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礼沉默了一瞬。
“陛下，”他说，“皇后娘娘深明大义，定能体谅陛下的苦心。”
萧衍之苦笑了一下。
深明大义。
多好听的四个字。
他站起身，向殿外走去。孙文礼在身后喊他，他没有回头。
他走过九曲回廊，走过白海棠花径。月光下，白海棠的花瓣落了一地，被夜风卷起来，打在脸上，带着微微的凉意。
他想起五年前，也是在这条回廊上，他牵着她的手，对她说“此生不负”。
那时候他是真心的。
他真的是真心的。
只是——
真心这种东西，在三十万大军面前，在亡国的恐惧面前，在龙椅即将倾覆的那一刻——
太轻了。
轻得像一片白海棠的花瓣，风一吹，就散了。
他在凤仪宫前停下。
宫门紧闭，里面没有一盏灯。
她已经不在了。
他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向寝宫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弯下腰，干呕了两下。
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继续走。
夜风中，他的背影佝偻得像一个老人。
而他的身后，凤仪宫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像一座空坟。
她不会恨他。
因为她已经不在乎了。
这比恨，更可怕。
……
三日后。
永宁城的城门再次打开。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城外驶来，没有仪仗，没有侍卫，甚至连赶车的人都只是三国军中一个普通的马夫。
马车停在城门口，马夫跳下车，对着守城的寒川士兵粗声粗气地说了句“人送到了”，便转身离去，连回头看一眼都懒得。
城门守军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有人认出了那辆马车——那是三国联军用来运送军妓的车辆。
青鸢在宫门口等了整整三天三夜。
她不吃不喝，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塑。宫门口的侍卫换了六班，她一步都没有挪动过。
当那辆青帷马车出现在长街尽头的时候，青鸢的腿软了一下，随即拼命地跑了过去。
“娘娘！娘娘！”
马车停了。
车帘从里面掀开，露出一张脸。
还是那张脸。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凤仪宫中那个倾国倾城的皇后娘娘，容貌上没有任何变化。
可又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
那双眼睛。
三天前，那双眼睛带着冷的、倔强的、不服输的光。
可现在，那双眼睛像是淬过火的刀——锋芒还在，却多了一种深沉的、幽暗的、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慕容烟然坐在马车里，身上的凤袍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粗布衣裳。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唇角微微动了一下——酒渍、汗渍，还有别的什么痕迹，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泼了墨的画。
无所谓。
衣裳而已。
青鸢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伸出手想要扶慕容烟然下车，却在触碰到她手臂的瞬间僵住了。
慕容烟然的手臂上，全是淤青。
青青紫紫，密密麻麻，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子里看不见的地方。
“娘娘……”青鸢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
慕容烟然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痕迹，目光平静得像在审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然后她轻轻推开了青鸢的手，自己跳下了马车。
她的动作很利落，可落地的那一瞬间，眉头还是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身体某处的疼痛让她微微踉跄，但她很快就稳住了。
“回宫。”她说，两个字，干涩得像砂纸，却稳稳当当的，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她甚至没有再找一下萧衍之的身影，因为她知道，他不会真的来接她回去的。
他恨不得她死在敌营，才算干净，又怎会亲自来接？懦弱生自卑，自卑生自负，自负生自私——他哪一样都不缺。
青鸢拼命点头，搀着她向宫门走去。守城的士兵们自动跪成两排，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敢直视她。
可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同情的、鄙夷的、怜悯的、猎奇的——
还有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她在三国军营里待了三天……”
“三天……三个男人……啧啧……”
“听说是侍奉了三位国君……”
“那岂不是……被三个……”
“嘘！小声点！到底是皇后娘娘……”
“什么皇后娘娘，你没看那身衣裳？那是三国军营里……那种女人才穿的……”
青鸢听见了，猛地回头想要呵斥，却被慕容烟然拉住了。
“不必。”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青鸢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慕容烟然走在宫道上，步伐不急不缓。她听着那些窃窃私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三天前她走出这道宫门的时候，就知道回来时会面对什么。她选的路，她知道终点在哪里。
至于路上会踩到什么——不重要。
从宫门到凤仪宫，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凤袍加身、仪仗相随，宫人们跪了一地，山呼“皇后娘娘千岁”。
而这一次，她穿着粗布衣裳，身上带着三天三夜的痕迹，走在这条她曾经走过千百遍的路上。
宫道两侧的宫人们跪是跪了，可那跪姿里，有多少是敬畏，有多少是怜悯，又有多少是鄙夷？
慕容烟然不在乎。
她从来不在乎跪着的人怎么看她。她只在乎——她为什么要跪。
而她慕容烟然，这辈子，只跪过天地君亲师。那三个男人不算。从来不算。
凤仪宫的门匾还是那块门匾，“凤仪宫”三个大字还是萧衍之亲笔所书，笔力遒劲，意气风发。
那是他登基那年写的，彼时他牵着她的手站在这里，笑着说：“烟然，这是你的家。”
家。
慕容烟然站在门前，仰头看着那块门匾，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目光，提步迈过了门槛。
“青鸢，备水。”
“是！奴婢这就去！”
青鸢几乎是跑着去的，片刻后便带着几个小宫女抬来了浴桶，热水一桶一桶地倒进去，氤氲的雾气很快弥漫了整个殿阁。
慕容烟然屏退了所有人。
“都出去。”
“娘娘，让奴婢伺候您——”
“出去。”
青鸢咬了咬唇，红着眼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小说《皇上，皇后怀了敌国的孩子》 第8章 试读结束。
《皇上，皇后怀了敌国的孩子》小说完整版在线阅读（主角慕容烟然萧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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