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凌寒攥着那半块玉佩走出医务室,军靴碾过走廊的水泥地,每一步都沉。
小周跟在后面,嘴唇蠕动了三次,愣是没敢开口。
他跟霍凌寒四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今天这事属实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一个来路不明的姑娘,当着全军区半数家属的面,先是说要嫁给军长,然后说要跟军长睡一个被窝。
关键是军长没发火。
这比敌人夜袭还可怕。
“小周。”
“到!”
霍凌寒停在走廊尽头,没回头。
“把西边小院的客房收拾出来。”
小周的脑子嗡了一下。西边小院,那是军长自己住的独立院子。整个军区就他一个人住,连警卫员都只能住在院门外的值班室。
现在要收拾客房?
给谁住?
这个问题小周不敢问,但答案已经糊在脸上了。
“是。”他咬着后槽牙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跑出去三步又被叫住。
“被褥换厚的,把炉子生上。”
小周的脚步踉跄了一下。
霍凌寒补了最后一句:“多加两铲煤。”
小周跑没影了。
霍凌寒站在走廊里,把拳头摊开,那半块玉佩静静躺在掌心。庚申年立,凌寒。奶奶的字,一笔一划刻的极深。
他把玉佩揣进军大衣内兜,贴着胸口。
半小时后,整个家属大院再次炸锅。
“霍军长把那个女的带回自己院子里了!”
“什么?!”
“千真万确!小周亲自收拾的客房,厚被褥、新炉子,煤加了两铲!”
“两铲煤?!我家老赵一个月才领三铲!”
赵嫂子的声音从东头传到西头,尖的能戳破窗户纸。
林参参是被霍凌寒拎着后领带回小院的。
一路上她两条腿不怎么沾地,整个人悬在半空,棉袄下摆随风飘荡。路过家属区的时候,七八个嫂子趴在窗户上看,全都瞪大了眼珠子。
霍凌寒面无表情,步子没停。
林参参也面无表情,不是因为无所谓,是因为她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后颈被他五指扣着的那一小块皮肤上。
纯阳气从他指腹渗进来,顺着颈椎往下淌。
舒服。
太舒服了。
她甚至想让他多拎一会儿。
但好事不长久。
霍凌寒把她往客房门口一搁,松了手。
林参参脚落地的瞬间,身体晃了晃,气息断了,整个人又开始打摆子。她抬头看他,杏眼湿漉漉的,可怜兮兮的。
霍凌寒没看她的眼睛。
他侧过身,下巴朝客房门努了努。
“住这儿。”
林参参往客房里探了探头。铁架床,灰被褥,一个小铁炉子,炉膛里的煤刚点上,火苗还窜着蓝边,屋里只比外头暖了三四度。
她又回头看他。
再看看客房。
再看看他。
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十步外那间亮着暖黄色灯光的主卧上。门缝里透出来的热气肉眼可见,隐约能看到里面的大炕烧的正旺,炕面上铺着厚实的褥子。
那间屋子里的阳气浓度是客房的二十倍。
“我想住那间。”她抬手指了指。
“不行。”
“为什么?”
“因为那间是我的。”
林参参歪了歪脑袋,用一种真诚到让人想揍她的语气说:“对呀,所以我才想住那间。”
霍凌寒的下颌线绷了一下。
他俯下身,跟她平视。这个距离能看清她睫毛上还挂着没化干净的碎冰,也能看清那双杏眼里头毫不掩饰的馋意。
“听好了。”
他一字一顿。
“客房,你住。主卧,我住。院门落锁,不许出去。有事叫小周。没事,睡觉。”
“那如果我——”
“没有如果。”
他直起腰,转身往主卧走。军大衣下摆带起一阵冷风,拍在林参参脸上。
主卧的门关上了。
然后传来插销扣死的声响,金属撞击金属,沉闷且坚决。
林参参站在客房门口,盯着那扇紧闭的主卧门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灵脉里刚刚吸进来的那点纯阳气已经消耗了大半,经络又开始发涩发干。照这个速度,撑不过后半夜。
她缩回客房,关上门。
铁炉子的火苗终于烧旺了一些,但对一株灵力将尽的参精来说,这点热量跟没有差不多。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冷的牙齿打架。
不是怕冷。
是灵脉枯竭的征兆。
她的指尖开始泛出一层极淡的枯黄色,那是灵根失水的表现。如果不尽快补充纯阳气,她的根须会从指尖开始一节一节干枯,最后缩回原形。
变回一根两百年的老参。
然后被谁刨出来炖了。
林参参把手指蜷进袖子里,缩成一团。
夜深了。
风雪没有停的意思,铁皮烟囱被吹的咣咣响。
客房里的炉火快灭了,最后一块煤烧成灰白色,偶尔迸出一粒火星。
林参参的脸色在黑暗中一点点变得苍白。
她的指尖已经完全枯黄了,指甲缝里渗出细微的裂纹,不是人类皮肤的裂纹,是树皮干裂的纹路。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一股气息从主卧的方向猛地炸开来。
不是正常的纯阳气。
是暴戾的、翻涌的、失控的能量,浓烈到穿过两堵墙和一个院子灌进了她的鼻腔。
林参参的瞳孔骤缩成一条竖线。
这股气息里裹着锐利的杀意和灼人的高热,正常的妖精碰到这种煞气应该本能的逃开。
但她闻到的不是危险。
是满汉全席着了火之后冲天的香气。
主卧里,霍凌寒正用后脑勺撞墙。
一下。两下。三下。
后脑勺的皮已经磨破了,血顺着发根淌进后衣领。他整个人半蹲在墙角,双手掐着太阳穴,十指嵌进头皮里,青筋从手背一路爆到前臂。
煞气反噬。
每个月总有那么两三天,体内积攒的戾气会集中爆发。军医的说法是极阳体质导致的经脉逆行,吃药不管用,针灸压不住,只能硬扛。
他扛了十年了。
最严重的一次他把宿舍的铁床架掰断了,第二天早上小周推门进来看见满地碎铁和血,当场腿软。
今晚格外凶。
可能是白天那个姑娘碰了他太多次,纯阳气被搅动后,反而带着煞气一起翻了上来,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堵在经脉里,出不去也散不了。
他咬着后槽牙,额角的血管跳的快要爆开。
然后他听见了门锁的声响。
极轻。
是金属插销被人从外面挑开的动静,手法利落的不像人类。
霍凌寒猛地抬头,右手已经摸上了枕头下面的匕首。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没有脚步声。
她是赤脚走过来的,踩在土炕的边沿上,动静比猫还轻。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一小片,照亮了她的侧脸。
苍白的,枯黄指尖的,但两只杏眼亮的惊人。
竖瞳。
在昏暗中,那双眼睛的瞳孔是一条细细的竖线,泛着幽微的绿光。
霍凌寒的匕首没有出鞘。
不是不想拔,是头疼到手指痉挛,五指扣在刀柄上发着抖。
林参参爬上了炕。
她的膝盖碰到炕面的瞬间,霍凌寒的身体本能的绷紧了。但她没有停顿,两手两脚的往他跟前挪,在黑暗中精准的找到了他的位置。
她跪在他面前。
霍凌寒仰着头靠在墙上,满脸是汗,血从后脑勺淌下来,浸湿了衣领。他的呼吸粗重且紊乱,胸腔里的煞气撞击着肋骨,每一下都让他五官扭曲。
林参参看着他。
她伸出右手。
五根枯黄的指尖亮起一层极淡的绿光,微弱的几乎看不见,但在这个漆黑的房间里,那点绿光安静的不可思议。
她的指尖按上了他的太阳穴。
草木的清香从接触点爆开。
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松针味,是浓烈的、带着泥土和根系气息的原始生命力,一股脑的灌进他暴走的经脉里。
煞气被这股力量裹住了。
不是压制,是包裹。
草木的柔韧包住了火焰的暴烈,一层一层的缠上去,把那些横冲直撞的戾气缠成一团,然后慢慢收紧、揉碎、吸收。
霍凌寒绷了整晚的脊椎,在这一刻猛的松了下来。
他的反应比意识快。
左手闪电般扣住她的手腕,腰腹发力,整个人翻身而起。
砰。
林参参的后背砸在炕面上,后脑勺磕在枕头边缘,头顶上方是他撑着的两条手臂,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了。
他把她压在了身下。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霍凌寒的胸膛剧烈起伏,残余的煞气还在血管里游走,但太阳穴已经不疼了。他低头盯着身下这张脸,月光照出她苍白的面孔和微微发颤的睫毛。
竖瞳已经消失了,杏眼里恢复了圆润的瞳孔。
她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是翻窗时被门框上的木刺划破的,一滴血珠挂在指尖,还没来得及落下。
那滴血的味道钻进霍凌寒的鼻腔。
不是铁锈味。
是药香。
浓郁的、醇厚的、直往骨头缝里渗的药香。他的丹田猛地一烫,一股从未有过的燥热从小腹升起,顺着脊柱往上窜,烧的他后槽牙咬出了声。
这不是正常人血液该有的味道。
林参参没有挣扎。
她仰着头看他,月光在她瞳孔里碎成两片。
两个人的鼻尖相距不到一寸。
她的嘴唇动了动,吐出的气带着草木的甜。
“你受伤了。”
她抬起那根流血的手指,轻轻按在他后脑勺的伤口上。指尖的绿光亮了一瞬,血止住了。
霍凌寒的瞳孔里,映出一抹绿色。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扣着她手腕的五指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半分。
他的嗓音哑的不成样子。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参参眨了眨眼睛,认真地想了想。
“你猜。”
霍凌寒的呼吸顿了一拍。
她的指尖还贴在他后脑勺上,绿光一明一灭,血腥味和药香在两个人之间纠缠。
窗外的风雪猛地拍在窗户纸上,破洞处灌进一股冷风。
林参参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往他胸口贴了贴。
她的手腕还被他扣着,动弹不得,但脑袋够得着。
她把额头蹭上他的锁骨,闷闷地补了一句。
“一棵快饿死的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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