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陈小北到了市政府旁边那家咖啡厅。
门面不大，里面也没几个人。
他环顾一圈，没看见宋红棉。
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看身形也不像一个女人。
陈小北正犹豫要不要走，那人突然转过身来。
老刘头？
财政局看大门那个老刘头。
陈小北有些发懵。
“小北，这边。”
老刘头向他招了招手。
陈小北走过去坐下，他疑惑道
“刘师傅？怎么是你？”
“你以为是谁？宋红棉？”
老刘头笑了，露出了一口黄牙
“那条短信是我用她手机发的。”
“你拿她手机？”
“借的。”
老刘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可能有些苦，他皱了皱眉头，然后放下
“这玩意儿苦不拉几的，不如咱门卫室的高碎。”
陈小北盯着他看就看。
老刘头，六十来岁，花白头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上全是老茧。
财政局看大门的老头，他能拿到宋红棉的手机？
“刘师傅，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什么人也不是。就是一个看大门的。”
老刘头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
服务员走了过来，她想说这里不能抽烟，老刘头瞪了她一眼，她没敢吭声，接着走了。
老刘头继续说道
“我在财政局看了十五年大门，这楼里进进出出的人，谁啥样，我心里门清。”
陈小北没有接话。
“小北，你进财政局第一天，我就注意你了。”
老刘头吐了口烟，接着说道
“你是高局长的表弟，但你跟他不一样。你不贪不占，干活也实在。”
“刘师傅，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乔六指在你身边安了人。”
陈小北听到这里，他一脸不可置信。
“谁？”
“你们预算科的，钱朵朵。”
陈小北的脑子转得飞快。
钱朵朵？她跟乔六指？
“刘师傅，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了十五年大门，谁跟谁的车来的，谁上了谁的车，我全记着呢。”
老刘头弹了弹烟灰，说道
“钱朵朵每个周五晚上，都会上一辆黑色奔驰。车牌号尾数666，那是乔六指的车。”
陈小北想起那天在财政局门口，乔六指堵他时，开的正是尾数666那辆车。
“她跟乔六指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不好说。但上个月，钱朵朵从科员提了副主任科员，按资历她差得远。谁帮她提的？你想想。”
陈小北想起来了。
钱朵朵提副主任科员时，科里人都奇怪。刘大脑袋说是正常晋升，但谁都知道不正常。
“刘师傅，你为啥告诉我这些？”
老刘头掐灭烟头，然后看着他。
“因为我不想看着你被人当枪使。”
“什么意思？”
“小北，你进项目组，你以为是你表哥安排的？是秦婉清安排的？都不对。”
老刘头低声说道
“是乔六指让你表哥安排的。他要的就是把你放到项目组，好替他办事。”
陈小北听到这话，他的后背一阵发凉。
“那我嫂子秦婉清……”
“你嫂子是个聪明人，但她斗不过乔六指。她在查你表哥，想离婚分财产。可你表哥的钱，大部分都是乔六指给的。乔六指能让你嫂子查出来？”
陈小北手心此时全是汗。
“刘师傅，你跟我说这些，你到底图啥？”
老刘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我儿子以前也是财政局的。”
陈小北一愣：“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老刘头又说道
“我儿子叫刘志远，十年前在预算科，跟你现在一样，老实肯干。后来被卷进一个项目，替人背了锅，被判了八年。”
陈小北：？？？
“判了八年？什么项目？”
“南港大桥。”
老刘头的眼眶此时有些红了
“那时候也是乔六指在后面操盘。我儿子就是个小科员，被人塞了三十万，他不知道那是圈套。出事的时候，谁都不认账，就他一个人扛了。”
陈小北想起昨天乔六指说给他三十万，他的手心更凉了……
“刘师傅，你儿子现在呢？”
“出来三年了，他的腿被人打断了，走路一瘸一拐。”
老刘头擦了擦眼睛，说道
“小北，我不图你啥。我就图你别走我儿子的老路。”
周围此时有些安静。
陈小北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他缓了缓情绪，问道
“刘师傅，我现在该怎么办？”
“装傻。”
老刘头看着他，说道
“乔六指让你干啥，你都说好。但你啥也别真干。他给你钱，你收着，别花。他让你传话，你传假的。”
“那他要是发现了呢？”
“发现了你就推给你表哥。他们俩之间本来就有疙瘩，你越搅和，他们越乱。乱了你才能脱身。”
陈小北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刘师傅，谢谢你。”
“别谢我。我给你个东西。”
老刘头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推了过来
“这里面是我这些年记的一些东西。谁跟谁来往，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你要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就删了。”
陈小北接过U盘，他牢牢地攥在手心里。
“刘师傅，这东西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早拿出来给谁？给你表哥？他是乔六指的人。给纪委？我没证据，人家不信。给你？”
老刘头看着他，说道
“我观察了你两年，今天才敢给你。”
陈小北把U盘装进兜里，然后站起来，说道
“刘师傅，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
老刘头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我先出去。你过五分钟再走。”
老刘头结了账，然后出了咖啡厅，往财政局方向走了。
陈小北坐在位子上，继续消化老刘头的话。
他想起了钱朵朵昨天亲他那一口，想起了她突然的热情。
原来钱朵朵不是看上他了，而是乔六指让她来盯着他的。
这时，手机响了，宋红棉打过来的
“小北，你在哪儿？”
“咖啡厅。”
“我到了，你人呢？”
陈小北一愣，他转头一看，宋红棉正站在门口，拿着手机四处张望。
“宋姐，这儿。”
宋红棉快速走过来坐下，她皱着眉头：“你约我出来什么事？”
“我约你？”
陈小北更懵了
“是你约的我啊。”
“我什么时候约你了？”
陈小北掏出手机，然后翻出那条短信给她看。
宋红棉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我发的。我手机下午放在桌上，我去开了个会。”
“谁拿的？”
宋红棉想了想，她的脸色更难看了。
“办公室就我一个人。但我出去的时候，门没锁。”
陈小北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老刘头说他“借”了宋红棉的手机。
但老刘头一个看大门的，怎么进的项目组办公室？
“宋姐，你们项目组办公室在几楼？”
“三楼。怎么了？”
“门卫能随便进吗？”
“不能。要刷门禁卡。”
宋红棉盯着他，问道
“小北，你到底怎么回事？”
陈小北没有回答。
他掏出兜里那个U盘，看了看，然后又揣回去。
老刘头能进三楼办公室，还有门禁卡。
一个看大门的老头，哪来的门禁卡？
他想起老刘头说的那些话。
观察了他两年，今天才敢给他U盘。
如果老刘头说的都是真的，那他是好心。
但如果他是乔六指的人呢？
故意编个故事，给他一个假U盘，让他往里跳呢？
陈小北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炸了。
谁都不能信。
谁说的话，他都得留个心眼。
“小北？”
宋红棉叫他。
“宋姐，没事。可能谁恶作剧。”
陈小北站起来，说道
“我先回去了，项目组还有事。”
他出了咖啡厅，太阳此时很毒，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他骑上电动车，他没回单位，也没回家。
他去了一个地方。
他去找一个人。
那个被乔六指害得断了腿的刘志远。
老刘头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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