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宝泠可不惯着她。
她不急不缓地端起那半碗刷锅水似的米汤，手腕一翻，‘哗啦’一声，原封不动倒回了铝锅里。
然后抄起桌上的汤勺，越过咸菜和青菜，直奔正中间那海碗鸡蛋羹。勺子下去，稳、准、狠，满满当当舀了一大碗。
眼看着大半碗鸡蛋羹见了底，赵春喜的尖叫声差点掀翻房顶：
“啊~~沈宝泠！你个赔钱货！你也配吃鸡蛋羹？我打死你个不要脸的的玩意。”
她两只眼睛赤红，举着手里盛饭的铁勺子就朝沈宝泠扑过来。
“娘！有话好好说！”
沈老大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手腕：“孩子落了水，吃口鸡蛋羹补补怎么了？您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姜秀兰顺势把沈宝泠往后拽。
沈宝泠端着碗退了两步，一口接一口吃着鸡蛋羹，还冲赵春喜吧唧了两下嘴。
赵春喜挣不开手，扭头冲沈家旺嚎：“沈家旺！你就这么看着他们欺负我？”
又扭头冲沈老大嚎：“没良心的东西，你别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的！”
沈老大撇嘴道：“我当然记得了，我外婆把我养到八岁了，后面就靠我自己养自己了，后娘，您不用一回一回地拿这话点我，我记性好着呢。”
他听自己闺女叫了声后奶，顺嘴就改了口。
闹吧。
反正不闹也是天天受气，还不如怎么痛快怎么来。
沈家旺没了一百块，本来就窝着一肚子火，干了一天活回来又听这帮人吵，气得往桌上重重一拍：
“还有完没完了！一天到晚鸡飞狗跳，能不能让人安生吃口饭！”
沈家旺这一通吼没指名道姓。
沈宝泠当没听见，该吃吃。
赵春喜却觉得老头子这火是冲她发的，在孩子们面前丢了脸面，当即捂着心口呜呜呜干嚎起来。
沈老大见状，麻溜松了手，往后退了两步。
省得赖他身上，以为被他欺负了。
鸡蛋羹见底，沈宝泠不紧不慢地开了腔。
“后奶，您哭也没用。实在是您做事太不要脸了，一家人吃饭，你们碗里的干饭红薯吃不完，我们一家三口连块红薯皮都摸不着。说出去都没人信。”
她把空碗往桌上一搁。
“不过，就刚才抢这碗鸡蛋羹，倒让我明白了个硬道理：想过好日子，就得又争又抢。不光今天抢，得天天抢。你们要不耐烦，那就分家，把大房该得的那份痛痛快快拨拉出来，各过各的。不分，这样的好日子，咱就天天过。”
赵春喜干嚎的声音猛地卡了一下。
沈宝泠没给她喘息的机会，接着道：“还有，我从现在起不下地了。这些年我们干的活，够白吃白喝好些年了。永宁下半年也得去念书。”
她看向一直黑着脸的沈家旺。
“爷，您也别生气，听我把账算完。后奶生的两个儿子，个个都供到了初中毕业。二房家的永忠、宝珠，也是初中文化。永文更金贵，在县城念高中呢。三房家的永仁永义也都在上学。”
“就我爹，连小学都没念完就被叫回来当牛马。我也只混了个小学毕业。永宁都七岁了，连书本子长啥样都没摸过。”
“都说有后娘就有后爹，可我瞅着，周扒皮都不敢这么使唤长工。一大家子关起门来，就我们大房几个瘦得皮包骨头、没人样，你们这么糟践我们一家子，也不怕遭报应。”
姜秀兰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这样的日子她熬着也就算了，可想到儿女跟着受委屈，心里就跟刀剜似的。
沈老大死死盯着沈家旺，眼底是压了多年的恨意。
要不是这老头子偏心，赵春喜敢这么作践人？
以前孩子小，他忍。现在闺女不忍了，他这个当爹的不能再缩。
沈家旺本来想拍桌教训沈宝泠，可对上沈老大那道阴沉沉的目光，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心虚地撇开眼，抬手‘啪’地扇了赵春喜一巴掌。
“哭哭哭！就知道哭！我说过多少回了，一家人吃饭要一视同仁，你都做了什么？非要闹得离心离德才甘心？”
赵春喜哭声戛然而止。
沈家旺素来懒得管这些琐事，有赵春喜出面当恶人，他落个清净，对这个婆娘向来是满意的，极少动手。
可今天大房明显是冲着他来的，根子就在这女人偏心得太不像话，不找她找谁。
他想着自己都被逼的打老婆了，老大一家总该消停了吧！
赵春喜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嗷的一声扑向沈家旺：“沈家旺！你敢打我！呜呜呜，老娘跟你拼了！”
“别打了！爹娘，有话好好说！”
沈老二、沈老三兄弟俩见状，赶紧一人架一个，把老两口拉开。
赵红花搂着赵春喜拍背顺气，眼珠子一转，不忘冲姜秀兰甩刀子：“大嫂，你也该管管你闺女了！一个赔钱货，哪来那么大怨气？连爷奶都敢当众编排，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非要闹得家里鸡飞狗跳才甘心？”
沈宝泠凉凉地扫了她一眼，扯了扯嘴角。
“二婶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和后奶碗里盛的净是干饭，谁不知道你是她最疼的亲儿媳，占了家里多少好处？好吃好喝都紧着你们二房塞，你当然觉得舒坦。”
“我们大房三房就活该伺候你们一家子？俗话说‘大的亲，小的娇，挨打受气正当腰’，可我们家完全反过来，所有好处全叫你二房占了，简直没天理。”
这话一出，三房那边的空气也沉了。
陈桂香拉着两个儿子低着头没吭声，但脸都憋红了。
有老大一家做垫底，三房还能忍。可沈老三也是赵春喜亲生的，凭什么区别对待？哪家人不是最疼小的，偏老沈家不是。
要是沈宝泠只为大房叫屈，沈老三还觉得一家人没必要算这么清。可她把三房也拉进去对比了。
可不是吗？
都是亲儿子，凭什么自己也是受气吃亏的那个？
原本拉着沈家旺的沈老三，手松了。
劝个屁的架。
沈家旺看出不对，再让沈宝泠说下去，三儿子一家怕也要离心。当即沉下脸：“老大，管好你闺女，再闹下去就没意思了。适可而止吧！”
他觉得一定是大儿子在背后撺掇，不然沈宝泠一个毛丫头，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敢在饭桌上翻天。
沈老大嗤地笑了一声，皮笑肉不笑：“爹，您可别冤枉人。要不是后娘做得太过分，宝泠能气成这样？您去瞧瞧谁家这么分饭的，以前好歹还有块红薯，今天干脆只给刷锅水。您要觉得这没毛病，那行啊，以后反过来，我们大房吃干饭，你们喝米汤。”
说着上前，把沈家旺和赵春喜面前的米饭端过来，摁在自己家人这边。
然后伸手抓起一块红薯，咬了一大口。
“以后就这么吃。我们大房天天吃这个，保证一点意见都没有。”
赵春喜呆住了。
沈家旺呆住了。
满屋子人全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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