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月手脚利索,不过半日便将消息打听得清清楚楚。
“娘子,”她回到小院时面上带着几分不平,“奴婢问过了,这回随行的名单上有伯爷、大公子、二公子,还有表姑娘。”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唯独没有娘子。”
姜枝意正坐在窗前缝补一件旧衣,闻言针尖一偏,扎进了指腹。她将手指含进嘴里,铁锈味在舌尖化开。
没有她。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周棠前几日已在正院说了那番话,自然是巴不得她早些消失。如今狩猎在即,阖府的人都走了,府中空了大半,正是将她发卖的好时机。
没有人会注意一个罪臣之女的去向,等荣安伯府的人回来,她早已不知被卖去了何处。届时只需对外说一句“姜娘子思母心切,自己跑了”,便万事大吉。
姜枝意放下针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方帕。
可她偏不想认命。
“福月,”她站起身,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替我更衣,我要去见老夫人。”
福月一愣:“娘子见老夫人做什么?上回在饭桌上,老夫人那话——”
“我知道。”姜枝意走到镜前,拿起那支蝶花玉簪仔细簪好,又理了理鬓边碎发,“可眼下,能让我去狩猎的,只有老夫人。”
福月不明白娘子为何非要去狩猎,可见她神色决然,便不再多问,默默替她换上一件干净的外衫。
老夫人的鹤寿堂在荣安伯府的东侧,独门独院,门前种着两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得院子里终日不见多少阳光。守门的嬷嬷见是姜枝意,面上闪过一丝诧异,进去通传了半晌才出来,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老夫人让你进去”。
堂内焚着檀香,青烟袅袅。老夫人孙氏歪在暖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身后的丫鬟正替她捶着腿。
见姜枝意进来,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佛珠在指尖转动的速度快了几分。
姜枝意走到暖榻前,双膝一弯,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行了个大礼。
老夫人被这动静弄得一怔,捻佛珠的手停住了。她抬了抬眼皮,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女子,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冷淡:“这是做什么?老身受不起你这么大的礼。”
姜枝意直起身子,却仍跪着。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垂眸道:“枝意有一事相求,还望老夫人成全。”
“什么事?”老夫人的声音淡淡的,佛珠又开始转动。
“过两日陛下狩猎,枝意想随府中一同前去。”
话音落下,堂内静了一瞬。随即老夫人发出一声冷哼,那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不屑。
“带你同去?”老夫人坐直了身子,目光冷冷地落在姜枝意身上,“你可知这次狩猎去的都是什么人?那是陛下跟前,满朝文武都在,带了你去,岂不是宣告所有人你姜枝意是我荣安伯府的人?姜家如今是什么光景,你心里没数?”
姜枝意跪在冷硬的砖地上,老夫人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子一样砸在她身上。她紧紧攥着袖口,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她站起身来。不是负气,而是平静地直起膝盖,平视着暖榻上的老夫人。
“老夫人,”她的声音软软的,却一字一句格外清晰,“枝意知道府中不愿认这门亲事。若老夫人肯让枝意同去,枝意愿意将两家定亲的信物退还。”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猛然一顿。那双浑浊的眼睛终于正眼看向姜枝意,目光里掺杂着审视与掂量。
姜枝意继续说道:“枝意想去狩猎,并非存了攀附的心思。只是家兄从前在御前当差时,曾答应过要带枝意一同去猎场看看。后来府中遭了事,家兄随母亲去了岭南,这个许诺便再也没能兑现。”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跟着轻了几分:“此番去猎场,不过是想了却家兄这一桩心愿。看过一眼,枝意便去岭南寻母亲和兄长,从此与荣安伯府再无瓜葛。”
这话半真半假。想见兄长是真,想去岭南也是真,只是在此之前,她要赌一把,赌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可能。
老夫人沉默了很久。
佛珠一颗一颗从她指间捻过,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她盯着姜枝意的脸看了又看,像是在判断这丫头说的是真是假。
姜枝意没有闪躲,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她打量。
“信物,去之前就要给我。”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做了一个不太情愿却又实在划算的决定,“交给周棠收着。”
姜枝意弯下膝盖,再次跪地叩首:“多谢老夫人成全。”
她退出鹤寿堂时,秋风正卷着落叶从院中穿过。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沙沙作响。姜枝意沿着游廊往回走,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可当她推开小院的门,反手将门关上,独自一人站在屋中时,手却开始发抖。
起初只是指尖微微发颤,继而整只手都抖了起来,十指冰凉,怎么握都握不住。她把双手交握在胸前,抵着狂跳的心口,却发现连手背上的青筋都在突突地跳。
她知道方才那一跪,赌上了自己最后的筹码。信物交出去,这门亲事便彻底断了。从此以后,荣安伯府不会再庇护她,她连这间透风漏雨的小屋都留不住了。
可留下又能怎样?留下只会被发卖。
姜枝意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双手仍旧抖个不停。她望着窗外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母亲临行前回头看她的那一眼,想起兄长走过她身边时轻轻说的那句“别哭”。
她不能去岭南。去了岭南,就是一辈子流放,一辈子见不到天日。母亲把她送到这里,不是让她去岭南的。
那个想法又一次浮上心头——帝王。
狩猎场上,帝王会来。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没有别的路了。
姜枝意把手伸进枕下,摸到那只锦袋,里面装着定亲信物——一块成色普通的玉佩。她将锦袋攥在手心,攥得死紧,指节根根泛白。
窗外那两棵半死不活的桂树在风中轻轻摇晃,落下几片枯叶。姜枝意盯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眼底渐渐聚起一点微光。
《娇软美人被陛下强取豪夺了》精彩章节阅读: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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