙。
然后她把小女儿用布带绑在胸前，把桃桃的小手牵在手里。
“走吧。”
她推开城隍庙的门。
阳光哗地涌进来，暖洋洋地铺在她脸上、身上。
庙外面的村道空空荡荡的，一路向东延伸，尽头是光秃秃的田地和枯黄的山坡。
她要走的方向，跟陆家村全村人逃荒的方向不一样。
陆家村的人往南走了，往传说中还有水的南方走了。她要往东走，往大山的方向走。
往家的方向走。
桃桃牵着娘亲的手，迈着小短腿，啪嗒啪嗒地走在娘亲旁边。她回过头，朝城隍庙挥了挥小手。
“城隍爷再见！莽仙再见！桃桃要去外婆家了！等桃桃到了外婆家，有饭吃有水喝，得空了再回来看你们！”
风从庙里吹出来，吹动门框上挂着的蜘蛛网，晃悠悠的，像是在挥手。
桃桃转回头，攥紧娘亲的手指头，一步一步走进了阳光里。
小说《萌娃通菜市，古今穿梭顿顿肉》 第9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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