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差一刻,纪寒英站在南淮市公安局门口。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牌子,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报到文件。
纸页边角被她捏得微微发皱。
今天是她退伍后第一天报到,也是她重新站上战场的第一天。
只不过从前她面对的是靶场、训练场和边防线,现在换成了南淮市公安局刑侦科。
不能出错。
更不能让人觉得,女同志进刑侦科只是来做做样子的。
风从院子里卷过来,把旗杆上的红旗吹得哗哗作响。
纪寒英深吸一口气,抬手整了整衬衫领口,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楼是七十年代末建的,水磨石地面擦得发亮,半墙高的绿色墙裙有些掉漆,楼道里混着旧纸张、茶水和淡淡烟味。
她刚踏上楼梯,就感觉到四周的目光落了过来。
先是一个穿警服的年轻同志停住脚步,接着是抱着卷宗的女同志侧头看她,再往上,连技术科穿白大褂的人都忍不住多瞧了一眼。
“新来的?”
“看着不像报案的。”
“这气质……文工团调来的?”
“文工团往三楼走?三楼可是刑侦科。”
“刑侦科?她?”
压低的议论声从身后飘来,像夏天的蚊子,嗡嗡绕着耳边飞。
纪寒英眼皮都没抬一下。
在部队的时候,她也不是没被人看过。
女兵连里能打、能跑、能扛枪的女同志本就少,她又偏偏每样都拔尖,早习惯了旁人的打量。
只是公安局这些人看得未免太光明正大。
跟围观猴似的。
纪寒英面上不动声色,脊背却挺得更直,脚下步子稳得像还在走正步。
三楼第一间办公室门半开着。
她敲了敲门。
里面一个年轻同志抬起头,看清她的脸后明显愣了两秒,才想起开口:“同志,你找谁?”
纪寒英递上文件:“来报到的,刑侦科,纪寒英。”
那人又愣了一下,像是终于把名字和人对上,立刻起身朝走廊里喊:“老周!新来的到了!”
话音刚落,走廊那头探出个圆脸男人,戴着眼镜,手里还夹着几份文件。
他三步并作两步过来,上下打量了纪寒英一眼,表情微妙得很快又被笑容盖住。
“纪寒英同志?退伍分配来的?”
“是。”
“好,好。”周树连点了两下头,“跟我来,科长在办公室等你。”
纪寒英跟在他身后往里走。
越往里,楼道越安静。
刑侦科的牌子挂在最里面那扇木门上,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
周树停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科长,人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男声。
低沉,懒散,尾音漫不经心。
“进。”
纪寒英的脚步莫名一顿。
这种直觉来得毫无缘由,却让她后背轻轻绷紧。
在部队待久了,她太熟悉这种感觉,每次有什么事要炸,身体总比脑子先知道。
周树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办公室不算大,四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桌上堆着卷宗、搪瓷缸和半摞旧报纸。
墙上挂着一面锦旗,红底金字写着“破案神速”,落款是一九八零年。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盆绿植,叶子黄了一半,倔强地支棱着。
靠里最大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男人。
警帽搁在桌角,他低头看着文件,露出剃得极短的发茬。
藏蓝色警服扣得一丝不苟,肩章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纪寒英站在门口,等他抬头。
男人却像没听见动静似的,慢悠悠翻过一页文件,又拿起钢笔,在纸上划了一道。
周树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半个字都不敢催。
空气安静得有些怪。
纪寒英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故意的。
她几乎是瞬间就下了判断。
这个新科长在晾她。
又过了几秒,男人终于搁下笔,缓缓抬起头。
那一瞬间,纪寒英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地断了。
男人五官深邃,眉骨高,鼻梁挺直如削,狭长的黑眸微微上挑,眼尾天生带着几分凌厉。
可比这张脸更刺眼的,是他嘴角那点散漫的笑。
还有下巴那道浅旧疤。
她认得。
不但认得,还亲手把人摁在地上揍过。
岳铮。
苏敏芝那个闹着要退婚的未婚夫。
也是她前些日子在巷子里教训过的男人。
他此刻穿着笔挺的警服,靠在椅背上,像早料到她会有这种反应,慢条斯理地开口:“纪同志,又见面了。”
顿了顿,他唇角笑意更深。
“好巧。”
纪寒英没说话。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那天的画面:苏敏芝哭得梨花带雨,说岳铮不肯娶她;她堵住人问话;巷子里交手;他被她反拧胳膊压在墙边;还有她临走前撂下的那句狠话。
好一个好巧。
她的新上司,是妹妹的未婚夫。
还是她亲手揍过的男人。
周树站在旁边,敏锐地察觉到屋里的气氛不对,默默往门边挪了半步。
纪寒英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是那声音冷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是警察?”
岳铮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姿态悠闲得不像在办公室,倒像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如假包换。”他下巴微抬,“南淮市公安局刑侦科科长,岳铮。”
说着,他真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翻开,递到她面前。
“要看吗?”
纪寒英没接。
她盯着那本工作证,又抬眼看向他,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字——
你最好不是在耍我。
岳铮看懂了,却只低笑一声,把工作证收回去。
“上回见面仓促,没来得及自我介绍。”他语气诚恳得近乎欠揍,“是我失礼,纪同志别见怪。”
纪寒英后槽牙轻轻一咬。
她从来不是个冲动的人。
但此时此刻,她确实很想把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植扣到他头上。
可她不能。
这里是公安局,是她第一天报到的地方。
她来这里,是工作的。
纪寒英把心口那股火压下去,抬手敬了个标准的礼。
“纪寒英前来报到,请科长指示。”
岳铮眼底的笑意微微一顿。
他看着她挺直的肩背,看着她压得极稳的眉眼,片刻后才站起身。
男人绕过办公桌走过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不重,却一下下落得清楚。
他停在她面前,把一份档案递过来。
距离有些近。
近到纪寒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很淡的烟草气,不刺鼻,却莫名让人无法忽视。
她伸手去接。
岳铮却没立刻松开。
两人的指尖隔着薄薄一页纸碰了一下。
纪寒英抬眼。
岳铮也正看着她。
“档案我看过了。”他说,“立过二等功,擒拿术优秀,射击全优,侦察训练成绩也不错。”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只有她听得见。
“难怪上手那么快。”
纪寒英指尖一紧,硬是把文件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纸张发出轻微一声响。
她面不改色:“科长谬赞。”
岳铮眉梢轻轻一挑。
“这么镇定?”
“工作场合,应该的。”
“头一天报到,就发现上司是认识的人。”他慢悠悠道,“不觉得麻烦?”
纪寒英把文件夹在臂弯里,抬脸看他:“我来刑侦科,是办案,不是认亲。”
周树在旁边听得眼皮一跳,脚尖悄悄又往门口挪了半寸。
岳铮却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而是眼底真有了点兴味。
“行。”他说,“纪同志觉悟不错。”
他转身回到桌边,从一摞卷宗里抽出两份,放到她面前。
“先熟悉近三个月的案卷。下周开始跟组出勤。有什么不懂的,问周树。”
周树连忙点头:“对,问我就成。”
纪寒英接过案卷:“是。”
她转身正要去找空桌子,身后又传来岳铮的声音。
“纪同志。”
纪寒英停住。
岳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自己办公桌正对面的那张空桌。
“你的工位,在那儿。”
纪寒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张桌子收拾得很干净,桌面上摆着一只搪瓷杯、一沓空白稿纸,抽屉半开,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也正好在岳铮对面。
只要她一抬头,就能越过文件堆看见他。
纪寒英转回头,眼神不善。
“特意留的。”岳铮说得一本正经,“离我近,方便监督。”
纪寒英:“……”
周树低下头,假装研究自己的鞋尖。
岳铮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毕竟你刚来,很多事情需要提点。”
纪寒英盯着他看了两秒。
忽然,她把包往那张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战场上抢下了一处制高点。
“多谢科长关照。”
她翻开案卷,声音平稳。
“不过我在部队学过一件事——离敌人越近,越方便看清他的破绽。”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周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岳铮抬起眼。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也照亮了他眼底那点压不住的笑意。
“纪同志。”他慢悠悠道,“刑侦科里,没有敌人。”
纪寒英头也不抬,翻过一页案卷。
“那就请科长以身作则,别让我误会。”
岳铮看着她,半晌,低低笑了一声。
他重新拿起钢笔,像是终于心满意足。
纪寒英强迫自己把目光落在案卷上。
可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因为对面那个男人翻文件时,嘴角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像在说——
纪同志,欢迎来到我的地盘。
纪寒英捏紧钢笔,笔尖在纸上压出一点墨痕。
她垂下眼,心里冷冷回了一句。
谁是谁的地盘,还不一定。
小说《姐姐退伍归来,痞帅刑警乱了心》 第7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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