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伏天,营口的雨像漏了的天,哗啦啦连下了二十一天,辽河水涨得漫过了西大庙的台阶,岸边的苇塘全泡成了烂泥塘,连最会水的老鱼把头都不敢贸然下网,顺通鱼行的门脸半个月没开张,十六岁的伙计陈阿福天天蹲在门槛上,啃着高粱米水饭就咸萝卜,盯着巷口西大庙飘出来的香烟发呆。
阿福爹是光绪末年闯关东过来的,在鱼行干了三十年,去年冬天受了寒转成肺痨,天天躺在炕上咳得撕心裂肺,娘揽了一堆缝补的活计,眼睛熬得通红,一家子的生计全压在阿福肩上,他穿的短布褂补丁摞补丁,光脚套的草鞋磨破了洞,脚趾头露在外面,晒得黢黑。
“别蹲在那儿犯懒,收拾下筐,跟我去田庄台收鱼!”王掌柜的声音炸在耳边,胖圆脸的王掌柜左脸有一道刀疤,是早年跑海被海盗砍的,看着凶,心肠却软,给阿福开的工钱比别家伙计多两百文,还常偷偷塞给他半块玉米面饼子带回家给爹吃。
田庄台离营口城四十里地,俩人坐了俩小时牛车,颠得阿福屁股都麻了,刚到村口,就看见一群半大孩子嗷嗷叫着往村东的苇塘跑,边跑边喊“落龙了!落龙了!苇子沟里落龙了!”
阿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自小听西大庙的张婆婆说,辽河口是龙走的道,每隔百年就有龙遭劫落凡尘,以前道光年间就有过一次,只是他从来没当真。他偷瞄了眼王掌柜,见王掌柜正拉着老鱼把头唠涨水的事儿,赶紧把筐往牛车后面一藏,跟着那群孩子往苇塘冲。
半亩地的苇子全被压塌了,周围围了不下两百人,连裹小脚的老太太都拄着拐杖站在土坡上踮脚看,阿福个子小,从人缝里钻了进去,眼前的东西让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活物趴在烂泥里,足有两丈多长,身子是灰青色的,鳞片跟巴掌似的大,太阳一照泛着冷光,头抬不起来,耷拉在泥里,额头上长着两个犄角,有三尺多长,枝枝桠桠的像鹿角,嘴边的须子垂在泥里,半尺多长,四只爪子收在肚子下面,露出来的尖爪比杀猪刀还锋利,尾巴偶尔轻轻抽一下,扫得泥点子乱飞,身上爬满了苍蝇蚂蚁,周围的空气里混着腥气和一股说不出来的龙涎香味道。
“造孽哦,这是遭了雷劫没过去,掉下来的!”张婆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她今天穿了干净的蓝布衫,手里攥着一把糯米,正往那活物身上撒,“快,回家挑凉水往它身上浇,别让它晒死了,这是神物,积德行善的事儿!”
周围的人立马动了起来,住得近的人家纷纷挑着水桶往这儿跑,还有人搬来苇席和木头,在它头顶搭了个半人高的凉棚,西大庙的三个道士也赶来了,穿着杏黄道袍,坐在凉棚旁边敲木鱼念经,嗡嗡的声音混着蝉鸣,显得格外诡异。
阿福盯着那活物半睁的眼睛,那眼睛跟铜铃似的,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他鬼使神差地往前凑了两步,趁人不注意,伸手碰了碰它露在外面的一片鳞。
那触感凉得刺骨,比腊月里的冰还凉,滑溜溜的带着点粘液,凉得他半个胳膊都麻了,那活物好像察觉到了,轻轻动了动头,眼珠子转了半圈,扫了阿福一眼。
阿福吓得一屁股坐在烂泥里,裤子全湿了也顾不上,心脏咚咚跳得快要蹦出来,刚才那一眼,他分明看见那龙的眼睛里有光,像辽河口夜里的灯塔。
“这小娃胆子真大,还敢摸龙鳞!”旁边的人哈哈大笑,有人拉了他一把,“快离远点,万一它缓过来一尾巴抽你,小命都没了!”
阿福爬起来,盯着那龙看了好久,直到王掌柜的声音在身后喊他,才恋恋不舍地往回走,回去的路上,王掌柜跟他说,他爹那辈光绪年间,田庄台也落过一次龙,比这个小一点,后来也是下了场大暴雨,龙就不见了,老辈人说那是被龙王接回去了。
当天夜里,营口又下起了暴雨,雷声炸得窗户纸都哗哗响,闪电亮得跟白天似的,阿福躺在炕梢,听着外面的雷声,总想起白天那龙的眼睛,一夜都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借了隔壁的自行车往田庄台骑,到了昨天的苇塘,哪还有什么龙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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