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风雪夜归人大燕永安三年,腊月十七。临安镇的风雪像是要把整个天地都吞进去。
樊长玉裹紧了身上那件补了又补的棉袄,把最后一扇猪肉挂上肉铺的铁钩,
呵出的白气瞬间就被寒风撕碎。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正要关门,
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雪地上。她皱了皱眉,
抄起靠在门边的杀猪刀,踩着没到脚踝的积雪往外走。巷子很窄,两边的屋檐挂满了冰凌,
在惨白的月光下闪着冷光。走到巷口拐角处,她看见雪地里趴着一个人。那人衣衫褴褛,
身上裹着不知从哪撕下来的破布,露出大片结痂的伤口。他的头发乱得像蓬草,混着雪和泥,
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身上那些伤痕——不是寻常的刀伤,
倒像是被什么猛兽撕咬过,又或者是在战场上被乱刀砍过,皮肉翻卷,有些地方已经发黑。
樊长玉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她犹豫了一瞬。这年头兵荒马乱,
谁知道这是什么人?逃兵?流寇?还是犯了事被赶出来的囚徒?临安镇虽然偏僻,
可也常有官府的人来往,收留来路不明的人是要吃官司的。风雪又紧了几分,
那人身上很快又覆了一层白。樊长玉骂了一声,把杀猪刀往腰间一别,弯腰去拽那人。
她天生神力,寻常男子也未必是她的对手,可这人沉得吓人,像是浑身的骨头都是铁铸的。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拖进肉铺的后院,扔在了灶房门口的干草堆上。“阿姐?
”一个怯怯的声音从里屋传来。樊长玉的小妹樊长宁探出头来,脸色苍白,
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捂着嘴,不时咳两声。长宁今年才十二岁,身子骨弱,
入冬以来就没断过药。“没事,外头捡了个人。”樊长玉把灶房的火拨旺了些,
“你去屋里待着,别出来,外头冷。”长宁应了一声,又缩回去了。她向来听话,
从不给阿姐添麻烦。樊长玉借着火光打量这个不速之客。火光跳动,
她才看清这人的脸——虽然被血污和泥垢糊了大半,但轮廓很深,颧骨高耸,下颌方正,
年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最奇怪的是他的眼睛,即使昏迷着,眼皮底下也在微微颤动,
像是梦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她动手解开他那身破烂衣服,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身上的伤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已经化脓;后背有七八处大大小小的伤口,有的结了痂,
有的还在往外渗血;右手的手指有幾根以不自然的角度弯着,显然是断了又被人胡乱接上的。
最奇怪的是他胸口有一片青紫色的淤痕,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过——不,不像是砸的,
倒像是他自己撞的?“你到底是什么人?”樊长玉自言自语,“得罪了谁,被打成这样?
”没人回答她。她叹了口气,起身去翻柜子。樊家虽然穷,但她是屠户,
家里常备着金创药——杀猪宰羊的,哪有不受伤的。她又烧了一锅热水,找了干净的布条,
开始给这人清理伤口。这一忙活就到了后半夜。长宁不知什么时候又出来了,端着一碗姜汤,
小声道:“阿姐,给他喝点吧,暖暖身子。”樊长玉接过碗,一手掰开那人的嘴,灌了几口。
他呛了一下,喉结滚动,竟然真的咽下去了。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皮动了动,像是要醒。
樊长玉盯着他看。那双眼睛猛地睁开了。
她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眼睛——不是形状好看不好看的问题,
而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野兽,又像是火,
更像是那些说书先生嘴里讲的、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他看着她,
目光凌厉得像是要把她钉穿,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受伤的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樊长玉没有退。她见过太多人看她的眼神——轻蔑的、觊觎的、同情的、算计的。她不怕。
她手里有刀,身后有家,她什么都不怕。“你在我家灶房里,”她说,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杀了多少斤肉,“我捡你回来的。要是不想死,就老实躺着。
要是想死,出门左转,巷子口有口井,没人拦你。”那人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却忽然哑着嗓子说了两个字。“水……还……要。
”樊长玉愣了一下,转身去舀水。等她端着碗回来,那人已经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靠在墙上喘气。他接过碗,一饮而尽,然后盯着空碗看了片刻,忽然用力把碗捏碎了。
瓷片扎进他的掌心,血顺着指缝淌下来,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
“你——”樊长玉差点骂出来,那可是她家最后一个完整的碗!“多谢。”那人说。
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不是临安镇的口音,
甚至不像是大燕任何一个地方的口音。他说话的方式很怪,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像是在战场上发号施令。樊长玉把到嘴边的骂咽回去,
重新拿了个碗——幸好还有两个——又给他倒了水。这次他没有捏碎,而是一口气喝了三碗。
“你叫什么?”她问。那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雪呼啸,灶火噼啪作响。
长宁在里屋已经睡着了,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羽。”他最终说,“项……羽。
”“项籍?”樊长玉皱眉,“姓项?这姓可不多见。你是哪里人?”那人没有回答,
低下头看着自己满身的伤痕,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带着一种彻骨的悲凉和自嘲。“哪里人……”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哪里……还有哪里?
”樊长玉觉得这人脑子可能也受了伤。但她没有追问。这年头谁还没点不愿提起的往事?
她自己不也是?“行,项籍,”她说,“我叫樊长玉,这是我家的肉铺。你伤得很重,
在我这儿养好了再走。但是——”她加重了语气,“有几个规矩。第一,
不许进我妹子的屋子;第二,不许碰我家的东西;第三,伤好了就走,别惹麻烦。
”项籍抬起头看她。火光映在他眼睛里,那种凌厉的光慢慢褪去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困惑。他大概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在项籍的世界里,
女人要么是温柔顺从的闺阁女子,要么是虞姬那样柔情似水的红颜知己。
他从没见过一个女人蹲在他面前,腰间别着杀猪刀,袖子挽到手肘,
手上还沾着给他上药时没擦干净的血,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给他立规矩。
“你……”他开口,声音还是很哑,“不怕我?”“怕你什么?”樊长玉反问,
“怕你这个连碗都端不稳的?”项籍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流血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我杀过很多人。”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又怎样?
”樊长玉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你現在这样子,连我家那只芦花鸡都杀不了。老实躺着,
我去给你熬药。”她说完就转身进了灶房,留下项籍一个人靠在干草堆上。
他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眼睛。乌江的水很冷。他记得自己站在岸边,
身后是汉军的追兵,面前是滔滔江水。他的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虞姬的歌声还在耳边回响。他项籍这辈子从没怕过什么,可那一刻,他怕了——不是怕死,
而是怕就这样窝囊地死去,无颜再见江东父老。他拔剑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喊他。
不是“项籍”,也不是“项王”,而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称呼——“喂!那个谁!
别在灶房门口躺着,进来喝药!”他猛地睁开眼睛。灶火还亮着,
那个腰间别刀的女人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站在门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发什么愣?
”樊长玉把药碗塞到他手里,“喝。喝完我要去睡了,明天还得早起杀猪。”项籍接过碗,
低头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很奇怪。他还活着。二、西楚霸王与杀猪刀第二天天还没亮,
樊长玉就起来了。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杀猪要趁早,赶在天亮之前把肉收拾好,
才能赶上早市。她麻利地系上围裙,把杀猪刀磨得锃亮,
然后去后院猪圈里拖出一头养了大半年的肥猪。那头猪少说也有两百斤,嗷嗷叫着挣扎。
樊长玉一只手按住猪头,另一只手精准地一刀下去,猪叫声戛然而止。
她动作利落地放血、烫毛、开膛、分割,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半个时辰,
一整头猪就变成了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肉块。她正把猪心猪肝装进盆里,
忽然觉得背后有一道目光。转头一看,项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灶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
他的脸色还是很差,嘴唇发白,但那双眼睛已经清醒了。他看着她满手的血和案板上的猪肉,
表情有些古怪。“你……”他顿了一下,“你是屠户?”“废话。
”樊长玉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不是看见了?”项籍沉默了一会儿。在他的认知里,
女人操持家务、相夫教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他从没见过一个女人能如此干脆利落地杀一头猪。那动作干脆得像是上过战场的老兵。
“你一个女人,”他斟酌着用词,“为何做这个?”樊长玉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因为我要吃饭,我妹子要吃药,这铺子是我爹留下的,
我不做谁做?”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会劈柴吗?”“……什么?”“劈柴。
灶房后面的柴火没了,你要是能动了,帮我劈点。总不能白吃白住。”项籍的表情更古怪了。
他项籍,西楚霸王,统帅过千军万马的人,如今竟然被人问会不会劈柴?但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确实无处可去,也无面目可去。乌江之后,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不知为何,
他没有死在那条江边,而是出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里的房屋形制他没见过,
这里的人说的话他虽然能听懂,但许多词汇闻所未闻。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好。”他说。樊长玉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人虽然落魄,
但气质不像寻常百姓,她以为他会嫌劈柴是下等活。“那你先吃东西,
”她指了指灶台上温着的粥,“吃完再劈。斧头在柴房门口。”项籍看着那碗稀粥,
沉默了很久。他还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垓下之围,粮草断绝,
将士们分食最后一点干粮。再后来,就是突围、溃败、乌江。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稀,
几乎尝不出米味,但很暖。樊长玉没有管他,推着板车去早市卖肉了。等她中午回来的时候,
看见柴房后面堆了满满一面墙的柴火。劈得整整齐齐,码得一丝不苟。而项籍坐在柴堆旁边,
手里还握着斧头,正在劈最后几根木头。
他显然高估了自己身体的承受能力——肩膀上的伤口崩开了,血浸透了裹伤的布条,
顺着胳膊滴在地上。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每一斧头下去都带着一种可怕的力道,
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劈碎。“你疯了?”樊长玉扔下板车跑过去,“伤口又裂了!
”项籍停下动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渗血的肩膀,皱了皱眉,好像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伤。
“小事。”他说。“小事个屁!”樊长玉拽着他往灶房走,“坐下!脱衣服!我看看!
”项籍被她按在凳子上,有些不自在地扭了一下。他不习惯被人这样命令,
更不习惯被一个女人命令。可不知为什么,他没有反抗。樊长玉解开他肩上缠的布条,
看见那道刀伤果然裂开了,新血混着旧痂,看着触目惊心。她皱着眉给他重新清洗上药,
动作比昨晚熟练了许多,但下手毫不温柔。项籍疼得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你是不是不知道疼?”樊长玉一边包扎一边骂,“伤成这样就敢去劈柴?你不要命了?
”“这点伤算什么。”项籍低声说。这不是逞强。他确实不觉得这点伤算什么。
当年巨鹿之战,他身先士卒冲入秦军阵中,身上被砍了十几刀,血流得把铠甲都染红了,
他照样杀了一整天。樊长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给他包扎完,起身去灶台端了饭菜。
今天生意不错,她特意留了一碗红烧肉,又蒸了几个馒头。项籍看见那碗肉的时候,
眼神变了。不是贪婪,不是饥饿,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吃吧。”樊长玉把筷子递给他。项籍接过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他嚼了两下,
忽然停住了。“怎么了?”樊长玉问,“不好吃?”“……好吃。”他说,声音有些哑。
其实肉的味道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江东,叔父项梁还在的时候,
家里的宴席上也有这样的红烧肉。那时候他还是项家的少爷,意气风发,觉得天下之大,
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后来叔父死了,楚怀王死了,虞姬也死了。所有人都死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莫名其妙地活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吃着一个陌生女人做的红烧肉。
“你哭什么?”樊长玉忽然说。项籍一愣,抬手摸了摸脸。是湿的。他项籍,竟然哭了。
他猛地站起来,凳子被他带倒,发出一声巨响。他转身要走,被樊长玉一把拽住。
“你干什么去?”“不干什么。”“你的伤还没好——”“我说了不干什么!
”他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大得连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了。樊长玉被他甩得踉跄了一步,
但没有退。她站在原地,仰头看着他——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即使满身伤痕狼狈不堪,
身上那股气势依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你吼什么?”她说,语气反而更平静了,
“你哭就哭,我又不笑话你。谁没哭过?”项籍看着她,胸口的起伏慢慢平复下来。
他想起虞姬。虞姬也会在他难过的时候陪着他,
但她从来不会像这样——不会拽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走,
不会用这种平淡的语气说“谁没哭过”。虞姬是水,温柔得能把他化开。
而面前这个女人是石头,硌得人生疼,但也硬得让人安心。“……抱歉。”他说,
弯腰把凳子扶起来,重新坐下。樊长玉也没再多说,把饭碗推到他面前。“吃。
吃完还得麻烦你件事——后院墙根底下那口缸,我搬不动,你帮个忙。”项籍沉默地吃完饭,
起身去后院。那口缸少说也有四五百斤,是樊长玉爹在世时置办的,用来腌酸菜。
后来她爹死了,缸就一直搁在那儿,没人搬得动。项籍走到缸前,弯腰,双手扣住缸沿,
一发力——缸起来了。他稳稳当当地把缸搬到樊长玉指定的位置,放好,面不改色。
樊长玉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知道这人有力气——昨晚拖他回来的时候就知道了——可没想到力气大到这种程度。
这口缸当初是她爹找了四个壮劳力才抬进来的。“你……你到底什么人?”她忍不住问。
项籍沉默了一会儿。“我说了你也不会信。”他说。“你说说看。”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光。“我本是一个已死之人。”他说。
樊长玉:“……”她觉得这人的脑子可能真的伤得不轻。三、入赘项籍在樊家肉铺住了下来。
他的伤好得比樊长玉预想的快得多。那些看起来触目惊心的伤口,不到半个月就结痂了,
一个月后已经能活动自如。他身上的力气更是惊人——樊长玉杀猪的时候,
他一个人就能把一整头猪扛到案板上;后院那堵塌了半边的墙,
他半天就砌好了;就连街坊邻居家的壮劳力搬不动的重物,他一只手就能提起来。
临安镇不大,新鲜事传得飞快。不出几天,
整条街都知道樊家肉铺的樊长玉捡了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力气大得能扛鼎,话不多,
但一张嘴就是外地口音。邻居王婶来买肉的时候,挤眉弄眼地问:“长玉啊,你捡那个男人,
是不是要留在家里当女婿啊?”樊长玉一刀剁在案板上,猪骨头应声而断。“王婶,
买肉就买肉,别的事少打听。”王婶缩了缩脖子,拎着肉走了。但这话不是空穴来风。
樊长玉今年十八,在这个年纪,同镇的姑娘早就嫁人生子了。她之所以还没嫁出去,
原因很简单——她是屠户,又生得泼辣,寻常男人不敢娶;而且她还有个拖油瓶妹妹,
嫁出去就要把妹妹丢下,她舍不得。更重要的是,她那个赌鬼大伯樊贵一直盯着她家的肉铺。
樊贵是樊长玉父亲的亲哥哥,好吃懒做,嗜赌如命,把自家那份家产输了个精光。
父亲在世时,他还不敢怎么样;父亲死后,他就隔三差五地来闹,说要替弟弟“照看”侄女,
其实就是想把肉铺占过去。果然,项籍住下不到半个月,樊贵就找上门来了。
那天樊长玉正在铺子里卖肉,樊贵带着两个闲汉晃晃悠悠地来了。他四十来岁,
瘦得跟竹竿似的,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长玉啊,
”他靠在柜台上,皮笑肉不笑,“大伯听说你家里住了个野男人?这可不合适啊。
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跟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住在一起,传出去像什么话?
”樊长玉头也没抬:“关你什么事?”“怎么不关我的事?”樊贵一拍柜台,
“我是你亲大伯!你爹不在了,我就得替他管着你!那个男人是谁?从哪里来的?
凭什么住在我们家?”“第一,那是我的家,不是你家的。”樊长玉终于抬起头,
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第二,他住在我家,吃我的饭,干我的活,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第三——”她手里的杀猪刀在案板上轻轻一磕,“你要是再在这里废话,
我就让你尝尝这刀的滋味。”樊贵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但很快又挺起胸脯。
“你、你别拿刀吓唬人!我是你大伯!你要是敢动我,衙门里可是有王法的!”“王法?
”樊长玉冷笑,“你欠了一**赌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王法?
你把我爹留给你那间铺子输光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王法?你来我家闹事,
我倒要看看衙门里是帮你还是帮我!”樊贵脸上的肉抽了抽,眼珠子一转,换了个说法。
“好好好,我不跟你吵。但你想过没有,你一个姑娘家,没有男人撑门户,
这铺子迟早保不住。我听说那个男人力气挺大,干活也利索,不如……你招他入赘?
”樊长玉手里的刀停了。“入赘?”“对啊!”樊贵来了精神,“招个赘婿,既能帮你干活,
又能撑门户,多好!你要是怕丢人,大伯帮你操持——”“滚。”“长玉——”“我让你滚!
”樊长玉一刀剁下去,半扇猪肋骨应声而断,碎骨头渣子崩了樊贵一脸。
樊贵吓得连退好几步,差点摔个跟头。他手忙脚乱地抹掉脸上的骨头渣子,
嘴里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还丢下一句:“你等着!有你哭的时候!”樊长玉没理他,
低头继续剁肉。但她心里清楚,樊贵不会善罢甘休。他欠了一**债,债主逼得紧,
他肯定打上了这间肉铺的主意。如果她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男人在家里,
樊贵随时可以找族里的人来闹,说她一个姑娘家“不守妇道”,
然后名正言顺地接管她的家产。这世道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再能干也没用,没有男人撑腰,
就是一块谁都能咬一口的肥肉。她心烦意乱地收拾了铺子,回到后院,看见项籍正在劈柴。
他劈柴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劈柴是一板一眼地找纹路、找角度,
他劈柴纯粹是靠蛮力——斧头抡圆了砸下去,不管什么木头,一律劈成两半。
那堆柴火已经被他劈得整整齐齐码了半面墙,再多下去灶房都塞不下了。“够了,
”樊长玉说,“别再劈了,再劈我家灶房就成柴房了。”项籍停下动作,把斧头靠在墙边,
转身看她。“方才那个男人,”他说,“要不要我——”“不用。”樊长玉打断他,
“你伤还没好利索,别惹事。”项籍没有反驳,但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显——那个男人,他一只手就能解决。樊长玉假装没看见。晚上,
长宁喝了药睡下后,樊长玉一个人坐在灶房里发呆。灶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项籍从外面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你有心事。”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樊长玉看了他一眼。这些天相处下来,她发现这个人虽然话少,但观察力极强。
他总能一眼看出她心情好不好,甚至能看出她今天生意怎么样。
有时候她觉得这个人不像是个落魄的流浪汉,倒像是当过什么大人物。“我大伯说的那些话,
你都听见了?”她问。“嗯。”“你怎么想?”项籍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是入赘?”他问。
樊长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连入赘都不知道?”“我……”项籍犹豫了一下,
“我来的地方,没有这种说法。”樊长玉狐疑地看着他。这人到底是哪个穷乡僻壤来的?
连入赘都不知道?“入赘就是……男人嫁到女人家里,改姓女家的姓,生的孩子也随女家姓。
”她解释完,又觉得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些有些尴尬,“算了,你当我没说。”项籍没有说话,
低头看着灶火。火光跳动,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间变幻不定。“你怕那个人夺你的家?
”他忽然问。“……算是吧。”樊长玉叹了口气,“这间铺子是我爹留给我和长宁的。
要是我保不住它,我对不起我爹。”“那就找个人入赘。”“说得轻巧。”樊长玉苦笑,
“谁愿意入赘?但凡有点本事的男人,谁愿意改姓倒插门?”项籍又沉默了。
灶火烧得噼啪响,长宁在里屋翻了个身,咳嗽了两声。“我来。”项籍忽然说。
樊长玉愣了一下:“什么?”“入赘。”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我来劈柴”。
樊长玉瞪大眼睛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疯了?”“没有。
”“你知道入赘是什么意思吗?”“你说过了。”“你——你一个男人,愿意改姓?
”项籍的表情变了一下。改姓——对项籍来说,这简直是天方夜谭。项这个姓,
是他祖父项燕传下来的,是楚国武将世家的荣耀。他项籍就算死,也不会改姓。
但他现在不是“项”羽了。或者说,那个“项籍”已经死了。死在乌江边上。现在的他,
只是一个无家可归、无姓无名的流浪汉。“我愿意。”他说。樊长玉盯着他看了很久。
“为什么?”她问。项籍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很久,才说:“你救了我的命。
”“就因为这个?”“这个不够?”樊长玉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觉得这个人脑子确实有问题——哪个正常人会为了报恩把自己搭进去?但她没有拒绝。
因为她确实需要一个男人在家里撑门面。而项籍,虽然来路不明,但这些天相处下来,
她看得出他不是坏人。他话少,干活利索,从不惹事,
对长宁也客气——虽然他跟长宁说话的时候总是笨拙得像个木头桩子,
但他会默默地帮长宁把药熬好,放在她门口。“你想清楚了?”她问,
“入赘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要是答应了,就不能反悔。”“我项籍从不反悔。”他说,
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樊长玉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行,”她伸出手,
“那就这么说定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樊长玉的赘婿。
”项籍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猪油,指甲缝里嵌着肉末,
虎口处有一道旧伤疤。他握住了。他的手比她的大了整整一圈,掌心粗糙,指节嶙峋,
像是握了一辈子的兵器。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力量悬殊,却莫名地契合。“好。”他说。
四、赘婿的日子婚事办得很简单。樊长玉不想张扬,就请了隔壁的张屠户做见证,
在肉铺门口放了一挂鞭炮,给街坊邻居发了几斤喜糖,就算成了。
樊贵听说她要招那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入赘,气得跳脚,但樊长玉根本没请他。他想闹事,
但项籍往门口一站,那双眼睛一瞪,樊贵立刻就怂了。
他没见过那种眼神——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神,
那是杀过人、见过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入赘之后,
樊长玉给项籍改了个名字,随她姓樊。“你原来的名字太怪了,就叫樊羽吧。”她说。
项籍——现在是樊羽了——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但他心里清楚,“项”这个姓他没有丢。
他只是把它藏起来了,藏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改姓这件事,比项籍预想的更难受。
每当有人叫他“樊羽”的时候,他都会愣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是在叫他。
有时候深更半夜醒来,他会想起自己的名字——项籍,
西楚霸王项籍——然后觉得那些事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也许确实是上辈子。
他对这个新身份的适应程度,远远比不上他对新生活的适应速度。樊长玉很快就发现,
这个“赘婿”除了力气大、能干活之外,几乎没有别的用处。他不会做生意。有客人来买肉,
他往柜台后面一站,那张脸冷得能把肉冻住,客人吓得扭头就走。他不会算账。
樊长玉教他认钱,他对着铜钱看了半天,说:“这东西……怎么这么小?”他以前用的钱,
是秦半两,比这个大多了。他更不会做饭。有一次樊长玉出门办事,让他在家看着灶上的粥。
等她回来,粥已经烧成了一锅焦炭,灶台差点被他拆了——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控制火候,
把灶膛里塞满了柴火,火烧得差点把房顶掀了。“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樊长玉实在忍不住了,“你家里人没教过你这些?”项籍沉默了一会儿。
“我从小……跟着叔父,”他说,声音很低,“我们只学打仗。”“打……仗?
”樊长玉愣了一下,“你是当兵的?”“……算是。”樊长玉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他确实像个当兵的——身板结实,走路带风,眼神凌厉,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杀伐之气。
“那你为什么不在军营里待着?”她问,“逃兵?”“不是。”项籍的眉头皱了起来,
像是被戳到了痛处,“仗打完了,队伍散了。”樊长玉没有再问。
她以为他是某个败军的散兵,无处可去才流落到这里。这种事在乱世里太常见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项籍嘴里的“仗打完了”,是楚汉之争的结束;他说的“队伍散了”,
是十万楚军的溃败。日子一天天过去,项籍渐渐适应了这种从未体验过的生活。
他学会了烧火——虽然偶尔还是会烧得太旺,但至少不会把锅烧穿了。
他学会了认钱——虽然他始终搞不懂为什么会有铜钱、铁钱这么多种类,
但他记住了每个铜板能买多少东西。
他甚至还学会了一点点杀猪的技艺——当然不是杀猪本身,
而是杀完猪之后帮忙褪毛、清洗内脏这些粗活。他最常做的事还是劈柴。
临安镇的人很快就知道樊家肉铺有个赘婿,力气大得吓人,一个人能顶十个壮劳力。渐渐地,
有人来找他帮忙——东家搬石头,西家抬木头,刘家要盖房子缺个扛大梁的,
赵家要挖井缺个抡锤子的。项籍来者不拒。他不收钱,但只要有人管一顿饭就行。
他的饭量大得惊人——一顿能吃八碗饭、三斤肉、一摞馒头,把请他帮忙的人都吓一跳。
“你这个人,饭量也太大了吧?”樊长玉有一次忍不住说。项籍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心想:这还多?当年在军营里,他一顿能吃半只羊。但他没有说出来。他知道,
在这个小地方,说这些只会让人觉得他疯了。日子虽然平淡,但项籍渐渐发现,
自己开始习惯了这种生活。每天天不亮就起来,
劈柴、搬肉、帮樊长玉收拾铺子;白天有人来找就出去帮忙,
没人来找就在后院晒太阳;晚上吃完晚饭,坐在灶房门口看星星。这里的天很小,
被四面屋檐框成一个方形。但星星还是那些星星——北斗七星、织女星、牛郎星,
跟他在江东看到的一模一样。有时候他会想起从前的事。想起巨鹿之战,
五万楚军对四十万秦军,他下令破釜沉舟,将士们抱着必死的决心冲入敌阵,杀声震天,
血流成河。想起鸿门宴,范增三次举起玉玦,他假装没看见。如果当时听了范增的话,
杀了刘邦,后来的事会不会不一样?想起垓下,四面楚歌,虞姬拔剑起舞,唱完最后一曲,
然后——他不愿意再想下去。每次想到这里,他就会站起来,去劈柴。斧头抡圆了砸下去,
木头应声而裂,一下,两下,三下……直到浑身是汗,力气用尽,才能暂时忘掉那些事。
樊长玉发现了他这个习惯。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后院有劈柴的声音,
她就知道他又在想那些事了。她没有去问,也没有去劝。她只是默默地给他留一碗热水,
放在灶台上,第二天早上起来,碗是空的。五、风波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麻烦就来了。
这天下午,樊长玉正在铺子里卖肉,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嘈杂声。她探头一看,
脸色就变了。樊贵领着一群人来了。为首的可不是樊贵这种泼皮无赖,
而是一个穿着绸缎袍子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家丁。
那人她认识——是镇上最大的粮商钱万两,也是樊贵最大的债主。“长玉啊,
”樊贵一脸谄媚地凑上来,“这位是钱老爷,你认识的。钱老爷听说你招了赘婿,
特意来道喜。”樊长玉冷笑:“道喜?空着手来的?”钱万两哈哈一笑,
拱手道:“樊姑娘说笑了。钱某今日来,确实是有事相商。”“什么事?”“是这样,
”钱万两捋了捋胡子,“你大伯欠了我三百两银子,这事你知道吧?”樊长玉看了樊贵一眼。
樊贵缩了缩脖子,不敢看她。“他欠的钱,跟我有什么关系?”“话不能这么说,
”钱万两笑道,“你是他亲侄女,他要是还不上钱,你们樊家的产业可就得拿出来抵债了。
这门面、这铺子、还有后面的宅子,都是你们樊家的吧?”樊长玉的眼神冷了下来。
“钱老爷,你这是要强买强卖?”“不敢不敢,”钱万两摆手,“钱某是正经生意人,
怎么会做那种事?只是你大伯欠债不还,钱某也是没办法。不过——”他话锋一转,
“钱某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什么法子?”“钱某听说你招了个赘婿,力气挺大,
干活也不错。不如这样,你让那个赘婿到钱某的粮行里干三年活,工钱抵债,
这三百两银子就一笔勾销。如何?”樊长玉差点笑出声来。三年工钱抵三百两?
就算项籍一天干十二个时辰,也挣不了这么多钱。钱万两分明是看中了项籍的力气,
想白捡一个免费的劳力。“不如何。”樊长玉干脆利落地说,“我大伯欠的钱,你找他要去。
跟我的人没关系。”钱万两的脸色沉了下来。“樊姑娘,你可想清楚了。你大伯还不上钱,
按规矩就得拿你们樊家的产业抵债。你要是识相,让那个赘婿来给**活,大家都好过。
要是不识相——”他哼了一声,“那就别怪钱某不客气了。”“你想怎么不客气?
”这个声音不是樊长玉的。所有人都转头看去。项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肉铺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的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扎在脑后,脸上还有劈柴时溅上的木屑,
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苦力。但他那双眼睛不普通。他看钱万两的眼神,
像是在看一个死人。钱万两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往后退了一步,又觉得丢了面子,
强撑着挺起胸脯。“你就是那个赘婿?”项籍没有回答。他走到樊长玉身边,
低头看了她一眼。樊长玉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冲动。但项籍没有听。“你方才说,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砸出来的,“让我去给你干活?
”钱万两被他的气势压得有些喘不过气,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不错。
你大伯欠了我三百两银子,你要是来我粮行干三年活,这笔账就一笔勾销。”“三年?
”项籍笑了一下。那笑容让钱万两的腿都软了。“三年太久了。”项籍说。
“那、那你想怎样?”项籍没有回答。
他走到肉铺门口那尊石狮子面前——那是樊长玉爹在世时请人雕的,
少说也有七八百斤——弯腰,双手扣住石狮子的底座,一发力,把整尊石狮子举了起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七八百斤的石狮子,他一个人举了起来,面不改色,像是举起一捆稻草。
项籍举着石狮子,走到钱万两面前。“我给你一个机会,”他说,
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从这里跑到巷口,要是能跑得过这尊石狮子,
我就去给你干活。”钱万两的脸白了。“你、你——”“跑。”项籍说。钱万两转身就跑。
项籍把石狮子往前一抛。石狮子“轰”的一声砸在钱万两前面三尺远的地方,
把地面砸出一个大坑,碎石崩得到处都是。钱万两吓得一**坐在地上,裤裆都湿了。
“下次再来,”项籍低头看着他,语气平淡,“我会砸得更准。”钱万两连滚带爬地跑了,
小说《边关告急?我赘婿的马甲掉了!》 边关告急?我赘婿的马甲掉了!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
项籍樊长玉边关告急?我赘婿的马甲掉了!免费在线全文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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