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车在土路上颠簸。第三十七根电线杆过去时,轮胎碾过一滩泥水,溅在车窗上,
糊了一片。我抹了抹玻璃,没抹干净。”终点站到了!”我拖着掉了一只轮子的行李箱下车。
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牛粪和柴油的气味。村口老槐树下,几个老头正抽旱烟,火星一明一灭。
“老林家的闺女?”王大爷的烟袋敲了敲鞋底,”听说在城里当文员?”我弯腰捡轮子,
指甲缝里嵌进泥:”小公司。””三十岁了吧?对象呢?”李婶的韭菜篮子蹭过我裤腿,
露水打湿了我的帆布鞋,”你看人家丽丽,都要嫁县城老板了!”我把轮子塞进背包侧袋。
从村口到家三百多步,我数过。三年前我拖着这只破箱子逃出去,
今天拖着它回来——箱子里装的东西不一样了。院墙塌了一半,用玉米秆挡着。我妈迎出来,
围裙上的面粉扑了我一脸。”怎么不提前说?””出差路过。”我把行李箱推进门,
压低声音,”三姨来了?””三趟了。”她的手指绞着围裙边,”说丽丽后天办婚礼,
让你一定去。还说……你要是不去,就是记恨她,记恨全家。”我握住她的手。粗糙,干裂,
指节处有道疤——去年冬天给我腌腊肉时切的。”我去。”我说,”还要给丽丽姐送份大礼。
“—夜里,我躺在childhood的小床上,听着屋顶漏风。
那声音像有人在外面哭。手机震了一下。陈默:”目标查完。陈刚,32岁,
‘刚子建材’法人,注册资本10万,年营收虚报800万。偷税127万,工程事故三起,
彩礼18.8万系高利贷,放贷方是我司关联子公司。另:王丽丽近三个月频繁接触婚介所。
“我回复:”查她为什么选陈刚。”放下手机,我打开行李箱夹层。
一张烫金请柬滑出来——林氏集团年度战略投资峰会,日期正是婚礼当天,
涉及资金好几个亿。我的目标很简单:让三姨母女从云端摔进泥里。但这不是全部。
三年前奶奶走的那个雨夜,我在上海签一份合同。三姨打电话说”奶奶睡着了,别回来,
浪费路费”。我信了。三天后我妈发消息:”回来吧,你奶走了。
“我在奶奶遗物里发现一张被撕碎的银行存单——开户人是我,金额20万。
碎片上有三姨的指纹,还有她儿子林宝的香水味。那款叫”旷野”的男士香水,
三姨逢人就夸”外国大牌,宝儿孝顺”。目标更新了。—婚礼前一天,三姨上门。
她穿着紫红色唐装,手腕上的金镯子晃得我眼睛疼。那是我给奶奶买的,六十大寿,
我用第一笔奖学金。她从没戴过,说”干活碍事”。现在三姨戴着,
内侧的”福”字磨得发亮。”小雯啊,”她一把攥住我,指甲掐进我搬行李箱磨破的虎口,
“明天丽丽大喜,你可一定要来!你要是不来,就是打三姨的脸!”我疼得抽气:”肯定去。
“”红包包了多少?我可先说好,少于五千,丽丽可不接!””不是红包。”我压低声音,
“是份工作机会。我在城里认识个老板,听说丽丽姐卖过化妆品……”三姨的表情僵了。
她当然知道王丽丽”卖化妆品”的真相——传销,被工商局罚过款。”你胡说什么!
“她声音尖利,随即又软下来,”三姨是为你好。你三十岁没对象,
在城里混不下去……三姨给你介绍个对象,县城开公交车的,二婚带个娃,
但人家不嫌弃你年纪大……”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只手上周刚签完一份大合同,
此刻被她捏着,像捏一只待宰的鸡鸭。”谢谢三姨。”我说,”我一定好好表现。
“她满意地拍拍我,金镯子磕在我锁骨上,生疼:”乖。明天穿好点,
别让你妈给你找的那件破卫衣,丽丽婚纱照相呢,你别入镜丢人。”她走后,
我妈从厨房出来,眼眶通红:”雯雯,要不……咱别去了。妈给你凑五千块钱,你寄回来,
就说加班来不了……””妈。”我抱住她,闻到她身上几十年的油烟味,”我要是不去,
她们会欺负你一辈子。”—婚礼当天,阻碍来了。我刚到村口,就被林宝拦住。
他叼着烟,身后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烟味呛得我眼睛疼。”我姐大喜的日子,
你空着手来的?”他一脚踢飞我脚边的石子。我攥紧帆布包。
包里有一瓶”矿泉水”——实际是罗曼尼康帝1990,准备在敬酒环节”不小心”洒出来。
“红包在里面。”我赔笑,”宝哥,让我过去吧……””误了吉时?”他吐了个烟圈,
烟灰弹在我大衣上,烧出个小洞,”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谈吉时?”他伸手要抢我的包。
我后退一步,后背抵上冰冷的砖墙。”宝儿!干什么呢!”三姨的声音从喜棚那边传来,
踩着高跟鞋小跑,假意呵斥,”这是你表妹!让开!”林宝悻悻地让开,但在我经过时,
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晚上别睡太死,穷鬼。这村子,晚上不太平。
“我读懂了他的威胁。三年前,
我就是被这句话吓跑的——那时我刚发现奶奶存单被撕的碎片,想报警,
林宝在电话里说:”晚上别睡太死,大学生。”第二天,我妈养的狗被人毒死,扔在院门口。
这次,我迎上他的目光,轻声说:”宝哥,我睡眠浅,最喜欢半夜看监控。”他脸色变了。
—喜棚搭在晒谷场中央,三十八桌流水席。劣质音响里放着《今天是个好日子》,
电流声刺啦刺啦,像砂纸打磨耳膜。我被安排在角落最破的那桌,挨着厕所。
三姨的”贴心安排”:”小雯啊,你年纪大没对象,跟小孩坐一桌不尴尬,
还能帮着照看孩子!”我笑着坐下,帆布包放在腿上。
手指摸到包底的硬物——陈默昨晚送来的U盘,里面是奶奶病房47分钟的监控。
“新娘子来咯!”王丽丽穿着租来的婚纱,裙摆大得能扫干净整条红毯。她挽着陈刚的手臂,
三克拉的钻戒在阳光下闪瞎人眼——后来我知道,那是锆石,租一天200块。
陈刚挺着啤酒肚,阿玛尼西装的腋下已经汗湿了一片,散发出酸馊的体味。他扫视全场,
目光在我身上顿了顿,露出那种男人打量猎物时的油腻笑容。”那是谁?”他偏头问王丽丽。
“我表妹,”王丽丽撇嘴,”穷鬼一个,别理她。””穷鬼?”陈刚舔了舔嘴唇,
“身材还行,就是穿得寒酸……晚上让她来敬酒,我好好’照顾照顾’。
“他们的对话通过我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传进耳机。陈默在县城的指挥车里,
正憋着笑给我发消息:”林总,您被性骚扰了,需要保留证据吗?”我回复:”保留。
查一下陈刚的’照顾’是什么意思。”—“家长致辞”环节,三姨抢过话筒,
声音劈了:”感谢各位亲朋好友!我家丽丽,那是我们老林家的骄傲!女婿陈刚,
县城建材店老板,年入百万!彩礼十八万八,金镯子三对,钻戒三克拉!不像某些人家,
“她故意看向我这边,”闺女三十岁还嫁不出去,读书读傻了,
在城里连自己都养不活……”全场哄笑。我低头喝水,手指在桌下操作手机——第一步,
启动。三分钟后,陈刚的手机响了。他皱眉接听,脸色瞬间惨白。电话那头是他最大的债主,
也是我子公司的人:”陈老板,恭喜啊。那笔80万的高利贷,今晚到期,不还钱的话,
我们只好去婚礼现场找你聊聊。”陈刚强撑着挂断,对王丽丽挤出笑容:”没事,
生意上的事。”三姨突然冲下舞台,径直走向我。她的金镯子在阳光下晃得我眼睛疼。
“小雯!”她一把拽起我,力道大得让我撞上桌角,”丽丽要敬酒了,你!去端盘子!
别上桌了,丢人!”我被推到舞台侧边,手里塞了一个装满空杯子的托盘。
三姨压低声音:”好好表现,不然你妈那三百块钱养老金……我让你舅舅去’聊聊’。
“我低头看托盘。瓷杯上印着”百年好合”,边缘缺了个口,能割破手指。
那道口子对着我的掌心,像一张咧开的嘴。”三姨,”我抬头,笑得人畜无害,
“我一定好好表现。”—敬酒环节,我站在舞台阴影里,听着陈刚一桌桌地吹牛。
他的酒气很重,三杯下肚就开始拍桌子:”我这建材店,全县最大的楼盘都用我的料!
以后各位乡亲想盖房,找我,打折!”没人知道,那些楼盘里,
有三栋因为用了他的劣质水泥,已经出现裂缝。更没人知道,那三栋楼盘的开发商,是我。
“下一桌!”三姨的声音像鞭子,”小雯,去,给丽丽端酒!”我端着托盘走过去,
高跟鞋是特意买的便宜货,鞋跟不稳,让我走得摇摇晃晃。”表妹?”陈刚看见我,
眼睛亮了,”来,哥教你喝酒!城里姑娘不会喝酒可不行……”他伸手要揽我的腰。
我”慌乱”地后退,托盘倾斜,一杯酒洒在他阿玛尼西装上。酒液是深红色的,像血,
在灰色布料上洇开。”对不起对不起!”我掏出纸巾去擦,
趁机把一颗微型摄像头别在他西装内袋。”没事没事,”陈刚假意大度,
手指却在我手背上摩挲,黏腻的触感像蛇爬过,”晚上哥单独教你,啊?
“王丽丽在旁边冷笑:”装什么清纯。”我低头退到一边,
耳机里传来陈默的倒计时:”四十分钟后,车队进村。林总,确定执行?””执行。
“—下午两点四十分,陈刚借口”透气”,溜到喜棚后面抽烟。我跟上去,
假装迷路:”姐夫,厕所在哪?”他回头看我,烟蒂在黑暗中一明一灭:”表妹跟来了?
正好,哥带你去看个好东西。”他拽着我往后山走,那里有一座废弃的砖窑。
砖窑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他身上的酒气和汗臭,呛得我几乎呕吐。我”挣扎”着,
哭喊着,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监控网络。但真正的杀招不在砖窑。下午三点整,
三十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村口。打头的迈巴赫车身上,
“林氏集团”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三姨第一个反应过来,狂拍大腿:”哎呀!
是林氏集团!他们怎么来了?”她猛地推王丽丽:”快!快去迎接!
肯定是听说我女婿做建材,来谈合作的!”王丽丽提着婚纱裙摆冲过去,
陈刚整了整借来的西装,下巴抬得能接雨水。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职业套装的年轻女人。
她看都没看王丽丽,径直走向我——”林总,审计组到了,这是陈刚建材店的全部违法证据。
“全场死寂。三姨的笑容僵在脸上:”林……林总?”我慢条斯理地打开文件夹,
抽出第一张纸——林氏集团CEO的任职书,照片是我,名字是我。”三姨,”我声音不大,
但麦克风把我的话传遍每个角落,”您刚才说,我穷酸、丢人、三十岁嫁不出去?
“我走向舞台,高跟鞋踩过陈刚刚吐的瓜子皮。”这些车,是我的。
小说《新娘的贺礼》 新娘的贺礼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
《新娘的贺礼》王丽丽陈刚陈默全文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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