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周永昌十七年,腊月初九。京都的雪下得像老天爷在撕棉絮,一片一片砸下来,
糊在人的脸上、肩上,冷得连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我蹲在城门口的难民堆里,
把最后半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差点把牙崩掉一块。这饼是三天前烙的,
如今硬得能当砖头使。但我舍不得扔,就着雪水一点一点啃,腮帮子酸得发疼,
好歹把肚子填了个半饱。我叫沈枣。三个月前,我还是大周工部侍郎沈怀安家的嫡长女,
闺名一个“枣”字,因为我娘怀我的时候嗜枣如命,生下来那天还往嘴里塞了一颗蜜枣,
被我爹笑话了好几年。如今我娘没了,我爹也没了。大周也没了。
北狄的铁骑踏破了京都的城门,皇帝自缢于太和殿,满朝文武死的死、降的降。
我爹是个清官,清官的下场就是连投降的资格都没有——他拒开城门,
被狄人的马刀砍倒在府衙门口,连副棺材都没混上。沈家一百三十七口,散的散、亡的亡。
我在奶娘的掩护下换了身粗布衣裳,混在逃难的人群里出了城。奶娘年纪大了,
没撑过第一场冬雪,死在了冀州道旁的破庙里。临死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大姑娘,活着。
千万别寻死,活着就还有指望。”我把她埋了,在她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一路往南走。
走到哪里算哪里。此刻我蹲在睢阳城外的难民堆里,
身上裹着一件不知从谁那里捡来的破棉袄,露着灰扑扑的棉絮,头发用一根树枝绾着,
脸上糊着泥巴——这是我故意糊的,乱世里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家,长得太周正不是好事。
我长得到底好不好看,我自己也说不太准。
但我娘活着的时候常捏着我的脸说:“我们枣儿这张脸,将来不知便宜哪个臭小子。
”如今这张脸便宜不了谁了,它现在最大的用处就是别给我惹麻烦。睢阳城没有被战火波及,
但涌进来的难民太多,官府在城外设了粥棚,每天施两顿稀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但总比没有强。我排了小半个时辰的队,轮到我时,施粥的老头看了我一眼,
舀了一勺倒进我碗里,压低声音说:“姑娘家,夜里别在棚子里待着,去城东的女观那边,
有尼姑收留女眷。”我愣了愣,点了点头。端着粥碗蹲到墙角,我正要喝,
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茧,
指甲修剪得干净——这不是难民的手。我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蹲在我旁边,
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棉袍,头上戴着个斗笠,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下颌线条利落,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道浅浅的弧线,像是常年带着三分笑意留下的痕迹。
他手里也端着一碗粥,冲我笑了笑。“姑娘,你碗里有只虫子。”我低头一看,
粥面上确实浮着一只小黑虫,腿还在蹬。“哦。”我用筷子把虫子挑出来,弹到一边,
然后低头喝了一口粥。他显然被我的反应噎了一下,沉默了片刻,
又笑了:“姑娘倒是想得开。”“虫子又不脏。”我头也没抬,“它也是吃粮食长大的,
算起来还是我占了便宜。”他闷笑了一声,没再说话,端着碗蹲在我旁边喝粥。
两个人并排蹲着,像两只田埂上的麻雀,谁也没看谁。喝完了,
他把碗往怀里一揣——大概是偷了粥棚的碗——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低头看了我一眼。
“姑娘是哪里人?”“冀州。”我随口说了一个大方向。“听口音不像。”他说,
“你说话尾音往下坠,舌头放得平,是京都官话的口子。”我捏着碗的手微微收紧。这年头,
能从口音里听出京都来的人,本身就不简单。京都人要么死了,要么逃了,要么降了,
还能在外面晃荡的,不是运气太好,就是本事太大。我没吭声。他也没追问,
只是把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好看,瞳仁是深褐色的,
像秋天晒透了的栗子壳,亮而温润。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点天生的狡黠,
但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又很沉、很静,像一潭水,底下藏着不知道多深的底。
“我叫周砚白。”他说,“是个游方的郎中,四处走走看看,收些药材。姑娘若是没处去,
城西有个医馆缺人手,管吃管住,月钱没有,但能学门手艺。”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摊了摊手,笑得很坦诚:“别多想,我就是缺个捣药的。这年头逃难的人多,
医馆里忙不过来,掌柜的让我在城外找几个手脚利索的。
我观察了你两天——”“你观察我两天了?”“嗯。”他点头,一点也不心虚,
“你吃饭之前先洗手,虽然用的是雪水;你排队的时候不挤不推,
有人摔倒你会扶一把;你睡觉的时候把包袱枕在头底下,但从不翻别人的东西。
说明你受过教养,但不是那种娇气的性子。”我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我要拒绝了,
我开口说:“好。”他眨了眨眼:“你不怕我是坏人?
”“坏人不会蹲在雪地里喝三天粥来骗人。”我站起来,把碗还给了粥棚,回头看了他一眼,
“而且你刚才说错了,我不是在城外待了两天,我待了四天。
你第三天的时候帮那个瘸腿的老伯包扎了伤口,用的药是你自己带的,没收钱。
”他怔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很真,眼睛弯起来,像两弯月亮。“行,”他说,
“咱俩都不是傻子,省事了。”我跟着周砚白进了睢阳城。城里的光景比城外好不了太多,
但至少街道上是干净的,商铺也还开着门。战乱的消息像一层阴云罩在所有人头顶,
但日子总要过下去,米铺的老板娘还在吆喝,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还在拍醒木,
只是说的不再是才子佳人的故事,而是北狄人在京都的暴行。说一句,叹三声。
医馆在城西的柳巷尽头,门脸不大,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济生堂”。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孙,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药材的分量。周砚白把我领进去,孙掌柜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
皱了皱眉。“砚白,你又往我这里塞人?上个月塞的那个呢?”“跑了。”周砚白面不改色,
“嫌工钱少。”“本来就没工钱。”孙掌柜哼了一声,目光落回我身上,“丫头,叫什么?
”“沈枣。”我没报假名。枣字太普通,满大街都是叫枣儿、杏儿、桃儿的丫头,
犯不着撒谎。撒一个谎就要用十个谎来圆,太累。“识不识字?”“识得一些。
”“懂不懂药材?”“不懂。但我学得快。”孙掌柜又哼了一声,
转头瞪了周砚白一眼:“你就给我找麻烦。”周砚白笑嘻嘻的,
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拍在柜台上:“这是她的饭钱,先管三个月。三个月后她要是不行,
我自己领走。”我看了他一眼。他冲我挤了挤眼睛,小声说:“别省着,多吃点,你太瘦了,
风一吹就要倒。”我没说谢谢。谢谢太轻了,轻得像雪片子,落到地上就化了。我点了点头,
把这份人情记在心里。就这样,我在济生堂安顿了下来。孙掌柜在后院给我腾了一间小屋,
小得只能放一张床、一张桌,但墙是实的,屋顶是好的,门上有栓。
我在床上躺下来的第一个晚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哭了。不是伤心的哭,是松了那口气的哭。
三个月了,从京都逃出来,一路乞讨、装哑巴、睡破庙、躲乱兵,我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随时都会断。如今终于有了一间能锁门的小屋子,有一张铺了稻草的床,
有一碗热粥——虽然是稀的——我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我哭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
然后擦干眼泪,翻身睡了。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孙掌柜给我安排了活计——捣药、切药、晒药、洗药,全是笨功夫,
但笨功夫有笨功夫的好处,不需要动脑子,只需要下力气。我捣药捣得手腕酸疼,
切药切得手指头差点没了,但三天之后,孙掌柜看我的眼神变了。“手稳。”他说了一句,
没再多说。但我知道,这算是过了第一关。周砚白不是每天都来医馆。他行踪不定,
有时候一连消失好几天,回来的时候背着个药篓子,里面装满了各种草药,
身上的袍子刮得破破烂烂,鞋底磨穿了两个洞。但他每次回来都会先到后院看我一眼。
有时候带一块饴糖,有时候带几个野果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捣药,
看一会儿,说一句“不错”,然后就走了。我摸不透他。这个人看起来笑嘻嘻的,
跟谁都能说上两句话,药铺里的病人喜欢他,街坊邻居喜欢他,
连街口的野猫见了他都要蹭上去叫两声。但他从来不提自己的来历,不说是哪里人,
不说家里还有什么人,不说为什么一个人在外面游荡。我也没有问。乱世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瞒着他的事情比他瞒着我的多得多,我没资格问。
但我留意到一些细节。他包扎伤口的手法极其老练,不像是普通游方郎中的水平,
倒像是经手过无数外伤的人。他认识很多罕见的药材,
能一口说出它们的产地、药性、炮制方法,有些连孙掌柜都要翻书才能确认。
他的手指上有旧伤疤,细细密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割过。还有,
他的右手手腕内侧有一小块烙印。很小,大概只有指甲盖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有一次递药杵给他的时候无意间瞥到了,是一朵花的形状。什么花没看清,
但我注意到他迅速把袖子拉了下来,遮住了那块印记。动作很快,但不够快。我没有追问。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冬天走了,春天来了。睢阳城外的柳树发了芽,
护城河里的冰化了,难民们渐渐散了——有的回了家乡,有的去了南方,
有的就在睢阳落了脚。济生堂的生意比冬天好了不少,但孙掌柜的脸色却越来越差。
不是因为生意,是因为时局。北狄占了京都之后,没有继续南下的意思,
他们在北方烧杀抢掠了两个月,然后拍拍**走了,留下一个千疮百孔的空城。
大周没了皇帝,没了朝廷,各地的地方官各自为政,有的自立为王,有的观望风头,
有的干脆弃官而逃。睢阳的知府姓陈,是个还算本分的人,但他手里没有兵,只有三百衙役,
连城外的土匪都打不过。南边的梁王——大周最后一个有兵权的藩王——正在厉兵秣马,
据说要北伐收复京都,但他的使者已经来了三拨,每一拨都要钱、要粮、要人。“要吧,
”孙掌柜坐在柜台后面叹气,“把老百姓的骨头榨出油来,他们就满意了。”我在旁边切药,
刀起刀落,黄芪片薄而均匀,一片一片落在笸箩里。“枣儿,”孙掌柜突然叫我,
“你来济生堂多久了?”“三个月零七天。”“记得倒清楚。”他看了我一眼,“你这丫头,
看着不声不响的,心里比谁都明白。我问你,你觉得砚白这个人怎么样?”我刀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切。“挺好的。”“就挺好的?”“……嗯。”孙掌柜哼了一声,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这小子来睢阳也快一年了,说是游方郎中,
但我看他游的不是方,是别的什么东西。他身上的伤疤,你见过吧?”我没说话。
“我给他换过一次药,后背上一道从肩胛到腰的刀伤,深得很,再偏一寸脊梁骨就断了。
这种伤,不是普通老百姓能挨的。”孙掌柜摇了摇头,“但我不问他。这年头,
能活着就不容易了,谁还没点过去?”他顿了顿,又说:“但他对你不一样。”我放下刀,
看着孙掌柜。“他对谁都好,但对你……”孙掌柜斟酌了一下措辞,“他对别人是客气,
对你是上心。这两种好不一样,你分得清吧?”我分得清。我当然分得清。但我假装分不清。
“孙伯,”我说,“我现在的日子挺好的,不想别的。”孙掌柜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
没再说什么。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椽子,很久没有睡着。我想起了京都,
想起了沈家的宅子,想起了我爹书房里的那盏灯。我爹是个好官,也是个好人,但他太直了,
直得像一根不会弯的竹子,风来了就断。我娘死得早,我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他不让我学女红,不让我学管家,逼着我读书识字,还破天荒地请了先生教我算学。“枣儿,
”他常摸着我的头说,“爹不求你嫁入高门,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
爹只希望你将来不管到了什么境地,都能靠自己活下去。”我爹大概没想到,
他这句话会应验得这么快、这么彻底。如今我确实在靠自己活下去。
捣药、切药、晒药、洗药,一天六个时辰,手腕肿了又消,消了又肿,
指腹上磨出了一层薄茧。我学会了一百三十七种药材的性状和功效,
学会了望闻问切的基本门道,甚至能认几个简单的方子。孙掌柜说我有天赋。
我觉得不是天赋,是逼的。一个人被逼到绝路上,什么都能学会。
而周砚白……我想起他蹲在雪地里喝粥的样子,想起他递给我的那块饴糖,
想起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捣药时那双安静的、深褐色的眼睛。孙掌柜说得对,
他对我确实不一样。但我不想知道为什么。知道得越多,就越难抽身。而我现在的处境,
抽身是我唯一的本钱。二三月中旬,睢阳出了件大事。梁王的军队南下了,不是北伐,
是南撤。北狄虽然退了,但北方已经被打成了一片白地,没有粮、没有钱、没有人,
梁王的十万大军在北方站不住脚,只能往南走,到富庶的地方去补给了。而睢阳,
就在他们南下的必经之路上。消息传来的那天,整个睢阳城都炸了锅。老百姓们慌得不行,
有的要逃,有的要留,有的说要开城门迎接梁王,有的说梁王跟北狄人是一路货色,
进了城就要烧杀抢掠。陈知府贴了告示,说梁王是来保护百姓的,让大家不要惊慌。
但告示贴出来不到两个时辰,就被人在上面画了一只乌龟。“保护百姓,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冷笑,“梁王要是真有心保护百姓,怎么不在京都跟北狄人打?
跑到南边来保护谁?”这话很快就传到了陈知府的耳朵里。当天夜里,说书先生就不见了。
城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米价涨了三倍,盐价涨了五倍,
药铺里的伤药被抢购一空——不管有没有伤,先囤着再说。济生堂也被人挤满了,
但不是来买药的,是来避难的。老百姓觉得药铺里有药有郎中,万一乱兵来了,
好歹能讨个活路。孙掌柜赶了几次赶不走,只好由着他们,把大堂里的凳子都撤了,
腾出地方让人坐着。周砚白在那几天里格外沉默。他不怎么说话了,也不笑了,
每天早出晚归,在城里城外走来走去,不知道在干什么。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茅房,
看见他坐在后院的石阶上,仰头看着月亮,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攥得很紧。月光照在他脸上,
我第一次发现他其实很年轻。他平时行事说话都像个**湖,让人觉得他至少二十五六,
但那晚的月光底下,他的眉眼舒展开来,露出一种很青涩的、几乎称得上少年气的轮廓。
他大概也就二十出头。我站在墙角看了他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去,他突然开口了。“枣儿。
”我脚步一顿。他没用“姑娘”这个称呼,直接叫了我的名字。这还是第一次。“过来坐。
”我没动。他偏过头来看着我,月光下那双眼睛格外亮,像两颗浸了水的石子。
“我明天要出一趟远门,”他说,“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去哪里?”“北边。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北边”现在不是什么好地方。北狄人虽然退了,
但北方到处都是溃兵、土匪、流民,比北狄人还危险。“去做什么?”他没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阶上。是一块玉佩。很小,大概只有拇指大,
雕成了一颗枣子的形状,玉质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给你的,”他说,“拿着。
”“我不要。”“不是白给你的。”他笑了一下,笑容有些勉强,“帮我保管着,
等我回来了再还我。”我看着那颗小小的玉枣子,没有伸手。“周砚白,”我说,
“你到底是谁?”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一个普通人,”他最终说,
“一个想做一些事的人。”“做什么事?”“该做的事。”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这个距离我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看清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看清他右手腕上那块被袖子遮住的烙印。“你要去北边做什么?”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他抿了抿嘴唇,嘴角那道浅浅的弧线绷直了。“有人需要帮助,”他说,“我有能力帮,
所以我得去。”“去送死?”“不至于。”他笑了笑,“我命大。”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手,拿起了石阶上那颗玉枣子。玉是暖的,不知道在他怀里捂了多久。
“你回来再跟我说实话,”我把玉枣子攥在手心里,“我就还给你。”他怔了一下,
然后笑了。这次笑得很真,眼睛弯起来,像两弯月亮。
和我们在城门口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的笑。“好,”他说,“一言为定。”第二天天没亮,
周砚白就走了。他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只是在我房间的窗台上放了一包东西。我打开一看,
是一包饴糖,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大概有二十来块。我把饴糖收好,没有吃。
然后我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去药房捣药。孙掌柜看见我,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问。周砚白走后第七天,梁王的先锋部队到了睢阳城外。来的不是正规军,
是梁王手下一个小将领的人马,大概两千人,打着梁王的旗号,说是来“保护”睢阳的。
但他们做的事情跟土匪没什么区别——征粮、征饷、征民夫,不给就打,打了还不给就抢。
陈知府不敢吭声,那三百衙役在两千正规军面前跟纸糊的差不多。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关紧城门,把老百姓关在城里跟那些兵一起,美其名曰“保护”。
城里乱了。商铺关门了,茶馆歇业了,街上看不到几个行人。
但济生堂不能关门——伤兵和百姓都需要医治。孙掌柜咬着牙开了门,
结果第一天就涌进来三十多个伤兵,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嫌药不好、嫌郎中慢,
有两个还砸了药柜。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些被砸碎的药罐子,手心攥得发白。
孙掌柜的脸色也很难看,但他什么都没说,蹲在地上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那天晚上,
我帮孙掌柜包扎一个被打伤的百姓时,发现他的右臂骨折了。不是普通的骨折,
是被钝器击打造成的粉碎性骨折。“谁打的?”我问。那个百姓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
疼得直冒冷汗,咬着牙说:“当兵的。我交不出粮,他们就打我老伴。我去拦,
他们就给了我一棍子。”“你老伴呢?”老汉不说话了,眼泪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淌下来。
我把他的胳膊固定好,开了几副止痛的药,没有收他的钱。送走老汉之后,我坐在药房里,
很久没有动。我想起了我爹。我爹也是这样的人——不该弯的时候绝不弯,
不该退的时候绝不退。他拒开城门的时候,大概也想过自己会死,但他还是那么做了。
我爹说,人活一世,总有一些事情比命重要。我以前不懂这句话,现在我好像懂了一点。
周砚白走的时候说,有人需要帮助,他有能力帮,所以他得去。我有没有能力帮?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三个月前还在捣药、切药、洗药,指腹上的茧子已经厚了一层。
我会认一百三十七种药材,会切出均匀的黄芪片,会辨认简单的方子。但这够吗?不够。
远远不够。我站起来,走到孙掌柜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进来。”孙掌柜坐在桌前,
对着一盏油灯,正在翻一本厚厚的医书。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
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孙伯,”我说,“我想学医。正经地学。”孙掌柜看着我,
目光沉沉的。“为什么?”“因为我不想在有人受伤的时候,只会捣药。
”孙掌柜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他的脸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学医很苦,
”他说,“比捣药苦一百倍。你受得了吗?”“受得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手把手教你。
你要自己看书,自己琢磨,不懂的再来问我。”“可以。”“还有,”他顿了一下,
“学医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让自己不害怕。你明白吗?”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孙掌柜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在桌上。“《伤寒杂病论》,先背。
背完了换下一本。”我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问曰:伤寒有五,有中风,有伤寒,
有湿温,有热病,有温病……”从那天起,我白天捣药、切药、照顾病人,
晚上在油灯下背书。一条一条地背,一字一字地啃。不懂的地方就记下来,
等孙掌柜有空的时候问。孙掌柜看起来很严厉,但实际上很有耐心。
他讲解的时候不喜欢掉书袋,总是用最直白的话把道理说清楚。“你看这个方子,
”他指着《伤寒论》里的一个条文说,“麻黄汤治伤寒表实,麻黄开腠理,桂枝通营卫,
杏仁降气,甘草和中。四味药,各司其职,谁也不抢谁的饭碗,谁也不推卸责任。
这就叫‘君臣佐使’。”他看了我一眼,又说:“做人也是一样。你在什么位置,
就做什么事。不要越位,也不要缺位。”我点了点头。但我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周砚白走了十四天了,没有任何消息。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我手里攥着那颗玉枣子,攥得手心发疼。他说他命大。
我希望他说的是真的。梁王的军队在睢阳城外驻扎了整整一个月。一个月里,
城里的人心从恐慌变成了麻木。当兵的在城里横冲直撞,百姓们就缩在家里不出门。
粮店关了,菜市也关了,家家户户都在吃存粮。存粮吃完了,就吃野菜。野菜挖光了,
就剥树皮。济生堂的药也越来越少。伤药早就用完了,退烧药也快见底了,
连最普通的甘草都剩不下多少。孙掌柜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每天在药房里转来转去,
把每一味药都分成两份用。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把自己会做的事情做得更仔细一些。
切药的时候切得更薄,这样能多出几份。熬药的时候火候掌握得更准,免得浪费。有一天,
一个年轻的军官带着几个兵闯进了济生堂。他大概二十七八岁,长得还算周正,但眼神很凶,
像一只饿极了的狼。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铠甲,腰间挂着一把长刀,刀鞘上沾着泥巴。
“谁是掌柜的?”他站在大堂里,声音不大,但很有压迫感。
孙掌柜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老朽是。”“听说你们这里药材不少?”“不多,快用完了。
”军官扫了一眼药柜,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格抽屉。“军中有伤兵,需要药材。
你开个价。”孙掌柜沉默了一下,说:“官爷,不是老朽不肯卖,是真的没有多少了。
剩下的这些,要留给城里的百姓应急。”军官的眼睛眯了起来。“百姓?
”他的声音冷了几分,“你知道城外有多少伤兵吗?五百多个。他们在为你们打仗,
保护你们的安全,你跟我说百姓?”孙掌柜不卑不亢:“官爷,城里的百姓也有老有小,
也有伤病。老朽行医四十余年,不分贵贱,只论病况。军中的伤兵,老朽可以去看,
但药材不能全部拿走,总要留一些给百姓。”军官盯着孙掌柜看了很久。我以为他要发怒,
但他突然笑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他的眼睛,只是嘴角扯了一下,露出几颗白牙。“好,
”他说,“那你跟我去军营看伤兵。现在就走。”孙掌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我也去。
”我开口说。军官转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
我脸上还糊着泥巴——这是我每天的习惯,
出门之前一定把脸涂脏——所以他看到的只是一个瘦巴巴的、灰扑扑的小丫头。
“你是什么人?”“他的徒弟。”我指了指孙掌柜,“我帮他拿药箱。”军官没再说什么,
挥了挥手,示意我们跟上。那天是我第一次进军营。
梁王的军队驻扎在睢阳城南五里外的平原上,帐篷搭得密密麻麻,像一片灰色的蘑菇。
伤兵营在最南边,离主帐最远,帐篷也是最破的。掀开帐篷的门帘,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我差点呕出来,但硬生生忍住了。
帐篷里躺了大概二十几个伤兵,有的躺在草席上,有的直接躺在地上。
**声、咳嗽声、咒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粥。孙掌柜面不改色地走进去,
蹲下来开始检查伤员。我放下药箱,跟在他旁边,帮他递药、递纱布、递水。
伤情比我想象的严重得多。有的是刀伤,有的是箭伤,有的是被马踩的。
很多伤口已经感染了,化脓、发黑、生蛆。孙掌柜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这些人需要清创,”他低声对我说,“但我们的药不够。麻沸散、黄连、白芨,都不够。
”“有什么替代的?”我问。孙掌柜想了想:“用酒。酒能消毒。但军营里哪有酒?就算有,
也轮不到伤兵营。”我看了看那些伤兵的脸。他们大多很年轻,有的甚至比我还要小,
脸上还带着少年的青涩。他们躺在肮脏的草席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帐篷顶,不知道是在等死,
还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援军。我蹲下来,握住一个少年的手。他的手滚烫,烧得厉害,
嘴唇干裂出血。“疼不疼?”我问。他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我想回家。”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我鼻子一酸,但没有哭。
我把他的手放回草席上,站起来,走到孙掌柜身边。“孙伯,我有个想法。”“说。
”“城外有一种野草,叫蒲公英。它的根可以消炎,叶可以止痛,虽然效果不如黄连,
但总比没有强。还有车前草,遍地都是,能清热利尿,对退烧有帮助。这些东西不要钱,
到处都是,我们可以采来用。”孙掌柜转过头看我,眼睛亮了。“你怎么知道的?
”“《本草纲目》上看的。您让我背的那本。”孙掌柜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这是我来济生堂之后,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舒心。“好丫头,”他说,“去采。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背着药篓子出城采药。
蒲公英、车前草、马齿苋、鱼腥草——我把所有能用的野草都采了一遍,
药篓子装得满满当当。回到伤兵营,我和孙掌柜一起把草药洗净、捣烂、敷在伤兵的伤口上。
没有纱布,就把干净的衣裳撕成条。没有酒,就用盐水代替。忙到半夜,
终于把二十几个伤兵都处理完了。我坐在帐篷外面的地上,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夜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带走了一天的汗臭和血腥味。孙掌柜在我旁边坐下来,
递给我一个水囊。“喝点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但喝下去之后,
胃里暖了一点。“枣儿,”孙掌柜突然说,“你爹把你教得很好。”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你识字、懂算学、能背书、会动脑子。这不是普通人家能教出来的。”他顿了顿,
“你不说,我就不问。但我看得出来,你以前不是捣药的丫头。”我沉默了一会儿,
说:“以前是谁不重要了。现在我就是捣药的丫头。”孙掌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我们并排坐在帐篷外面,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夜空。南方的天空没有星星,乌云压得很低,
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个世界都裹住了。“孙伯,”我轻声说,“周砚白会回来吗?
”孙掌柜沉默了很久。“会的,”他最终说,“那小子命硬。”我攥了攥袖子里那颗玉枣子,
没有说话。三周砚白走了整整四十九天之后,回来了。那天傍晚,我正在药房里熬药,
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我认得——不急不缓,落地很稳,
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拖沓,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我手里的扇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扇。
他推门进来,我抬头看了一眼。他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棉袍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见我的时候,
弯了弯。“我回来了。”“嗯。”我低下头继续熬药,“吃了没有?”“没有。”我站起来,
去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粥是早上剩的,凉了,但他接过来几口就喝完了,
连碗底都舔干净了。“慢点喝,”我说,“没人跟你抢。”他放下碗,抹了抹嘴,
冲我笑了一下。“枣儿,我饿了四十九天了。”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话。
他确实饿了四十九天。但他去的方向是北边,北边现在什么都没有,粮食比金子还贵。
他走的时候带了多少干粮我不知道,但看他现在这副样子,大概是把大部分都给了别人。
“你等一下。”我转身回屋,从床底下翻出那包饴糖。二十几块饴糖,我一块都没舍得吃。
不是不想吃,是总觉得吃了就没了,留着就好像他还在附近,随时会推门进来。
我把糖包递给他。他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愣住了。“你一块都没吃?”“我不爱吃甜的。
”他抬起头看我,目光很深。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感动,
又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骗人,”他轻声说,“你第一次喝粥的时候,
碗里有个虫子你都不嫌弃。你怎么会不爱吃甜的?”我没说话。他拿了一块糖放进嘴里,
然后把剩下的包好,递回给我。“帮我存着。”他说,“等我下次回来再吃。”“你还要走?
”“嗯。但这次能待几天。”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枣儿,我不在的这些天,
你还好吗?”“挺好的。”“孙伯跟我说了,你去军营给伤兵治病了。”我皱了皱眉。
孙掌柜这嘴也太快了。“你别怪他,”周砚白说,“是我让他看着你的。不是监视你,
是怕你出事。”“我又不是小孩子。”“你比小孩子还让人操心。”他看着我,
语气认真起来,“枣儿,军营那种地方,你能不去就不去。梁王的人不是什么善茬,
那个姓赵的军官——”“赵崇?”“对,就是他。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离他远一点。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周砚白,你走了四十九天,回来跟我说的第一件正经事,
就是让我离一个军官远一点?”他噎了一下,耳朵尖微微泛红。“不是……我是说……算了。
”他揉了揉眉心,“你心里有数就行。”那天晚上,我破例没有背书,
而是坐在后院的石阶上,听周砚白讲他这四十九天的经历。他说他去了北边的几个州县,
给那些被战乱波及的村子送药。他说北方的情况比南方糟糕一百倍,田地荒了,房屋毁了,
到处都是孤儿寡母。他说他在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待了半个月,教当地人辨认草药,
教他们用蒲公英和车前草治伤风感冒。“你哪里来的药?”我问。“自己采的。”他说,
“北方虽然乱,但山上的草药还在。我进山采了一个月,晒干之后分给了十几个村子。
”“就你一个人?”“还有几个朋友。”他顿了顿,“你不认识的人。
亡国后,我靠种田续命周砚白赵崇枣儿大结局在线阅读 周砚白赵崇枣儿小说全文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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