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妈咪!你快看!”念念举着手机冲进厨房,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我正在给蛋糕胚抹奶油,手腕被他撞得一歪,草莓酱在白色奶油上拖出一道红痕,
像一道新鲜的伤口。我没抬头:“小心点。”“你看了肯定不怪我!
”念念把屏幕怼到我面前。是一个视频。画面里,裴烬单膝跪地。西装笔挺,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但他跪的方向偏了大约三十度,
脸正对着镜头右侧的空气。他说:“沈昭意,我错了。求你回来。”声音低沉,
像是在喉咙里滚了很久才挤出来。然后他身后的助理小声提醒:“裴总,您跪错方向了,
摄像头在左边。”画面安静了两秒。裴烬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默默站起来,挪了一步,
重新跪好。念念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爹地好蠢!”我嘴角弯了一下。
视频里传来窃窃私语,
台词……”“他还专门去做了个发型……”“听说连跪姿都练了半小时……”念念抬头看我,
眼睛亮晶晶的:“妈咪,你要原谅他吗?”我把手机拿开,继续抹奶油。草莓酱已经晕开了,
那道红痕变成了一片淡粉色,像褪色的血迹。“不原谅。”“为什么?
”“因为……”我顿了顿,把刮刀上的奶油抹掉,“他跪错方向的样子,不够真诚。
”念念撇撇嘴:“你好严格。”我没告诉他——裴烬跪错方向的那个位置,三年前,
是我一个人挺着肚子、拎着行李箱,离开裴家时站过的。他跪的方向,是朝着我离开的方向。
2三天后,来了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响了三声——门开得太急,
铃铛撞在了一起,声音又碎又尖。念念趴在收银台后面写作业,头都没抬。
我在给客人做咖啡,奶泡刚打好。那人把一张名片放在吧台上,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
裴氏集团·法务部·张维“沈**,裴总想见您和小少爷。”奶泡开始往下塌。
我按了按咖啡机,没看他:“不见。”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动作很轻,
但文件落在吧台上的声音很沉。“裴总说,这不是条件,是诚意。”我低头看了一眼。
股权**协议。裴烬名下15%的裴氏股份,转给念念。数字后面跟着八个零。
我的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念念从收银台后面探出脑袋:“妈咪,什么是诚意?
”“就是……”我把协议推回去,“你爹地在用钱砸我们。
”念念歪着头想了想:“那他要砸多久?”“不知道。”“那你让他砸呗,
”念念又缩回去了,声音从收银台后面飘出来,“反正我们又不亏。”我瞪了收银台一眼。
收银台没说话,但收银台后面传来一声偷笑。律师看着我,等我的回答。我把咖啡递给客人,
擦了擦手,说:“协议拿走。人,不见。”律师收好文件,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沈**,”他背对着我说,“裴总这三年,办公室抽屉里一直放着您的照片。
”风铃又响了。这次是两声。门关上了。我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卡着一点草莓酱,红红的,像干了很久的血渍。3隔天,裴烬亲自来了。
不是视频里那个跪错方向的蠢样子。他站在门口,西装革履,
身后跟着两个保镖、一个拎公文包的男人,还有一个捧花的助理。那束玫瑰已经蔫了,
花瓣边缘卷起来,发黑,像烧过的纸。念念第一个发现他。他从收银台后面跳起来,
拖鞋飞出去一只,啪地拍在地板上。“爹地!”裴烬的目光越过念念,落在我身上。
**在吧台上,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攥着一块抹布。“裴先生,”我说,“有事?
”“我来接你们回家。”念念捡起拖鞋穿上,仰着头看他:“爹地,
我妈咪刚答应了王叔叔的求婚哦。”裴烬的脸,瞬间白了。不是形容,是真的白。
嘴唇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像水彩被水冲开。我攥紧抹布,指甲掐进掌心。“念念,
”我说,“别闹。”“我没闹呀,”念念一脸无辜,“昨天那个送榴莲的王叔叔,
你不是说他做饭很好吃吗?”裴烬的眼神从白变黑。他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沈昭意。”他叫我全名。声音很低,
低到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我没说话。拿起那束玫瑰,走到垃圾桶前,松手。
花瓣掉进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叹息。“晚了。
”念念在旁边小声说:“妈咪好帅。”裴烬深吸一口气。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又撑起来。
“我不会放弃的。”他转身要走。念念忽然喊:“爹地!你知道妈咪为什么把店开在这里吗?
”裴烬的脚步停了。他没回头,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人从后面拽住了衣领。
念念笑嘻嘻地说:“因为对面那栋楼,是你以前送她的第一份礼物呀。”裴烬猛地回头。
我没看他。我低头擦杯子,一遍,两遍,三遍。杯子早就干净了。对面那栋楼,
是裴烬追我那年买下的,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他说:“这是我的诚意。
”离婚时我什么都没要。唯独那栋楼没舍得卖——后来念念生病,还是卖了。
我把店开在这里,是因为我想每天看看那个曾经写过我名字的地方。但我不想让裴烬知道。
4雨是半夜开始下的。第二天一早,念念趴在窗台上,脸贴着玻璃,鼻尖压出一个白印。
“妈咪,爹地又来了。”我头都没抬:“嗯。”“他站在雨里,没打伞。
”我手里的刮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抹奶油。“妈咪,你不心疼吗?”“不心疼。”“骗人,
”念念说,“你的蛋糕胚已经抹了四遍奶油了。”我低头一看。蛋糕胚上的奶油厚得不像话,
刮刀侧面沾着干掉的草莓酱,硬了,像结痂。我把刮刀放下,走到门口。裴烬站在雨里。
西装湿透了,贴在身上,肩膀的线条比三年前瘦了很多。头发贴在额头上,
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裴烬,”我说,“你是不是有病?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雨太大,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个笑的样子,
和三年前他求婚的时候一模一样。“可能吧。”我攥紧门把手,指节发白。“进来。
”他愣了一下。“我说进来,”我转身往回走,声音比我想象中要哑,
“别感冒了传染给我儿子。”念念小声说:“妈咪,你关心他就直说嘛。”“闭嘴。
”念念嘿嘿笑了。裴烬走进来,站在门口。水滴在地板上,洇出一大片深色,
像墨汁泼在白纸上。我扔了条毛巾给他。毛巾是干的,叠得很整齐,是我早上刚洗过的。
“擦干净,别弄湿我的地板。”他接过毛巾,低头擦头发。然后他停住了。“沈昭意,
你手上那道疤……”我一僵。那道疤在右手虎口,很长,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蜈蚣。
是念念两岁那年的冬天,半夜发高烧,我抱着他跑急诊,在小区门口摔了一跤,
被碎玻璃划的。“是念念生病的时候弄的吧?”他的声音很低,“对不起。”我没说话。
念念跑过来,拉着裴烬的手:“爹地,你身上好凉。”裴烬低头看他。他的眼眶红了,
但没掉眼泪。“没事。”“你要不要喝杯热水?”“好。”念念跑去倒水。他踮着脚够水壶,
回头冲我使了个眼色。我叹了口气。裴烬坐在店里的椅子上,捧着念念倒的热水。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热水冒着白气,模糊了他的脸。
他看起来不像个集团总裁。像个落汤鸡。5雨停的那天,裴烬来的时候带了一把新椅子。
木质的,很沉,他一个人搬进来的。西装袖口沾了灰,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旧的坐着不舒服,”他说,“换一个。”念念跑过来检查。他围着椅子转了两圈,
用手拍了拍坐垫,像个小质检员。“爹地,这椅子是你自己挑的吗?
”裴烬沉默了一秒:“让助理挑的。”念念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不行不行,
妈咪的椅子要你自己挑。助理挑的不真诚。”裴烬看了我一眼。我假装在算账,
手里的计算器按得啪啪响。“好,”他说,“我重新挑。”念念又问:“爹地,
你今天怎么不带花了?”“上次带的蔫了。”“那你带新鲜的呀。”“我怕她扔。
”念念转头看我:“妈咪,爹地怕你扔他的花,你以后别扔了,浪费。”我按错了一个数字,
计算器发出一声刺耳的蜂鸣。“你到底帮谁?”念念理直气壮:“帮理不帮亲。”裴烬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往下弯一点,嘴角往上翘。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我把计算器放下,
别过头,盯着烤箱。烤箱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重,
很慢,像有人在我胸口里敲一面鼓。念念凑过来,小声说:“妈咪,你耳朵红了。”“没有。
”“有。”“闭嘴。”念念嘿嘿笑着跑开了。裴烬没听到我们说什么。
他站在那把新椅子旁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沈昭意,明天我再来。”我没说话。
但这一次,我没说“不用来了”。6念念的学校要办亲子运动会,通知发到家长群的时候,
我正在烤今天的第三炉蛋糕。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我腾出手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亲子运动会。每个孩子至少来一个家长。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念念回来跟我说,
别的小朋友都是爸爸妈妈一起,只有他带了妈咪。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
但笑完就跑去写作业了,背挺得很直,像个小大人。我没去报名。念念也没提。
晚上打烊之后,我在厨房洗模具。念念趴在餐桌上画画,蜡笔在纸上沙沙响。“妈咪,
老师说运动会要报名了。”“嗯。”“我帮你报了。”我手里的海绵顿了一下。“报什么?
”“亲子两人三足,”念念头都没抬,“还有一个家长拔河。”“念念,妈咪那天要烤蛋糕。
”“蛋糕可以下午烤,”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老师说早上九点开始,十一点就结束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拒绝的话。他低下头继续画画,蜡笔换成红色的,在纸上用力涂。
“妈咪,”他说,“爹地会来吗?”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你想他来吗?”念念没回答。他把画举起来给我看——三个人,手拉手,
中间那个小的笑得嘴巴张得很大。“这是谁?”我指着左边那个大人。“妈咪。”“右边呢?
”念念把画扣在桌上,跳下椅子。“我去刷牙了。”拖鞋啪嗒啪嗒走远了。我站在原地,
手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在瓷砖上。画还扣在桌上。我翻开一角看了一眼。右边那个大人,
画得很高,穿西装,头发竖起来。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爹地。7第二天一早,
裴烬来的时候念念已经去上学了。我站在吧台后面煮咖啡,他推门进来,风铃响了一声。
他最近来得越来越早。“早。”他说。我没抬头。“早。”他站在吧台前面,
把手里的纸袋放在台面上。纸袋上印着一家很有名的面包店的logo,
离这里开车要四十分钟。“念念说想吃这个牌子的可颂。”“他随口说的。”“我知道,
”裴烬说,“但我答应他了。”我把咖啡倒进杯子里,黑色液体在白色瓷杯里晃了晃。
“裴烬,你不用这样。”“哪样?”“这样……讨好他。”他没说话。我抬头看他,
他正看着柜台角落里那幅画。念念昨天画的那幅。三个人,手拉手。我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裴烬拿起画,看了很久。“这是他画的?”“嗯。”“右边这个是我?”我没回答。
他把画放回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按平一道折痕。“沈昭意,”他说,
“亲子运动会,念念报名了吗?”我一愣。“你怎么知道?”“念念昨晚给我打电话了。
”我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滑出去。“他给你打电话?”“嗯,”裴烬说,
“他说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陪,他不想让你一个人站在旁边看。”咖啡凉了。我攥着杯子,
指尖发白。“他还说,”裴烬的声音很低,“他画了一幅画,上面有三个人。他问我,
能不能把右边那个空着的人填上。”我没说话。裴烬也没说话。咖啡机嗡嗡响,
烤箱里的计时器滴滴叫,外面的车流声一阵一阵的。“我答应了。”他说。我转身去关烤箱。
蛋糕胚已经烤好了,表面金黄金黄的,膨胀得很漂亮。“念念说,运动会是这周六,
”裴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上午九点。”“我知道。”“你会去吗?
”我把蛋糕胚从烤箱里拿出来,放在架子上晾。热气扑在脸上,烫得我眼眶发酸。“会。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裴烬说:“谢谢。”我没回头。但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很轻,
像是怕踩碎什么。风铃响了一声。门关上了。我站在烤箱前面,盯着那个金黄的蛋糕胚。
表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中间裂到边缘,像一条路,从圆心走向未知的方向。
念念昨晚给我看那幅画的时候,右边那个大人还是空白的。他说:“妈咪,等爹地来了,
我让他画自己。”8周六早上,我七点就醒了。念念比我还早。他在客厅里来回跑,
运动鞋在地板上蹭出吱吱的声音。“妈咪!快点!要迟到了!”“九点才开始,
现在才七点半。”“可是爹地说他八点半到!”我刷牙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
裴烬变成“爹地”了,不是“那个人”也不是“他”?念念已经换好了运动服,蓝色的,
领口有一点歪。我蹲下来帮他整理,他低头看我,忽然说:“妈咪,你今天好看。
”“我还没洗脸。”“那也好看。”我愣了一下。这种话,以前只有念念会说。
但现在他说这话的样子,像极了另一个人。八点半,裴烬准时到了。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黑色运动裤,头发没梳得那么整齐,额前掉下来几缕。
看起来不像集团总裁,像一个普通的爸爸。念念看见他就冲过去了。“爹地!你穿运动鞋了!
”“嗯。”“你会不会跑很快?”“还行。”“那你等一下要拉我跑,我们要拿第一名!
”裴烬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好。”我们三个人走到学校操场的时候,
已经有好多家长在了。念念牵着裴烬的手,另一只手牵着我,走在中间,
像一颗糖被包在两张糖纸中间。有人看我们。我知道。单身妈妈开店三年,
这条街上的人都认识我。现在突然多了一个男人,穿白色T恤,站在我旁边,手被念念牵着。
隔壁摊位的林姐走过来,上下打量裴烬。“这位是……”“念念的爸爸。”裴烬说。
林姐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她识趣地笑了笑,走了。念念拉着我们跑到签到处,
领了号码牌。三人两足,我们的号码是七号。裴烬蹲下来帮念念绑带子,动作很轻,
怕弄疼他。念念低头看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爹地,你头发好软。”裴烬笑了。
“你也是。”“妈咪说我头发像你。”裴烬抬头看我。我别过脸,假装在看别的参赛家庭。
比赛开始了。哨声响的时候,念念喊了一声“冲”,裴烬配合着他的节奏,迈小步,慢跑。
我被带着往前跑,步子乱了一拍,差点摔倒,裴烬伸手扶住了我的胳膊。他的手很热。
隔着运动服的袖子,我都能感觉到那个温度。“没事吧?”他问。“没事。
”念念回头看我:“妈咪你小心点,我们要拿第一名!”我没拿到第一名。但念念很开心。
冲过终点的时候他跳起来,挂在裴烬脖子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裴烬抱着他,转头看我。
阳光打在他脸上,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沈昭意,”他说,“谢谢。”“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来。”我没回答。念念从他身上滑下来,拉着我的手说:“妈咪你蹲下来。
”我蹲下来。他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又跑到裴烬面前,示意他蹲下来。裴烬蹲下,
念念也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这是我给你们的奖励,”念念说,“因为你们今天表现很好。
”裴烬的眼眶红了。他很快低下头,假装在解脚上的带子。我看见了。但我没说。
9运动会结束之后,裴烬请我们去吃饭。念念想吃火锅,
裴烬就开车带我们去了一家很安静的店。包厢很大,只有我们三个人。念念坐在裴烬旁边,
自己涮肉,自己捞,不让任何人帮忙。“爹地,你吃这个,”他把一片肥牛夹到裴烬碗里,
“这个好吃。”裴烬吃了。“嗯,好吃。”“妈咪你也吃。”念念又夹了一片给我。“谢谢。
”念念吃了一会儿,忽然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我们。“爹地,妈咪,
你们为什么不在一起?”筷子停在半空。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气升起来,
模糊了对面裴烬的脸。“念念,”我说,“吃饭。”“可是我想知道。”裴烬放下筷子。
“念念,是爹地做错了事。”“什么事?”“以前……没有保护好你妈咪。”念念想了想。
“那你现在能保护好了吗?”裴烬沉默了很久。锅里的汤快要烧干了,服务员推门进来加水,
白气散开,我看见裴烬的眼睛红红的。“能。”他说。念念转头看我。“妈咪,你信吗?
”我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烫。很烫。舌尖被灼了一下,麻麻的,
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口。“吃饭。”我说。念念叹了口气,一副“大人真麻烦”的表情,
继续涮肉。裴烬没再说话。他安静地吃菜,偶尔给念念夹一筷子,偶尔看我一眼。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念念走在中间,左手牵我,右手牵裴烬,步子迈得很大,
像在丈量什么。“爹地,你明天还来吗?”“你想我来吗?”“想。”“那我就来。
”念念满意了,松开手往前跑了几步,又跑回来,仰着头看我。“妈咪,你今天开心吗?
”“还行。”“你笑了好多次。”“没有。”“有,”念念说,“你涮肉的时候笑了,
爹地帮我绑带子的时候你也笑了,刚才爹地给你夹菜的时候你也笑了。”裴烬在旁边没说话,
但我感觉到他在看我。我加快脚步,走在念念前面。“回家写作业。”“今天星期六!
”“那就预习。”念念在后面哀嚎。裴烬笑了,声音很低,被夜风送过来,很轻。
10晚上念念睡着了,我坐在客厅里翻手机。亲子运动会的照片老师发在群里了。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一张——念念站在中间,左手牵我,右手牵裴烬,三个人都在笑。
我看了很久。然后我注意到照片的背景。操场边上有一排树,树后面站着一个人。
穿深色衣服,头发盘起来,姿势有点僵,像是在躲什么。我放大了看。是裴烬的母亲。周芸。
我放下手机。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她来做什么?看念念?
还是看裴烬?手机震了一下。裴烬发来消息。“念念睡了吗?”“睡了。”“今天谢谢你。
”我没回。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我妈今天去操场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去。
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让她别打扰你和念念。”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反复几次,最后发了一句:“念念今天很开心。”“我也是。”我锁了屏幕,
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客厅很暗,只有鱼缸的灯亮着,水泡一串一串往上冒,
在灯光里碎成细细的光点。念念养的那条金鱼,是裴烬第一次来甜品店那天买的。念念说,
金鱼一个人游来游去,好可怜。我问他,那怎么办。他说,再买一条陪它。
第二天裴烬就带了一条新的金鱼过来。念念把两条鱼放在一起,说:“你看,它们不孤单了。
”我当时没说话。现在那条金鱼还在鱼缸里游。旁边那条也是。11第二天裴烬没来。
念念在店门口等了一个小时,趴在窗台上,脸贴着玻璃,鼻尖压出一个白印,
和那天雨里等他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妈咪,爹地今天不来了吗?”“可能有事。
”“他昨天说今天来的。”“临时有事很正常。”念念没说话,从窗台上滑下来,
走到收银台后面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比平时重。下午三点,裴烬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今天去不了了。有点事。明天来。”我把手机给念念看。念念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来,
继续写作业。“你不回吗?”我问。“不回。”“为什么?”“他答应我今天来的,
”念念说,“他没来。”笔尖在纸上用力划了一下,纸破了,铅笔芯断了一截。
我把手机收起来,没再说什么。晚上打烊之后,我在厨房洗模具。念念坐在餐桌上画画,
蜡笔在纸上沙沙响。声音很急,像是在跟谁赌气。“妈咪。”“嗯。
”“爹地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我手里的海绵停了一下。“他以前也不喜欢我,对不对?
所以他以前没来找我们。”我把海绵放下,擦干手,走到他面前。念念低着头,
蜡笔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念念,”我蹲下来,“他以前没来找我们,
是因为他不知道你在。”“那他为什么不来找你?”“因为他……”我顿了一下,
“因为他做错了事,他以为你妈咪不想见他。”“那你不想见他吗?”水龙头在滴水。一下,
一下。“以前不想。”“现在呢?”我摸了摸他的头发。很软,和裴烬的一样。“现在,
”我说,“你该睡觉了。”念念没追问。他收起蜡笔,把那幅画叠好,塞进口袋里。“妈咪,
明天爹地会来吗?”“他说会来。”“你信吗?”我看着他的眼睛。五岁。
五岁的孩子问他的妈妈,你信吗。“我信。”我说。念念点了点头,跳下椅子,
自己去刷牙了。我站在原地,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停了,听见念念的拖鞋啪嗒啪嗒走远,
听见隔壁房间里灯关掉的声音。然后我拿出手机,给裴烬发了一条消息。
“念念今天等了很久。”消息发出去,已读,没有回复。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对不起。明天一定来。我保证。”我没回。但第二天,
裴烬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念念正在吃早饭。风铃响了一声,念念抬头,
看见裴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念念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他面前,仰着头。
“爹地。”“念念,”裴烬蹲下来,“对不起,昨天——”“没关系,”念念说,
“你来了就行。”裴烬愣了一下。念念伸手拉他的手指。“爹地,你吃早饭了吗?”“还没。
”“那一起吃,”念念拉着他往餐桌走,“妈咪做了草莓三明治。”裴烬被念念拉着,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我把三明治放在盘子里,推到他们面前。
念念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爹地,好吃吗?”裴烬咬了一口。“好吃。
”“那以后你每天都来吃早饭。”裴烬看了我一眼。我转身去煮咖啡,背对着他们。
“看情况。”裴烬说。念念不依不饶:“什么情况?妈咪你说话。”“吃饭别说话。
”念念哼了一声,又咬了一大口三明治。裴烬笑了。我听见他的笑声,很低,很轻。
咖啡煮好了。我倒了一杯,放在裴烬面前。他抬头看我,有点意外。“早上喝一杯,”我说,
“别空着胃。”“谢谢。”我没回答。转身去收银台,假装在整理昨天的账单。
但我知道他在看我。我也知道,念念在笑。12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人。
门被推开的时候,风铃响了两声。我抬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门口。深色连衣裙,
头发盘得很高,拎着一个黑色的包。周芸。裴烬的母亲。念念正在吧台上写作业,看见她,
笔停了。“奶奶。”周芸看了一眼念念,目光很快移开,落在我身上。“沈昭意。”“阿姨。
”她走到吧台前面,没坐下。包放在台面上,金属扣碰在大理石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来看看念念。”“念念很好。”“我知道,”她说,“我来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念念从椅子上滑下来,站在我旁边,手拽着我的围裙。“奶奶,我过得很好。
”周芸低头看他,表情有点僵。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念念,”她说,
“你……像你爸爸。”念念没说话。周芸抬头看我。“沈昭意,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关于念念的抚养权——”“念念的抚养权在我手里,”我说,
“三年前你让我签的那份协议,白纸黑字。”周芸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是——”“那是什么?是你让我签的。你说我配不上裴烬,说我带着孩子会拖累他。
你说只要我签字,你就给我一笔钱,让我走得远远的。”念念拽着我围裙的手紧了。
“我没要你的钱,”我说,“但协议我签了。念念归我,跟裴家没有任何关系。
”周芸沉默了很久。“沈昭意,”她说,“当年的事……”“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
”“可是裴烬他——”“裴烬是他的事,”我说,“跟我没关系。”周芸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她的妆化得很精致,但眼底有青黑色,粉底盖不住。“念念,”她低头看念念,
“奶奶给你带了礼物。”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放在吧台上。念念没接。“念念,”我说,
“奶奶给你的,你拿着。”念念看了一眼盒子,又看了一眼我,伸手接过来。“谢谢奶奶。
”周芸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像是还想说什么。门被推开了。裴烬站在门口。他看见周芸,
脚步顿了一下。“妈。”周芸转身看他。“你怎么来了?”“我来接念念放学。
”裴烬走过来,站在我和周芸之间。“你来做什么?”“我来看念念。”“你看过了,
”裴烬说,“可以走了。”周芸看着裴烬,眼眶红了。“裴烬,我是你妈。”“我知道,
”裴烬的声音很平静,“但你三年前做的事,我没忘。”周芸的脸白了。“你说她配不上我,
”裴烬说,“你让她签协议离开。你告诉我她拿了钱走了,不要我了。你骗了我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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