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秋意是被一场夜雨唤醒的。清晨推开窗时,塞纳河面上还浮动着薄薄的雾霭,像一层被打湿的纱,随着朝阳升起才慢慢散开,露出底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河水。孙阳阳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味,混着楼下面包店飘来的、刚出炉的可颂香气——那是一种带着黄油甜香的温暖气息,漫进这间小小的公寓,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
她在这里住了近一个月。从最初的惶惶不安,到如今的渐趋平静,日子像塞纳河的水流过鹅卵石滩,慢慢磨去了尖锐的棱角。公寓在十三区一栋老式建筑的三楼,是陈梦托在巴黎定居的朋友找的,不大,却五脏俱全。客厅的窗正对着一条安静的小巷,巷口有棵老梧桐,叶子正被秋霜染成深浅不一的金黄,风一吹就簌簌落下,在青石板路上铺出薄薄一层。
孙阳阳换了新的手机号,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名字——c梦。她刻意切断了和国内的所有联系,连以前常用的社交软件都卸载了。不是狠心,只是怕,怕看到任何关于王头头的消息,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轰然崩塌。
白天她会去不远处的“玛格丽特画廊”帮忙。画廊藏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口摆着几盆耐旱的多肉植物。主人是位头发花白的法国老太太,总穿着熨帖的亚麻裙子,说话时语速很慢,带着一点巴黎口音的温柔。她只知道孙阳阳是来自中国的年轻女孩,叫“阳”,喜欢画画,其余的一概不问。
这正是孙阳阳想要的。她每天的工作很简单:整理画框,给墙角的龟背竹浇水,在客人来的时候递上一杯柠檬水,或者只是坐在靠窗的旧沙发上,对着画布涂涂抹抹。画画是她从小就有的爱好,只是后来被乒乓球填满了所有生活,画笔早就被束之高阁。没想到在巴黎,这个陌生的城市,她重新拾起了这份被遗忘的热爱。
上午的画廊通常没什么人。阳光透过雕花的木窗,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孙阳阳坐在画架前,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正在勾勒窗外的街景。画里有那棵老梧桐,有巷口的面包店,还有一张空着的铸铁长椅。她画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最后才发现,是画里的“空”——太过安静,太过寂寥,像她此刻的生活。
小腹的隆起已经藏不住了。即使穿着宽松的针织毛衣,也能看出一点浅浅的弧度。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覆在上面,指尖能感受到皮肤下那微弱的、像小鱼吐泡泡一样的悸动。这是每天最让她安心的时刻,仿佛能透过这层薄薄的皮肉,触摸到那个小生命的心跳。
“阳,要不要喝杯热可可?”玛格丽特夫人端着两个白瓷杯走过来,杯沿冒着细密的热气。她把其中一杯放在孙阳阳手边的小桌上,自己则在对面的藤椅上坐下,目光落在那幅未完成的画上。
“谢谢夫人。”孙阳阳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里。
老太太眯起眼睛,看着画里的长椅:“这张椅子,我每天路过都能看到。有时候会有情侣坐在上面晒太阳,有时候会有老人在那里读报纸。你画得很像,只是……”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好像少了点什么。”
孙阳阳低头看着画纸,轻声道:“或许是少了点人气吧。”
“是少了点‘盼头’。”玛格丽特夫人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水波一样漾开,“你看这阳光,这么好,总该有人在等什么,或者在盼什么才对。”
孙阳阳的心轻轻颤了一下。盼什么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在逃,逃到这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躲在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里。
“夫人,您年轻时,有没有过很害怕的时刻?”她忍不住问,声音很轻。
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当然有。我年轻时想嫁给一个画家,我父亲差点打断我的腿。那时候我也怕,怕他不肯娶我,怕日子过不下去,怕别人笑话。”她喝了一口热可可,眼神变得悠远,“但后来发现,比起‘怕’,更让人难受的是‘后悔’。后悔没说出口的话,后悔没做的决定,后悔因为害怕而错过的人。”
孙阳阳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错过的人……王头头的脸突然在脑海里浮现出来——训练馆里他挥拍的样子,输了比赛后闷闷不乐的样子,领奖台上冲她笑的样子,还有走廊里那句轻声的“晚安”……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
“阳,”玛格丽特夫人看着她,眼神温和却带着穿透力,“心里装着事的人,画出来的画也会带着心事。你看这线条,太用力了,像在跟自己较劲。”
孙阳阳低下头,看着画纸上那些被反复涂改的痕迹,眼眶突然有些发热。她匆忙别过脸,看向窗外:“可能是还不太熟练吧。”
老太太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慢慢画,不急。好的画,是等出来的,不是逼出来的。”
中午从画廊出来时,阳光正好。孙阳阳沿着小巷慢慢走,踩着满地的梧桐叶,听着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路过面包店时,她停下脚步,推门走了进去。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店员笑着问她要什么,她用不太流利的法语说:“一根法棍,四个马卡龙,要草莓味的。”
拎着纸袋走出面包店,她没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街角的小公园。公园里有几个孩子在草坪上追逐打闹,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一位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下,低头逗着车里的宝宝,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摇篮曲。
孙阳阳找了张离她们不远的长椅坐下,拿出一个马卡龙放进嘴里。甜腻的草莓味在舌尖化开,却怎么也盖不住心底那一丝淡淡的苦涩。她看着那个被母亲逗得咯咯笑的宝宝,小小的手挥舞着,眼睛像两颗黑葡萄,亮晶晶的。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孩子,是意外,也是惊喜。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它的存在,只知道从得知它存在的那一刻起,她的世界就彻底变了。
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片干净的黑色。这是一部新手机,除了c梦的号码,什么都没有。她犹豫了很久,还是点开了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敲打着:“梦姐,今天巴黎出太阳了,很暖和。”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后,她就把手机揣回了口袋,像是完成了一项仪式。她知道陈梦看到会回复的,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带着叮嘱,带着担忧,也带着小心翼翼的隐瞒。
果然,没过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c梦的回复:“那就多晒晒太阳,对身体好。按时吃饭了吗?”
“吃了,刚买了马卡龙,草莓味的。”
“别吃太多甜的,孕期要注意血糖。”后面跟着一个无奈的表情。
孙阳阳看着那个表情,忍不住笑了笑,眼眶却有些湿润。c梦总是这样,明明自己也焦头烂额,却还要反过来安慰她,照顾她。
“知道啦,就吃了一个。”她回复道。
手指悬在屏幕上,她想问“队里怎么样了”,想问“王头头还好吗”,可那些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她怕听到不好的消息,更怕听到他一切都好,那样就好像她的离开,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痛痒。
收起手机,她站起身,慢慢往公寓走。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满地金黄的落叶上,像一个孤单的感叹号。
国内,训练基地的训练馆里,白色的乒乓球在球台间飞快地穿梭,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啪啪”声。王头头站在球台左侧,左手握着球拍,眼神却有些涣散。
“大头,回神!”熊猫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丝无奈。他刚发了一个侧旋球,角度刁钻,王头头却像是没看到一样,任由球落在自己这边的台面上,弹出界外。
王头头猛地回过神,看着滚到脚边的乒乓球,懊恼地皱了皱眉,弯腰捡了起来。他重新发球,力道却没控制好,球直接飞出了球台,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算了,歇会儿吧。”熊猫把球拍放在球台上,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瓶水,“你这样练下去,纯属浪费体力。”
王头头没接水,只是靠在球台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训练馆的灯光很亮,晃得他眼睛有些疼。他已经记不清这是这个月第几次走神了,自从孙阳阳消失后,他的脑子就像生了锈的齿轮,怎么也转不起来。
以前训练时,他的注意力总能高度集中,每一个球的旋转,每一次落点,都在他的计算之中。可现在,他盯着球,脑子里却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孙阳阳的身影——她在球台对面冲他做鬼脸的样子,她输了球噘着嘴不服气的样子,她拿到金牌后眼睛亮晶晶的样子……最后,所有的画面都会定格在她转身走进房门的那一刻,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她到底去哪儿了?”王头头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说,她是不是真的不想回来了?”
熊猫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别胡思乱想。阳阳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她肯定有什么苦衷。”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没底。尤其是看到公告栏那张退役通知时,连他都觉得一阵发懵。
那张白纸黑字的公告是一周前贴出来的。当时他正在练多球,突然听到队友们在议论,说孙阳阳退役了。他还以为是开玩笑,直到跑过去看到那张盖着红章的公告,才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经运动员孙阳阳本人申请,国家乒乓球队研究决定,同意孙阳阳同志退出国家乒乓球队,即日起生效。”短短几行字,像一把重锤,砸碎了所有人的期待。
王头头看到公告时,什么话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周围的议论声都消失了,才转身默默离开。那天下午,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谁叫门都不开。第二天出来时,眼底的光彻底暗了,像是被人抽走了灵魂。
他没再去质问陈梦。似乎是接受了这个事实,又似乎是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训练得更狠,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把自己累到倒头就睡,像是要用体力上的疲惫,压下心里那片巨大的空洞。
“孙指导找你好几次了。”熊猫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忍不住说,“他说你再这么下去,状态会彻底垮掉。”
王头头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垮了就垮了呗,有什么关系。”
“你说什么胡话!”熊猫皱起眉,“你忘了你说过要拿遍所有冠军的?忘了你跟阳阳约好要一起参加下届奥运会的?”
提到“奥运会”和“阳阳”,王头头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猛地站起身,拿起球拍:“继续练吧。”
熊猫看着他紧绷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孙阳阳这三个字,现在是王头头心里最深的刺,碰不得。
训练馆的另一头,孙逊站在窗边,看着球台边那个机械般挥拍的身影,眉头紧锁。他手里捏着一份训练报告,上面是王头头这一个月的各项数据——失误率比以前翻了一倍,反应速度下降了近百分之十,连他最擅长的反手拧拉,成功率也跌落到了谷底。
“这孩子,快把自己逼疯了。”旁边的助理教练叹了口气。
孙逊没说话,只是转身朝着陈梦的办公室走去。他知道,能让王头头恢复过来的,只有孙阳阳。而知道孙阳阳在哪儿的,只有陈梦。
陈梦的办公室里很静。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她正在整理队员们的训练计划,指尖划过纸张,动作有条不紊,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陈梦。”孙逊推开门走进来,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陈梦抬起头,看到是他,站起身:“师父。”
“坐吧。”孙逊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阳阳的事,你真打算一直瞒着?”
陈梦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静:“师父,我没有瞒您,我是真的不知道她在哪儿。”
“不知道?”孙逊看着她,“你跟阳阳从小一起长大,她心里想什么,你会不知道?她突然退役,你会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陈梦垂下眼,看着桌角的文件夹:“阳阳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她既然做了决定,肯定有她的理由。我们作为教练和朋友,能做的只有尊重她的选择。”
“大梦,我知道你重情义,想替阳阳保守秘密。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些秘密捂得越久,伤害就越大?”
陈梦沉默了。她怎么会没想过?每天看着王头头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心里的煎熬一点也不比谁少。可她答应过孙阳阳,在她做好准备之前,绝不透露半个字。那是一个女孩最脆弱的时刻,她不能背叛她的信任。
“师父,”陈梦抬起头,目光坦然,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这是阳阳的人生,她有权利选择自己的路。我们能做的,只有等。等她想通了,自然会回来。”
孙逊盯着她看了半晌,终是叹了口气。他太了解陈梦了,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比谁都执拗。她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我不逼你。””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她,“但你记住,有些事,等得起,有些人,等不起。”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陈梦看着桌角的日历,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上面的日期。已经快两个月了,孙阳阳在巴黎还好吗?那个小生命,是不是又长大了一点?而王头头……她不敢想下去。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是熊猫发来的信息:“梦姐,大头刚才练多球的时候差点崴了脚,状态太差了。我们几个都劝不动他,你能不能……”
陈梦看着信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没能回应他们。
巴黎的公寓里,孙阳阳听到敲门声时,正在给阳台上的薄荷浇水。她心里愣了一下,在这里除了陈梦,不会有人来找她。
打开门,看到站在门口的陈梦……
小说《大头找不到他的太阳了》 大头找不到他的太阳了第2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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