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文艺汇演的日子到了。
这天一大早,知青点就热闹起来。赵队长放了半天假,让参加汇演的人去公社礼堂准备,没参加的去当观众。张红梅兴奋得早饭都没好好吃,窝头啃了两口就扔回搪瓷缸里,满院子跑来跑去借雪花膏。
苏念念倒是一点都不急。她慢悠悠地喝完苞米茬子粥,把搪瓷缸洗干净,回屋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她没编辫子,就这么散着,拿了根皮筋在脑后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然后她就靠在床上,打算把这半天混过去。
刚靠了没两分钟,张红梅就推门进来了。
“念念!你怎么还躺着!要出发了!”
“我又不上台。”
“你是观众也得去啊,赵队长说了全体都要去。”张红梅把她从床上拽起来,“走走走,去晚了没好位置。”
苏念念被她拽着出了门。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老知青新知青都到齐了,叽叽喳喳的比过年还热闹。王萍站在人群中间,穿了一件红色的的确良衬衫,两条麻花辫梳得油光水滑,辫梢换成了大红头绳。她脸上搽了粉,眉毛用炭笔描过,整个人鲜亮得像是画报上的人。
旁边的胖女生帮她提着包,嘴里不住地夸:“萍儿你今天真好看,跟挂历上的演员似的。”
王萍笑了笑,眼睛却往苏念念这边瞟了一眼。苏念念穿着素净的蓝布衫,素面朝天,站在花花绿绿的人群里显得格外不起眼。王萍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没变,但苏念念从那个弧度里读出了一丝满意——王萍大概觉得,今天的主角只能是她自己。
陆正霆从屋里出来,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规规矩矩,手里还是那本书。张红梅一看见他就拿胳膊肘捅苏念念:“你看你看,陆同志今天穿得挺精神。”
苏念念没看。
赵队长站在院子中间,大嗓门一吼:“都到齐了?出发!”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公社走。公社礼堂在镇子东头,是个红砖砌的大房子,门头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热烈庆祝红旗公社知识青年文艺汇演”。门口已经挤满了从各个大队来的人,有知青,也有本地的社员,小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大人们嗑着瓜子聊天。
苏念念跟着前进大队的人找到位置坐下。礼堂里面不算大,台子是用木板搭的,上面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红布。天花板上吊着几个大灯泡,把台上照得明晃晃的。幕布是深绿色的,边角磨得发毛,拉绳的时候哗啦啦响。
张红梅坐在她左边,激动得直搓手。陆正霆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右边,手里还翻着那本书,好像台上演什么都跟他没关系。
演出开始了。
第一个节目是东风大队的合唱,唱的是《我们走在大路上》。台上站了两排人,嗓子倒是挺齐,就是有个人起高了调,后半段唱得面红脖子粗。底下的观众还是鼓了掌,掌声稀稀拉拉的,有个大爷鼓掌的时候烟灰掉了一裤子。
接着几个大队轮番上阵,有唱歌的,有跳舞的,还有个说快板的,竹板打得噼里啪啦响,说到半截忘了词,自己嘿嘿笑了两声又接着往下编。
张红梅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拿胳膊肘捅苏念念:“念念你看那个跳舞的,裙子真好看——哎呀她转圈的时候差点绊倒了——”
苏念念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她对这些节目没什么兴趣,但坐在人群里看热闹的感觉倒是挺新鲜的。在末世,人们聚在一起只有两件事——开会分配物资,或者组织突围。不会有谁能闲着唱歌跳舞,也不会有谁在忘词的时候嘿嘿笑。
台上报幕员拿着铁皮喇叭喊:“下一个节目,前进大队,革命样板戏《红灯记》选段——表演者,王萍!”
张红梅使劲拍巴掌。王萍从侧幕走上来,红色衬衫在灯光下亮得晃眼。她站到台中央,微微抬起下巴,摆了个姿势,然后开口唱。
嗓子确实不错。铁梅的唱段她唱得字正腔圆,高音处亮亮堂堂的,底下的大爷大妈们听得直点头。胖女生在台下带头叫好,陈志强也跟着使劲鼓掌,巴掌都快拍红了。
苏念念承认,王萍唱得不差。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王萍在台上唱的时候,目光时不时往台下扫,每次都扫向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坐着陆正霆。
陆正霆在看书。
他连头都没抬。王萍在台上唱得满头大汗,他在台下翻了一页书。苏念念觉得这人有时候真的挺欠的。
王萍最后一个高音收尾,台下掌声比前面几个节目都响亮。她鞠了一躬,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兴奋的。下台的时候她又朝陆正霆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还在看书。
苏念念看到王萍的脸色变了一瞬。只一瞬,她又恢复了那个端端正正的笑容,拎着衣角从侧幕下去了。
报幕员又报了几个节目,苏念念听得有点犯困。礼堂里人多,空气闷得很,她靠在椅背上,眼皮开始往下掉。就在她差点睡着的时候,报幕员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下一个节目,还是前进大队——越剧《红楼梦》选段,表演者,苏念念!”
苏念念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张红梅在左边拼命捅她:“念念!到你了!怎么还有你?!”
苏念念转头看向前进大队坐的那片区域。王萍正坐在老知青中间,脸上挂着那个标准的微笑,朝她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帮你报的,不用谢”。
苏念念纹丝不动。
报幕员又喊了一遍:“苏念念同志!请上台!”
礼堂里几百双眼睛开始到处找这个叫苏念念的人。前进大队的人齐刷刷地看向苏念念坐的位置。赵队长皱着眉头,低声问旁边的人:“她不是没报名吗?”
苏念念还是没动。
这时候,坐在她右边的陆正霆合上书,站起身。
“报幕员同志,”他朝台上说了句,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苏念念同志嗓子不舒服,越剧唱不了。我替她出个节目。”
整个礼堂安静了一瞬。报幕员愣了一下:“你替?你表演什么?”
“手风琴,”陆正霆说,“你们这儿有手风琴吗?”
报幕员回头跟后台的人嘀咕了几句,还真的从角落里搬出一架手风琴来,看着有些年头了,琴箱上磕了好几块漆,但好歹是完整的。报幕员把琴搬上台:“有是有,就是旧了点,能行不?”
陆正霆看了一眼:“能用。”
张红梅拽着苏念念的袖子,声音都在抖:“他还会拉手风琴?!”
苏念念没说话。她看着陆正霆脱下中山装外套搭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地走上台。灰色衬衫的袖子被他卷了两道,露出那截手腕——老上海表还在那儿。他把手风琴挎上肩,试了几个音,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整个礼堂,落在苏念念身上。
“这首歌,送给我们大队的一位同志。”
他拉动风箱,琴声从琴箱里流出来。
不是革命歌曲,也不是苏联民谣,是一首苏念念从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很慢,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忧伤,像是冬天炉火边的叹息,又像是一个人走在雪地里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礼堂里的嘈杂声渐渐消失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连后排嗑瓜子的大爷都停了手。
苏念念一动不动地坐着。
她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但她听懂了。他在对她说话——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知道你不是这里的人,我和你一样。
最后一个音符在半空中慢慢消散。礼堂里静了两秒,然后掌声炸开了,比前面任何一个节目都响亮。张红梅在苏念念耳朵边尖叫:“念念他会拉手风琴!他居然会拉手风琴!还送给你!”
苏念念什么也没说。她看着陆正霆把手风琴放下来,朝台下微微点了下头,然后走下台,穿过鼓掌的人群,坐回她旁边。
他把中山装外套拿起来搭在胳膊上,气息还微微有些不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礼堂闷热的空气里,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皂角味混着汗味,像是刚干完活回来而不是刚演奏完一首曲子。
“什么曲子?”苏念念问。
“随便拉的。”
“曲子名字。”
陆正霆偏头看她,嘴角微微弯起:“《致爱丽丝》。一个德国人写的。”
苏念念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手风琴拉得不错。”
“小时候学过几年。”
“京市学校还教手风琴?”
“家里请的老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苏念念听出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七十年代能请得起手风琴家教的家庭,不是一般家庭。
演出继续。后面的节目苏念念一个都没看进去。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陆正霆在台上拉琴的样子,还有那首曲子——那首他专门送给她的曲子。
汇演结束之后,赵队长在礼堂门口清点人数。王萍挤过人群走到陆正霆面前,脸上的笑容还是端端正正的,但眼睛里的东西不太对劲。“陆同志,你今天真是——”
“她报的名?”陆正霆打断她。
王萍愣了一下。
“苏念念的节目,是你报的?”他问。
王萍的笑容僵在脸上,声音变得有些干涩:“我是觉得……念念同志是苏城人,肯定会唱越剧,给咱们大队争光……”
“她嗓子不舒服,”陆正霆说,“你听不出来吗?”
王萍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不好意思的红,是被人当面拆穿、当着好几个知青的面下不来台的红。
苏念念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本来想自己解决这件事的——一个节目而已,她上去随便唱几句也能过关。但陆正霆替她出了头,还顺带把王萍按在地上摩擦了一把。这种感觉很陌生。在末世,从来没有人替她出头,所有的事都得自己扛,所有的麻烦都得自己解决。
“念念!”张红梅拽着她的胳膊,眼睛还在放光,“他替你出头!他为了你得罪王萍!你听见了没有——‘你听不出来吗’——我的天!”
“走了。”苏念念说。
“你就不感动?!”
苏念念已经在往回走的土路上了。
回到知青点已经是下午。苏念念打了盆凉水洗脸。张红梅还在她屋里絮叨,从陆正霆拉琴的姿势夸到他怼王萍的语气,最后得出结论:“念念,他绝对是看上你了。”
苏念念把毛巾拧干搭在洗脸架上,没吭声。她站在洗脸架前,盯着墙上那张旧报纸,脑子里却回放着陆正霆在台上说“送给我们大队的一位同志”时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想好的。
有人敲门。张红梅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果然是陆正霆。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袖子还是卷着,手里端着个搪瓷缸,缸子里冒着热气。
“姜茶,”他说,“煮多了。”
张红梅回头朝苏念念挤眉弄眼,表情夸张得像是看了场电影,然后飞快地溜了。
苏念念靠在门框上,接过搪瓷缸。红糖姜茶的味道和上次一样,甜里带着微微的辣,里面还是飘着两颗红枣。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嗓子眼往下走,整个胃都被熨帖了。
“王萍那边,”她放下缸子,“你没必要得罪她。”
“不碍事。”
“她记仇。”
“我也记。”陆正霆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又回到平时那副斯文样子,“欠你的。”
苏念念不明白他说的“欠你”是指什么。她看着他,等他解释。
“火车上,”他说,“你接行李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苏念念端着搪瓷缸的手微微一顿。
“知道什么?”
“你不是她。”陆正霆的目光很平静,声音也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验证过的事实,“那个叫苏念念的姑娘,十八岁,苏城人,母亲早逝,父亲再娶。她的档案里没有任何一处提到她力气大。”
秋天的风吹过走廊,把窗户纸吹得簌簌响。两个人站在门口,隔着一个搪瓷缸的距离,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苏念念才开口:“档案不会什么都写。”
“对,”陆正霆看着她,“所以我一直在看。”
苏念念低头喝了一口姜茶。红糖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很甜。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搪瓷缸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你看出了什么。”
“看出来你不想惹事,也不想让人知道你能惹事,”他说,“还看出来你每次说‘天生的’的时候,都在撒谎。”
苏念念没反驳。
沉默了一会儿,陆正霆又开口,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你放心,我不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苏念念握着搪瓷缸,生姜的辣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她忽然觉得,在这个陌生的年代里,有一个人知道她不是原来的苏念念,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曲子,”她换了个话题,“再拉一次。”
“现在?”
“现在。”
陆正霆看了她一眼,转身回屋,取了个东西出来。不是公社那架破手风琴,是一把旧口琴。银色的外壳磨得发亮,边缘有些掉漆,但保养得很好。
“手风琴太重,平时不带,”他说,“这个随身揣着。”
他在门槛上坐下来,把口琴送到唇边。《致爱丽丝》的旋律从口琴里流出来,比手风琴的声音更轻更柔,像月光洒在白桦林的树叶上。苏念念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
傍晚的风吹过知青点的院子,带着秋天特有的干草味和泥土腥气。曲子不长,吹完之后,陆正霆放下口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平时在想什么?”苏念念忽然问。
陆正霆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在想,”他说,“你在想什么。”
他推开隔壁的门,进去了。
苏念念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一个很轻微的表情变化。她把搪瓷缸端回屋里放在条桌上,缸底还剩半口姜茶,已经不烫了。她端起来喝掉,然后坐到床上,拿起针线开始跟周婶学纳鞋底——这项手艺她最近才学会,针脚还歪歪扭扭的,但已经能看出形状了。
窗外,猫头鹰又叫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在秋天的夜风里传出很远。
苏念念觉得这个夜晚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安静了。
小说《七零咸鱼知青,被京市大佬盯上了》 第7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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