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人间岁岁年年小说 第4章无错版阅读 烟火人间岁岁年年小说精彩章节在线阅读

夜深了，整个村子都沉在黑暗里，连狗都睡了。

苏念念睁开眼。没有闹钟，没有鸡叫，纯粹是末世十年刻在骨头里的生物钟——凌晨两点。这个时间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眼睛最不适应黑暗，反应最慢。如果要出门干点什么，这是最好的时辰。

她翻身坐起来，动作很轻，床板没发出声音。窗户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带着白桦林的松脂味和泥土的腥气。外面黑沉沉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院子里只有东边墙角那棵老榆树在风里慢悠悠地晃。

苏念念翻窗出去，脚尖着地，没发出声响。

她沿着院墙根走，脚步又快又轻。院墙的豁口还在，上次被人用玉米秸秆胡乱补了，她侧身从缝隙里挤过去，秸秆窸窣响了两声，被风声盖住了。

白桦林在夜里比白天深得多。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林子里斑斑驳驳，树影和真树混在一块，风一吹就动。苏念念走一段就停下来听——风声、树叶声、远处猫头鹰咕咕叫。没有人的脚步声，没有异样的动静。安全。她继续往前走。

进了林子深处，她蹲下来检查地面。地上有野兔的脚印，有草被啃过的痕迹，树干底部有蹭过的泥痕。她伸手摸了摸土，又凑近了闻——有股淡淡的腥臊味，是兔子留下的。她把白天做的标记一棵一棵核对了一遍，四处都布置了小陷阱：简单的那种，一根树枝撑着一个铁丝圈，埋在枯叶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苏念念顺着自己做的标记一路摸过去，前两个陷阱是空的，第三个也是空的，枯叶铺得好好的，铁丝圈纹丝未动。她不急——下套这种事急不来，有时候一晚上全是空的也没什么稀奇。

她正准备摸向第四个陷阱，忽然停住了脚步。

林子深处有动静。

很轻。不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也不是鸟扑棱翅膀的声音——是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踩在枯枝上，咔嚓一声，又停了。苏念念靠在一棵白桦树后面，呼吸压到最低。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这个习惯来自末世，每次有异动，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先找掩体再判断。

黑暗中，一道灰影晃了一下。

是只野兔，在树丛底下探头探脑，耳朵转来转去，正朝她设置的陷阱方向蹦过去。苏念念一动不动。那只野兔蹦了几步，又停下来，后腿蹬了蹬地面，忽然往前一窜，撞进了她设的第四个陷阱里。铁丝圈猛地收紧，兔子挣扎了几下，蹬着腿，枯叶被蹬得满天飞。

苏念念走过去，三两下把兔子按住，拿麻绳捆了四蹄。手法又快又稳。

她在末世的时候靠下套活过很长时间，铁丝圈套兔子这种手艺早就刻在骨头里了。她拎着兔子掂了掂分量——挺沉，够吃好几顿。皮毛也完整，剥下来能攒着换东西。

她把剩下的陷阱收了，绳子铁丝一样不落。这年头铁丝也是值钱物件，丢了可惜。

回去的路上她脚步比来时轻快。月亮从云里完全露出来了，照得地里明晃晃的，连田埂上的草都看得清。苏念念拎着兔子走田埂上，尽量踩着干的地方，不留脚印。

快到知青点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

院墙豁口还在，和她出来时一样，玉米秸秆歪着，没人动过。院子里很安静。水井边的水桶还搁在那儿，晾衣绳上白天搭的外套还在风里微微晃。没有人起夜，没有异常。

她侧身从豁口挤进去，贴着墙根往自己房间走。兔子拎在左手，右手扶着墙，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自己窗户底下，她忽然停住了。

白桦林边上站着一个人。

月亮正照在那人身上——白衬衫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灰，袖口卷了两道，手里没拿书，空着的。陆正霆站在一丛矮灌木旁边，脸朝向她这个方向，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在看她手里那只兔子。

苏念念没动。

沉默拉得很长，长到能听见白桦林里猫头鹰又叫了一声。苏念念的脑子在飞快运转——被看见了。他站在那儿多久了，从她什么时候开始被盯上的，不知道。

陆正霆先开了口。他看向她手里的兔子，表情看不太清，但语气倒不像审问，更像是在说一个观察到的现象：“大半夜上山打猎？”

他说这话的口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白天那种斯文客气的劲，多了点随意。

苏念念拎了拎手里的兔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它自己撞树上晕过去了。”

陆正霆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一声——不是白天那种礼貌性的微笑，是真的被她逗笑了的那种，声音不大，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了弯。

“这树挺会挑地方，”他说，“正好撞在你手上。”

苏念念没接这个茬。她看着他，问：“你大半夜不睡在这里干什么？”

“睡不着。出来走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更随意了，像是半夜在院子里散步是件很正常的事。苏念念注意到他的衣服还是白天那件白衬衫，鞋上沾着露水，看起来在院子里站了不止一小会儿。

“你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她问。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陆正霆没回答。他低头看了眼她手里的兔子，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这么拎着毛都攥坏了。放一放血，肉才不腥。”

苏念念盯着他多看了两秒。

一个从京市来的、看着病恹恹的男知青，知道怎么给兔子放血。不简单这件事她早就知道了，但每次觉得他差不多就这样了，他总会再多露一点出来。

“有热水吗？”她问。

“灶房锅里应该还温着。晚上烧的，现在估计还没凉透。”

苏念念没再说话，拎着兔子朝灶房走去。陆正霆在原地站了片刻，也跟着过来了。

灶房里黑漆漆的，苏念念摸到火柴点起油灯，昏黄的光在灶台上铺开来。锅里的水还温着，灶膛里的炭火还有几点红的没灭完。

她把兔子放平，拔了把刀，动作利落地放了血，又兑了些温水烫毛。她的手法又快又熟练，从剥皮到开膛到清理内脏一气呵成，刀起刀落每一个动作都没有多余的停顿——不像是在处理猎物，倒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的事。

陆正霆靠在灶房门框上，安静地看着。

他什么都没问，就靠在门框上，目光跟着她的手走。火苗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些被苞米叶子划的红印子照得格外清楚。她表情很专注，不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这手法不是学校教的。”

苏念念手没停：“学校也不教这个。”

“在哪儿学的？”

她把掏出来的内脏扔进泔水桶里，抬头看了他一眼：“天生的。”

陆正霆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不是审视，不是怀疑，更像是终于找到了某道题的解题思路。他以前看她像看一道没做完的数学题，现在这道题，开始有答案了。

“明天要是有人问兔肉哪来的，你怎么说？”他问。

“自己撞树上晕了。”

陆正霆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他没笑出声，只是摇了摇头，像是觉得眼前这人和白天的差距大得离谱。

“早点睡。”他说，转身回了隔壁。

苏念念把剥好的兔皮晾在灶房角落里，内脏处理干净埋在后院苹果树下——苹果树需要肥料，兔内脏埋下去能肥土，过两年就能结好果子。兔肉抹了一层盐，用油纸包好，塞进自己床底下的瓦罐里。八月底的天已经凉了，这样能存个两三天。

她关上房门，把门闩插好。窗外月亮彻底从云里出来了，照得窗户纸白生生的。她躺在床上，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陆正霆看见了她拎着兔子回来，看见了她在灶房里处理猎物。他没问来历，没问原因，反而教她给兔子放血，还帮她想好了怎么应对别人问话。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苏念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管他想干什么，至少目前他没有告发的意思。只要他不碍她的事，她懒得管。但如果他哪天碍事了——她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把削尖的木楔子。这玩意儿不是用来对付野兽的。

窗外，猫头鹰又叫了一声，然后在更远的林子里消失了。整个村子沉在黑暗里，苏念念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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